“文学不能当饭吃,但有人靠它活了过来。”

4月11日,甬上教育讲堂名家有约第二十八期暨2026长三角·大湾区文学周专场在宁波鄞州高级中学举行。中国作协副主席、清华大学教授、茅盾文学奖得主格非以“AI时代的文学写作”为题,与现场中学生和读者朋友展开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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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格非在甬上教育讲堂名家有约活动与宁波中学生和读者朋友展开对话。 本文图片均由宁波大学园区图书馆供图

格非出生于1964年,是江苏丹徒人。198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是中国先锋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其作品中灌注着对社会和人,尤其是对知识分子的精神内核的思考。格非也凭借《江南三部曲》(《人面桃花》《山河入梦》《春尽江南》)获得茅盾文学奖

面对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格非抛出两个核心议题:这个时代,我们为什么还需要文学?AI会取代人类写作吗?在他看来,文学拥有娱乐、知识、道德教化与审美四重功能,而AI永远无法取代的是个体刹那间的感受与体验。“你的体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就是整个宇宙。”

这场讲座,既是对文学价值的重新确认,也是对技术时代人之为人的深刻追问。

文学改变了她们

文学重要吗?对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作家格非用自己的两个真实的故事,给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

第一个故事,关乎他的母亲。格非的母亲是一位不识字的农民,一生从未读过任何文学经典。格非曾想,她的人生没有文学,似乎也过得不错。甚至,这位没有受过教育的老人,有时随口说出的至理名言,会让身为清华大学教授的儿子“吓一跳”。

格非在宜兴买了房子,离母亲家很近。节假日他经常从北京回来写作,母亲第一次来这所房子时,仔细看过每个房间,突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房子两百年以后是谁的?”

格非坦言,如果有人问二十年、五十年后,他或许能答——留给孩子。可两百年太久,他无从回答。一个不识字的农民,却有着哲学般的沉思与生活的智慧。格非说,母亲身上其实也有文学的影子——她不识字,但爱看戏,大量的文学内容通过戏曲、电影,悄然抵达她的内心。

第二个故事,关乎一位清华女生。她原就读于建筑系,后转入外语系,却长期深陷重度抑郁症的泥沼。对于文学,她几乎一窍不通,也从不认为文学有何重要性。她来上格非的课,“睡了一个学期,趴在最后一排,并不是很认真。”

转折发生在最后一节课。那节课,格非讲的是《红楼梦》。她抬起头,认真听了许久。课程结束后,她给格非写了一封长达十七页的手写信,首次坦陈了自己人生中那段几近崩塌的岁月:因病情加剧,学业难以为继;父亲放心不下,从老家来京租房陪读,却在一次上街买东西时遭遇车祸,不幸身亡。

“我处于崩溃的边缘,”她在信中写道,“可最后一节课上,我忽然想——都说《红楼梦》是经典,为什么我在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竟然没有读过它?”

这个念头,成为她在黑暗中最微弱也最固执的一根绳索。她回家便开始读《红楼梦》。一遍不懂,就读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非要读懂不可。当她终于读懂了《红楼》,她说:“原来觉得《红楼梦》很高大上,其实它写的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

格非听后颇为震动——王国维也曾言,《红楼梦》之作,乃写寻常之事。能看懂这一层,才算真正走进了这部书的内里。

此后,这位女生的人生渐渐拨云见日,一步步迈入正轨。“文学重要吗?对于不碰文学的人,它或许不重要。但对于真正的文学爱好者,它无比重要。”格非说:“文学既非必须,也非不必。”它有时藏在戏文里滋养一个不识字的农民,有时在一个人最绝望的时刻,成为将她拉回人间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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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在活动现场用两个真实的故事,回答“文学重要吗”这一问题。

文学的“四副面孔”

文学究竟有何神奇,让世人念念不忘?在格非看来,这个问题至少有四种回答。

文学自诞生起便带有强烈的娱乐功能——唐代的传奇、宋代的话本,莫不如此。有些畅销书作家,一本书卖到上千万册,影响力巨大。格非认为,“文学的娱乐性不需要去避讳。”

只是,当下的娱乐变了味道。“这个时代最大的危机,是去过程化。”格非说。日子要慢慢过,生命之所以美,正因为过程的曲折。立刻满足,反而失去了美感。有电视剧编剧告诉他,现在每集每隔十五分钟就要有一个高潮,悬念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被批量生产。而真正的大作家,对悬念的使用极为慎重。

格非以雷蒙德·钱德勒为例。这位美国推理小说作家极其擅长埋伏笔,极有耐心地一步步推进。他的代表作《漫长的告别》被评为一百年来最伟大的小说之一,海明威都是他的粉丝。

“真正的好作品,快感是慢慢生长出来的,不是被强行投喂的。”

格非甚至也看短剧。“明明觉得很荒诞,但还是花时间把六十集都看完,”他说,“我想了解到底怎么编织剧情。”他的比喻很妙:如果说电视连续剧是足球赛,充满偶然与变化,那么短剧就是射门集合——每分钟都给你一个快感。但射门多了,足球的竞技味道也就散了。

米兰·昆德拉说过一句话,格非深以为然:“欧洲整个历史都消亡了,但欧洲小说记录了所有的历史,有欧洲小说就足够了。”

历史学家告诉你的是数据——当时人们的平均收入、人口数量。而文学告诉你的是:中世纪的人,基本情感状态是怎样的?他们如何恋爱?如何面对生死?文学提供的,是全景式的内容。

文学还承担着道德教化的功能,有时候,读完一部作品,你会觉得自己重生了。格非说,读司马迁、读《左传》,给人的意义和价值是不一样的——“你读到的不是故事,是命运。每一段经历,都能照见自己的人生。”

审美是文学最本质的特征。格非引用了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的思考。海德格尔区分了三种物:自然之物、人类发明的生活用具、以及艺术作品。他认为,美是艺术家自行摄入的真理。真理是光亮,真正的美,是文字背后的那束光亮。

“你完成一部小说,把对生活的理解、真理都载入这个作品,它便散发着光亮。”格非说。

法国哲学家列维纳斯曾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窗外的风景很美,我可以直接出去看,为什么要把它画下来?生活本就有悲欢离合,为什么要写成小说?

他的答案是:生活本身具有强大的力量,直面它有时是危险的。而艺术作品提供了一个“有距离”的空间,让我们可以安全地领略风景,感受情感,却不被其裹挟。小说里主人公的亲人离世,那是痛苦的,但那是“有距离的痛苦”。文学把那些真正危险的内容删除了,只留下可供思考的情感。

“文学让我们真正理解生活,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会那么慌张。”格非说,“它让我们理解并接受苦难,接受这场充满冒险与风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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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认为,“AI永远无法取代人类的创造力。”

AI难以取代创造力

“AI的作用,很大程度上被夸大了。”格非说。

他讲起一次亲身经历。前些年去浙江台州的国清寺,寺后有一座山。雨后,他带着朋友登山,山道狭窄,雾霭蒙蒙。山梁陡峭,忽然一名身着僧袍的僧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从雾中现身。马蹄仿佛踏在云层之上,腾空而起。

“我觉得像做梦一样,这个场景简直像是神话故事中发生的。”格非回忆。

回来后,同行的所有人都在议论那匹马,那个消失在云雾中的僧人。他想把这个场景写成小说,想把那一瞬间的震撼传递给读者。可他知道,那种直达心灵的震撼是无法直白言说的。

于是,他为这一个场景,搭建了一个庞大的故事框架。“我为了这个场景,塑造了一个更完整的世界。”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复杂的呈现?格非的解释是:“为了让读者看到语言文本背后的意义和美。”他造了一个更复杂的故事,只为让读者也拨开层层云雾,真正理解他看见那一瞬间时,内心所承受的巨大震动。

在格非看来,每个人感受世界的方式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只是写一个简单的故事,AI当然能做到。但“当下对事物、对某个瞬间的感知是AI永远无法取代的。”

谈及为什么要写作?格非的回答朴素而有力:“我要把生命中的体验感写出来。你的体验和感悟拥有独特性,这是无法取代的。”

他将写作拆解为一种“追忆”,而非简单的记忆。追忆是一种打捞——通过灵魂的交流,将那些被遗忘的情景重新召唤出来,变成文字。在《编织》一文中,他写下这样的洞察:最深刻的记忆,恰恰是遗忘。我们要追忆的,正是那些被我们遗忘的东西。

“你的体验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就是整个宇宙。”

他也坚信,即便AI写得再好,也不能剥夺任何人写作的权利。写作带来的不是功名,而是巨大的快乐。“通过虚构,我们认识生命,承担属于自己的幸福与痛苦,在危险面前变得更加镇定。”

“AI永远无法取代人类的创造力。” 格非说。

这或许就是创造力的本质:无法被模型计算,无法被算法复制,只能来自每一个具体而独特的生命。

澎湃新闻记者 王奕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