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活着就会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身体累了你睡一觉就好了。是心累。心累了你睡十觉都不好。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面的东西还在转。转的都是些什么呢？明天的事，后天的事，下个月的事，明年的事。还有昨天的事，去年的事，十年前的事。过去的事你后悔，将来的事你焦虑，眼前的事你烦躁。三面夹击，你往哪里躲？
你躲不了。你以为换一份工作就好了，换了还是累。你以为搬一个城市就好了，搬了还是累。你以为赚够了钱就好了，赚够了还是累。因为累不在外面，在里面。你的心装了太多不该装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的是别人塞给你的，有的是你自己往里面塞的。塞得太满了，心就喘不过气来了。
怎么办呢？
古人也累过。古人也焦虑过。古人也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过。可他们中间有一些人找到了办法。那个办法不是什么秘诀，不是什么法门，说出来简单得很。就是放下。
放下说起来两个字，做起来要一辈子。可你读读他们写的东西，你会觉得那一辈子的功夫没有白费。他们放下之后写出来的字是轻的，是松的，是带着笑意的。你读了之后心里面也会松一点。松一点就够了。不用全松。松一点你就能喘一口气了。
兴亡千古繁华梦，诗眼倦天涯。
孔林乔木，吴宫蔓草，楚庙寒鸦。
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元·张可久《人月圆·山中书事》
千古的兴亡不过是一场繁华的梦。写诗的眼睛看天涯看得倦了。
孔子故里的林子里面只剩下高大的老树。吴王的宫殿里面长满了蔓草。楚国的庙宇上面只有寒鸦在叫。
他不看了。他回到了山里面。几间茅屋，万卷藏书，在村子里面养老。
山里面做什么呢？用松花酿酒，用春水煎茶。
张可久把千古兴亡压缩成了三个画面。孔林的乔木，吴宫的蔓草，楚庙的寒鸦。三个地方，三种荒凉。孔子的学问传了几千年，可孔林里面只有树了。吴王夫差当年多么威风，可宫殿里面只有草了。楚国的庙宇供过多少香火，现在只有乌鸦在上面歇脚了。
看完了这些他就不想再看了。诗眼倦天涯。倦了。看够了。天涯的风景再好也不想看了。他要回家。回到山里面去。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最后这三句是全曲最轻的地方。前面那些兴亡繁华多重啊，千古的重量压在上面。可到了这里忽然就轻了。松花，春水，酒，茶。四样东西，没有一样是重的。他用这四样轻的东西把千古的重量卸掉了。
你也可以卸。你背着的那些东西，名也好利也好，放下来，泡一杯茶。茶比那些东西好喝。
看山看水独坐，听风听雨高眠。
客去客来日日，花开花落年年。
——元·徐贲《写意》
看山。看水。一个人坐着。听风。听雨。睡在高处。
客人来了又走了，天如此。花开了又落了，年年如此。
徐贲这首诗一共二十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是日常的，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没有一个需要注释的地方。可这二十四个字放在一起就是一幅画。画里面有一个人，那个人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听着，坐着，睡着。
"客去客来日日"这一句是最通透的地方。客人来了他不激动，客人走了他不失落。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日日如此。他不会因为今天有客人来就特别高兴，也不会因为明天没有客人来就特别寂寞。人来人往是天地间的常事，跟花开花落一样自然。
你想你自己。有人来找你的时候你高兴，没人来找你的时候你失落。你的心情被别人的来去牵着走。别人来了你就开心，别人走了你就难过。你活成了一个被别人遥控的人。
徐贲不是。他的遥控器在自己手里。
梅雨霁，暑风和。高柳乱蝉多。
小园台榭远池波，鱼戏动新荷。
薄纱厨，轻羽扇。枕冷簟凉深院。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北宋·周邦彦《喜迁莺·梅雨霁》
梅雨停了。暑天的风是和的。高高的柳树上面蝉叫得乱七八糟。
小园子里面有台榭有池塘，鱼在水里面玩，把新长出来的荷叶拱得一动一动的。
薄纱的帐子，轻羽毛的扇子。枕头是凉的，竹席是凉的，院子是深的。
这时候的心情配这时候的天气，没有事情要做，就是一个小神仙。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这两句话是全词的眼睛。什么叫神仙？不是腾云驾雾不是长生不老。是没有事。没有事就是神仙。你什么事都没有，什么人都不用应付，什么地方都不用去。你就坐在凉席上面摇着扇子听蝉叫。这就是神仙的日子。
周邦彦说的是"小"神仙。不是大神仙。大神仙太远了，做不到。小神仙够了。小神仙就是在一个梅雨刚停的下午，在一个有池塘有荷花有蝉声的院子里面，什么都不做。
你也可以做小神仙。不需要什么条件。找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干。就坐着。你就是小神仙了。
—【04】—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元·唐珙《题龙阳县青草湖》
西风把洞庭湖的波浪吹老了。一夜之间湘君的白发多了许多。
喝醉了之后不知道天映在水里面。满船的清梦压在了星河上面。
"满船清梦压星河"这七个字是全唐宋元明清最美的七个字之一。你想想那个画面。他喝醉了躺在船上。船在湖面上飘着。湖面上映着满天的星星。他不知道天在上面还是在下面。他觉得自己的船飘在星河里面。他的梦也飘在星河里面。梦是清的，星河是亮的，梦压在星河上面，星河托着梦。
一个"压"字用得极妙。梦是没有重量的东西，星河也是没有重量的东西。两个没有重量的东西叠在一起，他用了一个"压"字。压出了分量。清梦是有分量的。你做过那种特别好的梦吗？醒了之后你觉得那个梦沉甸甸地压在你心上，舍不得忘掉。那种分量就是清梦的分量。
这首诗治愈在哪里？治愈在它告诉你，醉一场也没什么不好。醉了之后你看见的世界比醒着的时候好看。醒着的时候天是天水是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也无趣。醉了之后天和水混在一起了，你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了，可你看见了星河。
—【05】—
一个犁牛半块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
布衣得暖胜丝绵，长也可穿，短也可穿。
草舍茅屋有几间，行也安然，待也安然。
雨过天青驾小船，鱼在一边，酒在一边。
夜归儿女话灯前，今也有言，古也有言。
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
南山空谷书一卷，疯也痴癫，狂也痴癫。
——元·张养浩《山坡羊·一个犁牛半块田》
张养浩把一辈子的日子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你听。
一头牛半块田，收成好不好看老天，荒不荒也看老天。他不急。粗茶淡饭吃饱三顿，早上吃着香甜晚上吃着也香甜。布衣服穿着暖和就比丝绵好，长了能穿短了也能穿。草房子茅屋子有几间，出门安心在家也安心。雨停了天晴了划一条小船出去，一边是鱼一边是酒。晚上回来了一家人坐在灯前面说话，说的是今天的事也是古时候的事。太阳晒到三竿高了他还在睡，谁是神仙？他是神仙。南山空谷里面读一卷书，疯也好狂也好都是痴癫。
这首曲子你读完了会笑。笑完了会想哭。不是因为它悲，是因为它说的那种日子太好了。好到你知道自己过不上。你被困在一个比这复杂一万倍的世界里面，你有房贷有车贷有业绩有考核有应酬有加班。你哪里有一头牛半块田？你哪里有雨过天青驾小船？
可你读了之后心里面会松一下。松的那一下就是治愈。你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种日子是这样过的。粗茶淡饭也香甜，布衣也暖和，茅屋也安然。你现在过不上没关系。你知道了就行。知道了你心里面就有了一个退路。退路不是让你真的退，是让你知道退得了。知道退得了的人往前走的时候不慌。
—【06】—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唐·罗隐《自遣》
得到了就高兴地唱一首歌，失去了就算了。愁也好恨也好，悠悠地过去就是了。
今天有酒今天就喝醉，明天的愁等明天再说。
罗隐这个人一辈子不得志。考了十几次进士都没考上。他有一肚子的才华和一肚子的牢骚。可他写出来的这首诗不是牢骚，是想开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一句被后人说了一千多年。有人说这是消极的，是逃避的，是不负责任的。可你想想罗隐的处境。他努力了那么多年，考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满怀希望地去，每一次都灰头土脸地回来。他该做的都做了。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他是努力了之后发现努力没有用。
努力了没有用的人说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忍心说他消极吗？
他不是不想管明天。他是管不了明天。管不了的事情你硬要管，那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管不了的事情你放下了，那叫活明白了。
明日愁来明日愁。明天的愁明天再愁。你今天替明天愁了，明天的愁并不会少一分。你白多愁了一天。
—【07】—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唐·王维《终南别业》
王维中年以后喜欢上了修道。晚年住在终南山边上。
兴致来了就一个人出去走。好的风景好的事情只有自己知道。
走到水流尽头了，坐下来看云从山间升起来。偶然碰见了林子里面的老头，聊起天来忘了回去。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两句话是王维一辈子最通透的十个字。你沿着溪水走，走着走着水没了。没了怎么办？别人会慌。水没了路就断了，路断了就走不下去了。可王维不慌。他坐下来了。坐下来干什么？看云。水没了，云起来了。一样东西没了，另一样东西来了。
你的路走到尽头了不要怕。坐下来。看天上有没有云。云总是会起来的。水穷了云就起了。这是天地间的规矩。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走到尽头的。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水变成了云，云又会变成雨，雨又会变成水。循环的。
"胜事空自知"这五个字也好。好的事情只有自己知道。不需要发出去让别人看。不需要别人点赞。你自己知道就够了。你看见了一朵好看的云，你不用拍下来给任何人看。你看见了就是你的了。
—【08】—
我乘逸兴浮扁舟，杨花渡江飞满头。
河豚初熟鲚鱼烂，借问春光须少留。
人间乍听黄金鸟，物外谁怜白雪鸥。
但愿沧波化为酒，青山两岸皆糟丘。
人生快意天地小，登览何必须瀛洲。
渔歌声断自起舞，酩酊更看江月流。
——北宋·郭祥正《江上游》
郭祥正乘着一股子兴致跳上了小船。杨花飞过江面落了他满头。
河豚刚好熟了鲚鱼正肥，他问春光你能不能多留一会儿。人间刚听见了黄莺叫，世外谁来怜惜那白色的鸥鸟。他说但愿这满江的波浪全变成酒，两岸的青山全变成酒糟堆成的山丘。
人生痛快的时候天地都嫌小了，登高望远何必非要去蓬莱仙岛。渔歌唱完了他自己站起来跳舞，喝得酩酊大醉再看江上的月亮流过去。
这首诗是最痛快的治愈。不是安安静静地治愈，是大吼大叫地治愈。他不是坐在那里慢慢想通的，他是喝了一肚子酒跳了一场舞之后通的。
"人生快意天地小"这一句是全诗最亮的地方。你痛快的时候天地都装不下你。你不痛快的时候一间屋子就把你困住了。天地的大小不是固定的，是你的心情决定的。你心情好了天地就大了，你心情差了天地就小了。
所以治愈自己最好的办法有时候不是静下来，是动起来。跳一场舞，喝一壶酒，唱一首歌，划一条船。把身体里面那些堵着的东西全甩出去。甩完了你就通了。
—【09】—
七八年来游洛都，三分游伴二分无。
风前月下花园里，处处唯残个老夫。
世事劳心非富贵，人间实事是欢娱。
谁能逐我来闲坐，时共酣歌倾一壶。
——唐·白居易《老夫》
白居易在洛阳住了七八年了。从前一起玩的朋友三个里面走了两个。
风前月下花园里面到处只剩下他一个老头子了。
他说世上那些让人操心的事情不是富贵，人间真正实在的事情是快乐。谁能跟着我来坐一坐，一起痛痛快快地唱歌喝酒？
白居易老了之后写的东西特别松弛。他不装了。不装年轻不装深沉不装什么都看得开。他直接说自己是个老头子了，朋友走了大半了，到处都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说完了他也不伤感。他说来吧，谁愿意来陪我坐一坐喝一壶？
"世事劳心非富贵，人间实事是欢娱"这两句话是白居易活了一辈子总结出来的。你以为富贵是好事？富贵是操心的事。你越富越贵你操的心越多。你要操心钱怎么守住，操心位子怎么坐稳，操心别人是不是在算计你。这些操心加在一起比穷的时候还累。
真正实在的是什么？是欢娱。是快乐。是你跟一个朋友坐在一起喝一壶酒唱一首歌的那一刻。那一刻什么都不用操心。那一刻你是富贵的。
—【10】—
寒来暑往几时休。光阴逐水流。
浮云身世两悠悠，何劳身外求。
天上月，水边楼。须将一醉酬。
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
——南宋·张抡《阮郎归·寒来暑往几时休》
寒来暑往什么时候才停呢？光阴跟着水一起流走了。
身世像浮云一样悠悠的，何必费力气去追求身外的东西。
天上有月亮，水边有楼。应该用一场醉来酬谢这些。
陶陶然的，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忧愁。人生嘛，且自由着吧。
"陶然无喜亦无忧"这一句是最舒服的状态。不是大喜也不是大悲。不是兴高采烈也不是愁眉苦脸。是中间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不紧不松。你待在那个位置上面，什么都不用使劲。不用使劲高兴，也不用使劲难过。你就那么待着。陶然。陶然是微的醉意，是暖暖的舒服，是你泡在温水里面不想出来的那种感觉。
"人生且自由"最后这五个字是全词的落点。且。且是姑且的意思，是暂且的意思，是先这样吧的意思。他没有说人生一定要自由，他说人生且自由。且字里面有一种不较真的态度。能自由就自由着，不能自由的时候也不强求。先自由着吧。先不管那些事了。先把这杯酒喝了。先把这轮月亮看了。先把这个晚上过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正所谓知足常乐，你有一头牛半块田就够了。你有粗茶淡饭就够了。你有几间茅屋就够了。你有松花酿的酒春水煎的茶就够了。你有天上的月亮水边的楼就够了。你有一个能跟你喝酒的朋友就够了。你有一条船一场醉一个清梦就够了。
够了。真的够了。
你觉得不够是因为你在跟别人比。别人有的你没有，你就觉得自己缺。可你看张养浩，他有什么？一头牛半块田几间茅屋。他缺吗？他不缺。他是神仙。你有房有车有存款，你缺吗？你觉得你缺。你缺的不是东西，是一颗觉得自己够了的心。
王维走到水穷处坐下来看云。他没有慌。水没了就没了，云起来了就看云。你的路走到尽头了你也可以坐下来。坐下来看看四周。也许你会看见云。也许你会看见别的什么。也许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也没关系。坐一会儿。歇一歇。歇够了再走。
总会有路的。水穷了云就起了。
苏轼说酒醒还醉还醒，一笑人间今古。罗隐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张抡说陶然无喜亦无忧，人生且自由。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别绷着了。松一松。你绑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绳子，有几根是必须绑的？大部分都是你自己绑上去的。你自己绑的你自己可以解。
解开一根你就轻一点。解开两根你就松一点。解到最后你发现你什么都不需要绑。你本来就是自由的。是你自己把自己绑住了。
现在，解开它。
泡一杯茶。或者倒一杯酒。坐在窗前面。看看外面。如果有月亮就看月亮。如果有云就看云。如果什么都没有就看黑夜。黑夜也是好看的。黑夜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休息了。眼睛休息了心也跟着休息了。
休息吧。你值得休息。
人生且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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