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王二十一年(前524年)冬,楚平王命楚国左尹王子胜(或许是某位周天子之子,而不是某位楚王之子;楚国国君虽然僭越称王,但历代国君之子还是老老实实地称‘公子某’,比如楚灵王自己在篡位前就是称‘公子围’)将建国在楚国方城之外叶地(河南叶县)的附庸许国给迁到了析地安置;而析地,就是原来的白羽(河南西峡县)。
楚平王之所以这么做,都是由于王子胜的谏言所致;王子胜对楚平王进谏说:
“许国和郑国之间是有着深刻国仇的,现在许国是在楚国的土地上立国,凭这点许国就常常(借助楚国的力量)而对郑国无礼。如今晋国、郑国之间的关系友好,如果郑国进攻许国的话,那么晋国一定会出兵帮助郑国的,到时候我们楚国就有可能失去许国目前所立国的这片土地。
君上您为什么不把许国给迁走呢?许国本来就不是楚国所独有,现在郑国又推行仁政、深得民心。郑、许两国长久以来就为了原许地的归属而争执不休,许人说‘那里是我们原来的国都’,郑人则反驳说‘那里是我们战争胜利所得到的城邑’。
许国现在立国的叶地,是楚国境内、方城山之外的重要国家屏障,君上不能忽视这块国土,国家的主权也不能小看;许国不能轻易被别国攻占,两国之间的仇恨也不能轻易被挑起,君上您还是好好地考虑一下这件事吧!”
因此的楚平王才把依附于楚国、借楚国的力量对抗仇敌郑国的许国给迁到了析地,避免因为维护许国而与郑国、以及郑国背后的晋国展开新的对峙战争。
至于为什么原先建国在中原地区的许国目前却是在楚国境内立国,又为什么在立国后经常迁徙、居无定所,这话说来就长了——
许国,是周成王所封的一个姜姓吕氏小诸侯国,其始封君许文叔与齐国(姜齐)首封国君太公望(即齐太公吕尚,也就是姜子牙)同族(一说许文叔就是太公望的儿子)。
周文王时期,许文叔担任了周室‘司明刑’(司法)的重要官职,周武王伐商时的‘牧野之战’许文公也亲自参与了,并曾建立大功;所以周成王(也许是周公旦代封)封许文叔于许地(河南许昌),建许国,爵位为男爵;许国是西周及春秋时期唯一可以确定的‘男爵’诸侯国。
许文叔死后,其子许德公即位;之后许国又经历了六代国君,至第八代许男许文公(不是许文叔啊)在位时,周王室爆发‘骊山之乱’,周幽王被犬戎杀死,西周灭亡,周太子宜臼在秦、晋、卫、郑诸国的支持和保护下继位、然后将残存的王室由镐京(西安)东迁雒邑(洛阳);宜臼即周平王,东迁后的王室则被后世称为‘东周’(与建在镐京的‘西周’对比)。
当周王室即将爆发内乱之前,原立国于王畿之内、周厉王幼子王子友的的封国郑国(旧地在镐京附近的棫林,也就是今陕西渭南华州区),其国君、王室卿士郑桓公(即王子友)见天子周幽王荒废政事、宠幸嬖妾褒姒,朝政日益腐败,弊端积重难返,诸侯大多不再尊崇天子,王室即将倾颓倒覆。
于是在经过了仔细的局势分析、并接受王室太史劝说后,郑桓公于周幽王八年(前774年)率郑公室成员、贵族大夫、国人、军队等,奉郑国宗庙自宗周王畿内迁国到洛水以东与河水(黄河)、颖水交汇的地区,并接受了虢国(东虢国,今河南密县东)、郐国(今河南荥阳以北)所献出的十座城邑作为新迁国家的基础,新的郑国由此建立(这种情况称为‘寄孥’)。
周幽王十一年(前771年),郑桓公东迁‘寄孥’新郑之后的第四年,‘骊山之乱’爆发,天子周幽王被岳父申侯勾结缯国、犬戎入侵镐京,杀害在骊山脚下,西周灭亡;当时郑桓公正以‘王室司徒’的身份在镐京辅佐朝政,在混乱之中与天子一同遇害。
得知国君遇害的噩耗后,郑国贵族大夫们拥立郑桓公之子掘突继任郑伯,即郑武公。而郑武公继位后,就以‘报父仇、援救王室’的名义联合秦、晋、卫三国出兵,击退犬戎,收复了已成一片废墟的镐京。
此后,诸侯们拥立王太子宜臼继位,即周平王(当时还有由虢国拥立的另外一位天子周携王,不过这里就不细说两王并立的事了);为了表示对‘积极勤王’的郑武公致谢,周平王让郑武公继承了郑桓公留下的王室卿士官位,继任王室司徒。
因遭遇战乱后的镐过于残破,犬戎的威胁依旧存在,因此周平王决定迁都雒邑以避祸乱;郑武公与秦襄公一起护送周平王安全抵达雒邑,再建殊功。周平王则将成周(雒邑)附近的大片原王室领地赐给郑武公,以此作为郑国襄助王室的感谢。
协助王室东迁、并取得天子的信任和赐土后,郑武公先使离间计灭了对郑国有恩的郐国,又趁奉天子巡视虢国(东虢)时突袭灭虢,然后再袭灭临近的胡国,鄢、蔽、补、丹、依、弢、历、莘等郑国附近八座原属王室的城邑也被郑国一一夺取。疆域不断扩展的郑国逐渐壮大强盛起来,成为春秋初期的一流诸侯强国。
灭郐后,郑武公将国都迁到郐国旧都,起名为‘京城’(今河南荥阳豫龙镇京襄城),在此修建祭祀郑桓公的庙(郑国宗庙)。后来,为了有效管理越来越多的新纳国土,郑武公迁都至溱、洧之间,修筑城池并起名为新郑,这就是郑国此后延续四百年之久的国都新郑(河南新郑)。
周平王二十七年(前744年),郑武公去世,其妻武姜原本想要说动郑武公在去世前废长子寤生、立次子叔段为太子,但郑武公没有答应。而郑武公病重去世后,太子寤生顺利继位,这就是‘春秋小霸’郑庄公。
这个时期的许国,是许男单、许男悦与许庄公弗,祖孙三代国君先后在位,而许国地处中原诸夏国家的中央、地处交通要冲,四周强国林立,大多对许国虎视眈眈,尤其是新迁来的、位于许国西北方的郑国,在灭东虢、郐国、胡国之后,下一个吞并的目标就是许国。
周桓王五年(前715年),图谋夺取许国的郑庄公先把扩张第一步的目标定在了毗邻许国国都许城(许昌)郊外的许田(所有权属于鲁国,是周天子祭祀泰山时的祭田)。
郑庄公向时任鲁国国君鲁隐公请求交换土田,以后不再祭祀泰山而改为祭祀周公(鲁国始祖),用郑国在泰山附近的‘汤沐邑’祊地(今山东费县东南)和鲁国在河洛间的‘朝宿邑’许田进行交换,让大家都方便一些。但鲁隐公婉言拒绝了郑庄公的换地提议。
周桓王八年(前712年),鲁隐公去世(其实是遇弑)后,鲁桓公继位,郑庄公又与鲁桓公会见于垂亭(山东菏泽),再次提出交换土田之事,还将一块晶莹剔透的宝贵玉璧赠送给了鲁桓公;最终鲁桓公答应了郑庄公的要求,交换了土田,从此郑国就控制了许国郊外的重要据点,扩张的矛头直指许国。
同年七月,郑庄公以许国不听天子号令为理由联合齐国、鲁国出兵攻打许国,第十一代许男许庄公率许国军民死守城邑,抵挡三国联军;但由于实力对比太悬殊,围城三天后,郑军攻破许城,见大势已去,许庄公开城突围,逃奔卫国;两年后,流亡卫国的许庄公客死他乡。
许国被破城后,原本准备吞并许国的郑庄公在齐僖公、鲁桓公的干涉下未能如愿,最后只得让许国大夫‘百里’侍奉许叔(许庄公之弟)居住于许地东部,让郑国大夫公孙获率军驻扎在许地西部,把许国完全置于郑国的全面监视之下。
周桓王十九年(前701年),春秋小霸郑庄公去世,郑太子忽继位,即郑昭公;此后,因为公室内讧及权臣乱政,一度强盛的郑国很快就衰败下去。周桓王二十三年(前697年),郑国再次发生内乱,之前夺取了兄长郑昭公君位的郑厉公,因为忌惮权臣祭足对君权的威胁,准备先先下手为强让自己的亲信、祭足的女婿雍纠借宴请祭足的机会将其杀死。
可郑厉公与雍纠谋事不密,反而因为将消息不慎泄露给祭足的女儿雍姬(雍纠之妻),导致祭足抢先动手,先杀了女婿雍纠,再将国君郑厉公给驱逐到郑国的边邑栎地(河南禹州),然后把流亡在外四年之久的前国君郑昭公从卫国接回来,重登郑伯之位。
虽然郑厉公被驱逐后,郑昭公重新复位,但郑国的实力在一次次的内讧中损失惨重,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的扩张势力、讨伐周边的小国了(甚至此后郑国本身都在其他大国的征伐目标中);而被郑国实际控制多年的许国,也看到了恢复国家社稷的机会。
同一年,趁郑国内乱、对外兼顾不暇之际,许叔率亲信家臣们突然发动夺回了许城,并赶走了驻扎在许地西部的郑国军队,重建许国社稷、并继位为许国国君,许叔即许穆公。
可许国虽然复国,但从此就被郑国视为仇敌,之后的岁月里郑国屡屡兴兵侵犯许国,也就是郑国的实力下降太快,无力再重现郑庄公时期的‘小霸之业’,否则许国早晚都要被郑国再次吞并。而根据史料(左传)记载,复国后的许国又遭受外国侵伐十一次,其中郑国就占了九次之多,可见郑国对许国的觊觎之心有多强。
周惠王二十三年(前654年)夏,南方新兴的霸主楚国在攻灭了江汉之间的诸多小国后,开始将目光转向北方,盯上了以齐国为首的中原诸侯联盟中的一个国家,将其作为自己新的势力扩张目标,而这个被楚军盯上的国家,就是许国。
楚国攻打许国的借口,就是周惠王二十一年(前656年)夏,齐楚‘召陵之盟’前,许国前任国君许穆公曾积极参与齐国所发起的‘伐蔡、攻楚’军事行动,并病逝于伐楚的联军军中,可以说为齐桓公的霸业鞠躬尽瘁(这也是理由)。
当楚国出兵包围许国后,正在率联军攻打郑国的齐桓公赶忙率军前去援救许国;楚成王得到消息后立马从许国撤退返回楚国本土,驻扎在楚国的武城(河南南阳以北、距离许国很近),观望接下来的局面。将楚军驱离许国后,齐桓公对现任许男许僖公安抚慰问了一番,协助许国将国都的防卫工事重新修筑整理,以防楚国卷土重来。
可齐桓公不可能率庞大的军队长期留在许国境内不走,他们也拖不起,许国更加承受不住联军驻军所需的军需物资供应;所以将楚军驱离后不久,齐桓公就率联军北撤,许僖公只能一个人提心吊胆、坐卧不安地提防着在武城集结、随时准备再次北上攻伐许国的楚国大军。
在这种‘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的状态下勉强支撑了半年后,至周惠王二十三年(前654年)冬,度日如年、备受煎熬的许僖公实在撑不住这么大的精神压力,快要崩溃了。在仔细考虑了目前的形势对比后,许僖公决定‘一了百了’,不要等楚国再来攻打,寡人主动、马上投降行不行!
因为许国和楚国的盟友(小弟)蔡国关系还不错,所以许僖公立马派人去和蔡国国君蔡穆侯联系,请他居中做间人,向楚国传达自己想要投降、归附于楚国的‘恳切心愿’。
对许穆公主动联系自己要求归附楚国,和自己成为同一阵营盟友的请求,蔡穆侯求之不得,对许僖公的请求满口答应,然后通报给驻军于武城的楚成王,把许国要主动归附楚国的消息告诉给了他。
得知许国因为畏惧楚国巨大的军事压力居然要主动提出要归附的好消息后,楚成王兴高采烈,马上批准了许僖公的请求,同意接受许国‘归附’。而带着这个好消息的蔡穆侯立即赶往许国,向许僖公转告楚国已允准许国‘归附’,并亲自引领许僖公去武城向楚成王‘输诚’(就是投降)。
既然要‘输诚归附’,那就要把这个仪式操办得隆重一些;于是许僖公带着许国的大夫们来到武城后,许僖公自己先脱光上衣、两手象征性反绑,嘴里衔着玉,然后随同的许国大夫们穿上了孝服、抬着(象征给许僖公准备的)棺材,一起去参见出城来迎接的楚成王。
而‘见少识寡’的楚成王见到这么怪异的一幕后,当即有些莫名其妙,心想寡人也没准备要对许男怎么样啊,这出丧事是给谁看的,难道是许男(许僖公)因为被迫投降导致心里接受不了,所以等正式完成‘归附’仪式后就自杀殉国么?
(要不怎么说楚国真是‘我蛮夷也’呢,中原诸侯的那一套礼乐征伐制度楚成王完全搞不明白,周礼礼制中所规定的‘投降仪式’就是这个样子嘛)。
幸好楚国有明白人——楚大夫逢伯就懂这个套路,看楚成王已经懵圈了,逢伯赶紧向国君解释,说这是当年周武王伐商、帝辛自杀后,其庶兄微子启在出迎周武王时就是这样做的,意思是向周王室臣服、把自己摆在‘离世之人’的位置上由周武王处置。
而周武王接见微子启时,亲手解开捆他的绳子,取下了他口中衔着的玉,完成了扫除凶恶征兆之礼后再烧掉他带来的棺材,给予微子启高规格礼遇,命他回到原地原位,就此成为王室的诸侯(也就是宋国)。
听完逢伯的解释后楚成王才恍然大悟,原来中原的诸侯们在投降时都这么有‘规矩和格调’啊,寡人真是开眼了!
于是楚成王马上按逢伯的话把应该完成的程序全部照办,接受了许僖公的‘归附’(投降)仪式,将许国正式纳入楚国的势力范围之下。这是楚国的巨大战略胜利,也是‘初代诸侯霸主’齐国的重要战略失误之一。
下一篇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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