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匈牙利选民将走向投票站,参加这场被外界认为是该国“最重要”的选举。对于外籍人士而言,身处匈牙利的大选季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体验主要源于两个方面。首先,在一个反移民情绪日益高涨的国家生活,外籍人士会敏锐地察觉到,选举结果可能对自己产生巨大的影响。

在匈牙利求学的五年多时间里,我逐渐熟悉了当地的政治生态。我所依赖的,是那些被历史证明最为可靠的“田野调查”方法:在灯光昏暗的酒馆里,谨慎地参与同事间借着酒劲展开的政治讨论;在百货公司的过道里,与我熟识的反对派成员进行漫长的辩论;或者在火车车厢里,依靠“匈式英语”、翻译软件以及肢体语言,与当地人进行即兴交谈。

在很多时候,南非人的身份成为了我与陌生人开启政治话题的契机。对于那些对南非有所了解的人来说,这个国家似乎自带某种“明星光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于不熟悉匈牙利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位于中东欧的单一民族国家。无论是国土面积还是人口规模,它都略小于南非的夸祖鲁-纳塔尔省。

两国的政治版图都与过往的历史事件深度交织。它们都经历了民主转型,并且在转型后迅速确立了一党独大的政治格局。

粗略勾勒匈牙利的历史,这是一个小国在强权夹缝中求生的故事。从十三世纪到十九世纪,匈牙利先后被奥斯曼帝国征服,随后又被并入哈布斯堡帝国。

为了维持其忠诚,德国在1944年入侵了匈牙利。不久之后,苏联驱逐了德军并取而代之,开始了对匈牙利的占领。1956年爆发的民众起义最终被苏联红军镇压,这成为了冷战时期最具标志性的历史创伤之一,也成为了永远萦绕在匈牙利政治生活中的阴影。

南非的政治历史由不同的因素塑造,但在情感层面上却与匈牙利有着相似之处。南非经历的并非外来征服,而是内部基于种族的剥夺。

1976年的索韦托起义中,学生们走上街头抗议强制使用南非荷兰语作为教学语言,却遭到实弹镇压。正如匈牙利的1956年事件一样,索韦托起义成为了一代人的创伤,也象征着民众奋起反抗与他们为敌的国家机器。

数十年的内部反抗、国际压力以及经济孤立,最终迫使种族隔离政府坐到了谈判桌前。1990年非国大解禁以及曼德拉获释,开启了政治转型的进程。这一切最终在1994年4月的首次民主选举中结出硕果。对于一代南非人而言,过往所有的苦难似乎都在为这一刻做铺垫。

两国的历史中都刻有被国家机器暴力镇压的民众起义:布达佩斯的1956年和索韦托的1976年。两国在相隔不到四年的时间里完成了民主转型,在沉重的历史记忆依然鲜活时迎来了多党选举。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为巧合的是,两国的转型几乎立刻催生了一党独大的局面。这些政党在当时都有充分的理由声称自己是国家叙事的合法守护者,是终结国家漫长苦难的政治载体。

自1994年以来,非国大一直稳居南非政治的权力巅峰。尽管在2024年失去了绝对多数席位,但它依然是民族团结政府中的主导力量。

两国政治的相似之处远不止于时间线上的巧合,这正是事情变得耐人寻味的地方。

最核心的相似点在于,这两个政党都成功地将自身与国家叙事深度捆绑。非国大不仅赢得了1994年的大选,更继承了解放斗争的道德权威,将自己塑造为南非民主未来唯一可靠的守护者。对于那一代人来说,投票给非国大与其说是党派选择,不如说是对解放斗争精神的忠诚宣誓。

青民盟则利用不同的历史素材,构建了极其相似的政治叙事。欧尔班·维克托的政治崛起,与1989年纳吉·伊姆雷的重新安葬仪式密不可分。当时,年仅26岁的欧尔班站在数十万人面前,公开要求苏联军队撤出匈牙利。

在这个叙事中,《特里亚农条约》被定格为决定性的国家创伤。保持这道伤口的开放,并非为了重新划定边界,而是为了维持一种特定的集体情绪:匈牙利是一个永远被包围、永远被低估、永远需要自我防卫的国家,必须时刻警惕那些试图削弱它的力量。

非国大也进行了类似的操作,只是使用了不同的历史素材。种族隔离制度的残暴无需粉饰,对于任何能够令人信服地声称终结了这一制度的政党来说,这段记忆都是强大的政治资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非国大的批评都可以被轻易化解。执政党只需将批评者贴上“对解放事业不忠”的标签,暗示质疑非国大就等同于站在了压迫者的一边。

这是一种极其有效的政治防御机制。只要那些亲历过那段历史的一代人依然是选民的主体,这种机制就能发挥作用。无论是在南非还是匈牙利,当这一代人不再是投票的主力军时,政治格局将走向何方,成为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青民盟的手段则更为强硬。批评者面临的不仅是社会压力,更可能失去在媒体、商业和地方政府等领域的资源网络。经过十五年的执政,这些网络已经变得极其庞大。

在两国,忠诚都会得到物质上的回报,而发声的代价则是真实且显而易见的。这种机制一直行之有效,直到出现了这样一些人:对他们而言,保持沉默的代价最终超过了站出来发声的风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故事围绕着一位充满活力的年轻政治人物展开。他曾是执政党的一员,但最终对党的贪婪、涉嫌腐败以及对权力的全面掌控感到厌倦。他选择了高调且公开的决裂,将自己的不满转化为一场全国性的政治事件,而非局限于党内程序。

他的这一举动,点燃了一场建制派始料未及的政治大火。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蒂萨党的实际领导人——马扎尔·彼得。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南非的朱利叶斯·马莱马。

当然,将马扎尔与马莱马及其领导的经济自由斗士党进行对比并不完美。抹杀两人之间真实的意识形态差异也是不公平的。

马莱马的决裂聚焦于财富再分配、国有化和土地问题,他使用的是为黑人多数群体争取经济解放的语言。而马扎尔的诉求则集中在体制改革、法治和反腐败上,他采用的是面向欧洲选民的中间派话语体系。两者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马莱马曾担任非国大青年联盟主席。他不是体制外的批评者,而是党内机器的产物,曾被后来将他驱逐的领导层所器重和重用。马扎尔也曾是青民盟阵营的核心人物,深植于该党的网络之中。直到一场个人与政治的决裂将他推向了公众视野。这场决裂源于一桩丑闻,涉及他当时的妻子,以及掩盖儿童福利院虐待事件的指控。

无论是出于直觉还是精心策划,两人都深知,决裂的时刻必须以一种与其重要性相匹配的方式呈现。马莱马选择在马里卡纳宣布成立经济自由斗士党。这个地点承载着极其沉重的象征意义,无需任何多余的解释。

马扎尔则将他的首场大型集会选在了3月15日。这一天是匈牙利纪念1848年反抗哈布斯堡统治革命的日子,也是匈牙利日历中最能代表民众反抗外来压迫的日期。

蒂萨党近年来规模最大的游行发生在这个日子,绝非巧合。这是一种政治宣言,向每一位到场的匈牙利人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反对派竞选活动,更像是一场新的独立运动。这种充满政治戏剧张力的举动,与经济自由斗士党成立时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震撼力如出一辙。

经济自由斗士党最初的根基则建立在年轻的、被经济边缘化的南非人之上。他们在后种族隔离时代的民主社会中长大,却发现当初的承诺大多未能兑现。

外界分析指出,马扎尔非常擅长“零售政治”,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深耕基层”。他深入乡村,举办市政厅会议,与民众握手交谈。这听起来很简单,但这恰恰是非国大和青民盟在长期的体制舒适区中悄然放弃的做法。

马扎尔最终能否在政府层面实现马莱马未能达成的目标,与其说取决于他的受欢迎程度,不如说取决于他必须跨越的制度壁垒。

十多年来,马莱马的经济自由斗士党一直是南非政坛的一股重要力量。但由于缺乏政治理念契合的盟友,该党始终无法将这种影响力转化为执政权。

马扎尔面临的问题不同,但同样严峻。匈牙利的选举制度在很大程度上经过了精心设计,使得挑战者极难将全国范围内的民意领先转化为议会多数席位。即便他在所有民调中都遥遥领先,选区划分的版图和混合选举制的机制也可能在选票转化为席位之前,将他的领先优势消耗殆尽。

蒂萨党是否能为匈牙利的反对派政治带来同样的改变?它能否在打破青民盟选举优势的同时,瓦解其对选民的心理控制?这或许是4月12日大选将要回答的最重要的问题。

选举结果要么证明,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合适的人,一党独大的体制可以从内部被打破;要么证明这根本不可能,至少当游戏规则是由最大受益者制定时,挑战体制难如登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两个国家,人们都有一种普遍的感受:执政党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政治组织,而是演变成了国家版图的一部分。它存在的时间如此之长、如此无孔不入,以至于想象它消失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心理努力。而这种认为“改变是不切实际的”的心理暗示,绝非偶然形成。

人们在私下里表达对反对派的支持时,往往充满真实的信念,但这种信念却并不总是能在关键的投票时刻显现出来。海报、游行、街头的热情,在这一切的表象之下,潜藏着同一个安静却顽固的疑问:这一切努力,真的足够吗?

南非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非国大失去多数席位,并非因为一场选举、一个人或一桩丑闻。

而匈牙利的答案依然悬而未决。马扎尔不是马莱马;他的政治理念不那么激进,他面临的障碍更具结构性,而他所对抗的体制,正是为了防范此类挑战而量身定制的。

但他和曾经的马莱马一样,让一件原本看似困难重重的事情变得充满可能。他让人们意识到:执政党并非国家版图上不可磨灭的印记,它所讲述的国家叙事也并非唯一版本,而这场选举,真的有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