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冬天,冷得早,整个十二月都裹着霜。
我那年三十岁,刚调到县烟草站,住在家属院分的筒子楼里,前妻走了一年多,儿子跟着她改嫁的男人去了广州。
我的生活,除了单位就是饭馆,回家连煤炉子都懒得烧,屋里一股潮味,像日子一样寡淡。
我住在二楼,隔壁是新搬来的女人,叫林秋霞,二十八岁,带着个五岁的小丫头。她长得很耐看,眉毛淡淡的,说话温温的。
听说是也离婚,前头男人是个酒鬼,连嫁妆都没退,她一气之下带女儿跑回娘家,又托人搬进我们这家属楼。
起初我对她没什么想法,只觉得她太安静。可慢慢的,不知道是冬天太冷,还是心太空,我发现自己总忍不住注意她。
她早上上班前总会把门口扫得干干净净,门前那双小红棉鞋摆得整整齐齐;晚上回来,老远就听见她女儿奶声奶气喊“妈妈,锅里炖的香香的!”
那天是腊月十三,天上飘着雪,风刮得像刀子。单位刚发了年终奖,我领了800块,心情挺好,顺道在百货大楼买了两包云烟和一瓶五粮春,还去包子铺摊买了两个大肉包子。
傍晚,我刚进楼道,就听见有人轻声喊:“向哥,是你吗?”
我一回头,是林秋霞。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围着条碎花围巾,手里拿着一块布,脸冻得发红。
“窗户纸被风撕了,能不能……帮我补一下?”
我心里一动,说:“行啊,正好今天不忙。”
她家炉子烧得旺,屋里暖融融的,但窗户那块裂得厉害,风一直往里灌。
她女儿小欣欣坐在床上,小脸冻得通红,还不忘对我笑:“叔叔,你手真巧,我妈说你会修东西!”
我笑着点头:“那你可得好好表扬你妈妈,她眼光不错。”
她红了脸,低头忙着调糨糊。我拿来凳子,爬上去先擦玻璃框,贴窗纸的时候她拿着糨糊在旁边,有时搭一把手。
“你前夫……以前管这些事吗?”我忽然问。
她怔了一下,笑得有点苦:“他管他的酒,家里不冷不热,窗户破了一个月都不补,我说了他一句,他就砸锅砸碗。”
我“哦”了一声,心里酸酸的,不知怎的,竟有点想替她出头。
正贴着窗纸呢,外头忽然起了阵风,“哐当”一声把门吹开。她吓了一跳,本能地一个激灵,撞到我的胸口,声音却低低地:“我怕冷,也怕你跑……”
我一下愣住了,满脑子都是她身上的香味,还有那句“怕你跑”。
我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我,脸颊泛红,眼神却那么真,她越说越小声“我……我是……想说,怕你跑了,就没人帮我补窗户了。”
那一刻,我心口像被炭火烫了一下。
“我……不跑。”我说得很轻,像是对她,也像是对自己。
我们就这么站了几秒,外面的风呼啦啦地刮,屋里却暖得像过年。
窗户贴好,我却没走。她煮了碗姜汤递给我:“别感冒了,你总去饭馆多不合算。要不以后……偶尔来我这吃口热饭?”
我挠了挠头:“你这是打算让我赖上你啊?”
她咬着唇没说话,但脸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
可是,第二天,楼下的王婶在水井边洗菜时嚼舌根:“哟,小林啊,昨晚男的在她屋呆了一晚呢,哎呀呀,这寡妇门前是非多。”
传得飞快,连我单位的老刘也凑过来问我:“老向,你不会真跟那林秋霞……”
我气不过,找王婶理论,她却冷笑:“你一个离婚的,她一个带孩子的,走太近就是不清不楚。”
林秋霞听说后,来敲我门,低着头:“要不……我搬出去吧,不想让你为难。”
我一听急了,拽住她:“你搬哪儿?你受委屈了我能装作不知道?”
“可你为我得罪那么多人,不值。”她眼圈红了,“我不是非要你负责,我只是……我只是想,有个人不跑。”
我心头像压了块石头,又像开了道口子。
我说:“你别怕,我能扛。咱不做亏心事,就不怕流言蜚语。”
她没说话,只是靠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为了她,我第一次在楼下贴了张对联:“风雪同舟不觉冷,柴米夫妻最暖心。”
年三十那晚,我家第一次有了热饭热菜,她做了红烧肉、炖藕汤,还有她女儿最爱吃的糖藕。我一口酒下去,鼻子酸得不行。
她轻声说:“以后年年都这样过,好不好?”
我点头:“只要他们乱说,我就在。”
她女儿小欣欣,后来慢慢喊我“爸爸”,喊得比谁都亲。
我第一次带她去县里照相馆拍合影,她把小手搭在我肩上,笑得像朵花。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家,不是靠血缘,而是靠真心。
她钻进我怀里那一下,钻进的也是我的余生。
后来,我调去了市里工作,她也在附近单位小卖部承包了一个摊位,卖烟酒日杂,稳定下来了。
我们一起攒钱买了套小房子,虽然不大,却温馨得很。她喜欢种花,阳台上四季都有颜色;我爱听戏,晚上她就靠在我肩上,一边剥瓜子一边陪我听。
小欣欣也争气,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还领着男朋友回来见我,红着脸说:“爸,他说我妈眼光好。”
我笑着看向她妈妈:“你妈当年也没看错人。”
林秋霞拉着我的手,说:“当年我怕你跑,现在啊,怕你老了不让我靠。”
我拍拍她的手背:“跑什么啊,现在不贴窗户纸了,但我贴你心上啊。”
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遇上一个不怕你过往,只怕你跑的伴侣,是老天最大的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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