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时期,晋景公姬獳在位晚年,身染重病,日渐沉疴,已严重影响日常起居与国政。他召来晋国医生诊治,这位医生为人耿直,诊脉后直言不讳:“国君病情已至危笃,恐怕吃不到来年的新麦了。”
彼时新麦多在夏季成熟,言下之意,晋景公难捱到次年盛夏。
晋景公心中不服,认定是国内医生医术浅薄、误诊于他,于是转而向医疗更为发达的秦国求助。秦桓公嬴荣念及两国邦交,当即派遣名医医缓奔赴晋国。
古代交通不便,医缓赶路需耗时多日,就在这段等待的间隙,晋景公夜里做了一个怪梦。
梦中,两个孩童席地而坐、低声议论。一个孩童忧心忡忡:“医缓是秦国名医,他一来,必定会伤害我们,得想办法自保才好。”
另一个孩童却不以为意,笑道:“无妨,等他来,你躲到‘肓’之上,我躲到‘膏’之下,他既找不到我们,便奈何不了我们。”在古代医学认知中,“肓”指心脏与膈膜之间,“膏”指心尖脂肪,这两处被认为是药物无法抵达之地,“病入膏肓”的成语,便由此而来。
梦醒不过两日,医缓便抵达晋国。他即刻为晋景公诊病,一番诊治后,也摇头表示无能为力,所言竟与梦中孩童如出一辙:“国君的病灶在肓上膏下,药物难以触及,臣实在无法医治。”
送走医缓,晋景公陷入深深的绝望——医缓之名天下皆知,连他都束手无策,再寻他人亦是徒劳。
可这位一生戎马的国君,终究不甘就此离世。晋景公绝非平庸之君,他善战好武,早年两败楚军、一破齐师,曾一度终结楚国的霸主地位,胸有天下抱负,怎肯轻易向命运低头。
人对生命的执着,本是天性。人来时身不由己,离去时亦无选择,可晋景公偏要与上天较劲。他下令让全国农民提前播种、加急收割,硬生生让晋国的麦子在来年春天便成熟了。
新麦收割后,他立刻召来最初为他诊病的医生,指着桌上的新麦怒斥:“你说我吃不到来年新麦,今日便让你看看,我即刻便能享用!”随后,他以误诊为由,下令处死了这位医生。
处死医生后,晋景公命人将新麦煮成米饭,正要进食时,却突然腹痛如绞,难忍之下急忙奔往厕所,不慎脚下一滑,坠入茅坑,来不及呼救便被粪水淹没,最终猝然离世。
终究,他还是没能吃上那碗新麦饭,一场与命运的较劲,终以荒诞的结局落幕。
说完晋国的故事,再看南方的楚国。楚庄王熊吕,春秋五霸之一,是楚国崛起称霸、稳固中原地位的关键君主。称霸之路离不开战争,楚庄王与晋景公一样,皆是嗜战之人。
一次,他率军攻打宋国,久攻不下,心中焦灼不已——楚军随军粮草仅够支撑七日,若七日之内仍不能破城,便只能无功而返。
当时,楚庄王的弟弟公子侧随军出征,身为大臣,他主动领命,轻装简行前往宋国打探敌情。无独有偶,宋国此时也派将领华元潜入楚军营地刺探虚实,两人竟在半路不期而遇。
春秋时期的战场,虽有厮杀,却也讲究礼仪,风气颇为文明——敌军未列阵不击、老弱妇孺不杀,颇有几分“竞技”之感。因此,公子侧与华元相遇后,并未刀剑相向,反而相互致意。
公子侧心中一动:既然遇上宋国守将,何必再深入险境打探?华元亦有同感,索性开门见山,两人展开了一场坦诚的对话。
公子侧问:“华元,你们宋国如今境况如何?”华元直言:“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公子侧追问详情,华元坦然道:“城中粮草断绝,早已食不果腹,眼看就要到人吃人的境地了。”
公子侧颇为疑惑:“你我是敌对阵营,按常理,你当谎称宋国粮草充足、战力强盛,为何要将实情相告?”华元答道:“君子见人危难,必生悲悯之心;小人见人受苦,只会幸灾乐祸。我姑且当您是君子,故而坦诚相告。”
公子侧沉默良久,最终也以诚相待:“楚军的粮草,也只剩七日了。你们只需再坚守七日,楚军便会撤军。”说罢,两人各自返回营地。
公子侧回到楚军大营,将偶遇华元、坦诚对话之事一五一十告知楚庄王。楚庄王又气又闷,责怪他不该擅自泄露楚军的粮草实情。
公子侧却反问:“已区区之宋,犹有不欺人之臣,可以楚而无乎?”——小小的宋国,尚且有诚实守信的臣子,难道我楚国这样的大国,反倒没有吗?
楚庄王无言以对,却仍不甘心,嘟囔着要继续强攻宋国。公子侧不愿再参与这场无望的战争,便请辞道:“君王若要继续攻城,自可为之,臣愿先行返回楚国。”楚庄王见心腹重臣决意离去,也知强攻难成,索性下令撤军,楚宋两国的战事就此落幕。
这段故事记载于《春秋公羊传》中,书中开篇特意设问:“外平不书,此何以书?大其平乎己也。”《春秋》一书,本是专门记载鲁国历史的典籍,从不记录鲁国之外的战事,却破例记载了这场楚宋之战。
究其原因,便是著书者推崇楚、宋两国君臣以坦诚之心主动达成和平的举动,故而破例留名。
千百年过去,春秋的烽烟早已散尽,战旗猎猎、铁蹄踏尘的景象也已淹没在岁月长河中。
可在泛黄的故纸堆里,我们依旧能读到古人最真实的模样——有晋景公对生命的执着与荒诞落幕,有楚宋君臣的坦诚与体面,那些藏在历史细节里的人性与风骨,依旧能跨越千年,与我们遥遥相望。
参考资料:《春秋公羊传》、《汉书·艺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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