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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他挡下敌军最后一支毒箭时,他握着我的手说:“清辞,等我。” 三年后我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京城,却见他十里红妆迎娶宰相千金。 满城百姓都在歌颂镇北将军的深情,说他为“亡故”的未婚妻守孝三年才续弦。 我摘下斗笠,露出脸上狰狞的伤疤,笑了。

01

边关的风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

沈清辞趴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军。

“援军……还没到吗?”她声音嘶哑。

身旁的副将摇了摇头,满脸血污。

三天了。他们被围困在这座孤城已经三天。粮草将尽,箭矢所剩无几。而承诺的援军,迟迟不见踪影。

沈清辞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枪是谢惊澜的。他是镇北将军,她的未婚夫。三日前,京城急诏,陛下病重,召他回京。他将兵符和这把随他征战多年的“破军”留给了她。

“清辞,替我守住北境,等我回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坚定,一如往昔。

她信了。她是将门之后,是他麾下最锋利的刀,是他最信任的副帅。替他守城,等他归来,天经地义。

可眼下,这座城要守不住了。

02

夜幕降临,敌军开始了新一轮的猛攻。

投石机抛出的火球,将夜空映得一片血红。云梯一次次架上城墙,又被守军拼命推倒。厮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

沈清辞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她的盔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手臂被流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只是胡乱用布条捆紧。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这是谢惊澜的北境,是他的责任,如今是她的。

“将军!西城门快撑不住了!”斥候连滚爬爬地冲过来。

沈清辞心头一紧:“赵副将呢?”

“赵将军他……战死了!”

她眼前黑了一瞬,握枪的手却更紧。“调我的亲卫队过去!东门由我亲自守!”

03

西城门的缺口暂时堵上了,代价是她一半的亲卫。

沈清辞靠在垛口后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城里能动的士卒恐怕不足一千,而城外,还有数万虎狼之师。

天亮之前,若再无援军,城必破。

“将军,您走吧。”仅存的一位老校尉哑着嗓子劝,“趁现在还有马,您骑上‘追风’,一定能冲出去。您不能死在这里。”

追风是谢惊澜的坐骑,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他回京时没有带走,留给了她。

沈清辞摇摇头,没说话。

走?她能走去哪里?北境若失,敌军长驱直入,中原腹地便如待宰羔羊。谢惊澜将北境托付给她,她岂能弃城而逃?

更何况,她答应了等他。

04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敌军主帅似乎失去了耐心,发动了总攻。

潮水般的敌人涌向城墙最后一段尚完好的防线。沈清辞站在最前方,破军枪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蓬血花。

身边的同袍越来越少。

终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城门,破了。

“退!退入瓮城!”她厉声下令,带着残存的士兵且战且退。

瓮城是最后一道屏障。地方狭小,但更能拖延时间。

混战中,她瞥见敌军阵中,那个披着金色狼裘的主帅,正缓缓拉开一张造型奇特的大弓。

弓弦上搭着的箭,箭头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毒箭。

箭尖,对准的正是她身侧不远处,那个挥舞着战旗、激励士气的年轻旗手。旗不能倒。

沈清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猛地扑了过去。

05

箭矢入肉的闷响。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后背炸开,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麻痹感的剧痛,仿佛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将军!”士兵们的惊呼变得遥远。

她看到那旗手惊恐的脸,看到周围扑上来试图扶住她的同袍,看到远处敌军主帅放下弓,露出满意的笑容。

身体的力量飞速流逝,她向后倒去。

倒下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破军枪狠狠投掷出去。

枪如流星,贯穿了那个刚刚冲进瓮城、挥舞着弯刀的敌军校尉的胸膛。

值了。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06

沈清辞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眼前是粗糙的帐篷顶,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她想动,却发现全身像被碾碎了一样,尤其是后背,火烧火燎地疼,还带着那股阴冷的麻痹感。

“别动。”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僧袍的老和尚,正用木钵给她喂一种黑乎乎的药汁。

“你命大,也命苦。”老和尚喂完药,叹了口气,“毒入肺腑,心脉受损。老衲用了三颗‘还魂丹’,才吊住你一口气。但你这身武功,算是废了。脸上的伤……也太深,好不了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里是寒山寺的后山。老衲云游路过北境,在死人堆里发现了你。围城的军队已经退了,据说是因为你们朝廷的援军到了,还听说你们的镇北将军谢惊澜回师反击,大获全胜。”

谢惊澜……他回来了?胜利了?

沈清辞空洞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07

她在寒山寺的后山茅屋躺了三个月,才能勉强下地。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左边脸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斜划到下颌,皮肉外翻,虽然已经愈合,却留下了紫红色的、扭曲的疤痕,覆盖了小半张脸。

曾经清丽飒爽的女将军,变成了一个丑陋的怪物。

老和尚说,那是箭毒腐蚀加上伤口溃烂所致,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容貌就别想了。

沈清辞摸着那道疤,很久没有说话。

武功尽废,容颜尽毁。但她还活着。谢惊澜也打赢了,北境保住了。

这就够了。她对自己说。

08

又调养了半年,她才能像普通人一样缓慢行走,但不能再动武,也不能久站,阴雨天背上的旧伤就疼得钻心。

老和尚要继续云游了。

“你的身子,需得精心将养,或许还能有恢复几成的希望。京城太医署或有能人。你心中既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便去寻吧。只是切记,凡事莫强求,心伤病更难医。”老和尚留下一些药方和碎银子,飘然离去。

沈清辞对着老和尚离去的方向,郑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用老和尚留下的斗笠和面纱遮住脸,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北境到京城,千里之遥。对一个重伤未愈、武功全失的女子来说,不啻于天堑。

她没有马,没有盘缠,只能靠着一双脚,走走停停。帮人洗衣、缝补,换一顿饱饭,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有时找不到活计,就摘野果,喝溪水,在破庙里过夜。

她走得慢,但方向始终是京城。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光,支撑着她。

谢惊澜在等她。他说过的。

09

整整两年,她终于看到了京城的巍峨城墙。

比起记忆中的样子,似乎更加繁华了。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她拉低斗笠,跟着人群缓缓入城。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喜庆的红绸挂得到处都是,人们脸上都带着笑,议论纷纷。

“镇北将军府真是双喜临门啊!”

“可不是嘛!谢将军不仅打了胜仗,陛下龙心大悦,加封一品侯爵,赐婚宰相府千金,真是天大的荣耀!”

“听说苏相的女儿苏婉音,那可是京城第一才女兼美人,与谢将军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谢将军也是重情重义,为了三年前战死北境的未婚妻,硬是守足了三年,才肯续弦呢。”

“唉,说起那位沈将军,也是红颜薄命,可惜了……”

沈清辞站在熙攘的街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冷了,冻成了冰。

10

她像一尊僵硬的石雕,站在人流中。

斗笠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墙上贴着的、鲜红夺目的喜报。

“镇北侯、大将军谢惊澜,平北境之乱,功在社稷,擢升一品镇北侯,世袭罔替。赐婚丞相苏恒之女苏婉音,三日后完婚,普天同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眼里,心里。

战死北境的未婚妻?守孝三年?

呵。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在三年前那个清晨,她扑向那支毒箭的时候,沈清辞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一个可以用来衬托谢惊澜深情重义、如今又可以功成身退让位于新人的……死人。

那她这三年的挣扎求生,这两年的跋涉千里,像个笑话。

11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空洞的、麻木的痛,比背后那几乎要了她命的箭伤更疼。

她缓缓抬手,摸了摸脸上凹凸粗糙的疤痕。

面纱下的嘴唇,慢慢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

像是在笑,却又比哭更难看。

等她?守她?

原来他就是这样“等”,这样“守”的。

加官晋爵,洞房花烛,佳人相伴。

真好。

她转身,不再看那刺眼的喜报,拖着沉重的步伐,融入人群。她需要找个地方落脚,需要弄清楚,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12

城西最偏僻的巷尾,有一家快要倒闭的客栈,价钱便宜。

沈清辞用最后一点钱,租下了一个狭小昏暗的房间。

她摘下斗笠和面纱,看着铜镜里那张鬼魅般的脸。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

沈清辞,沈老将军的独女,十六岁随父出征,十八岁名扬北境,二十岁受封四品宣威将军,是谢惊澜麾下最得力的臂助,也是他自幼定亲的未婚妻。

如今,二十五岁,武功尽废,容颜尽毁,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躲在京城最肮脏的角落。

而她的未婚夫,明日就要另娶他人,风光大婚。

她拿起桌上缺了口的茶碗,慢慢饮了一口冷茶。冰凉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不能就这么算了。

至少,她要亲口问问他。

问他知不知道,她没死。

问他这三年,有没有找过她。

问他……那句“等我”,到底算什么。

13

镇北侯府,哦,现在应该叫镇北侯府了,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府邸显然是新修缮过的,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家丁仆役穿着崭新的衣裳,进进出出,忙碌地准备着明日的大婚。

红绸红灯笼,挂满了府门外的整条长街。

沈清辞站在街角阴影里,看着那熟悉的府门。以前,她是这里的常客,甚至算半个主人。谢惊澜的父母早亡,老将军府和谢家是世交,她小时候常来玩。后来定了亲,更是出入自由。

如今,门楣更高了,也更陌生了。

她看到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指挥着小厮悬挂灯笼,声音洪亮,透着得意:“都仔细着点!明日是侯爷和苏大小姐的大喜日子,不能出半点差错!苏相府上来送嫁妆的队伍都快到了!”

苏婉音……

沈清辞默念着这个名字。京城第一才女,宰相千金。真是……好姻缘。

14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试图闯入。

现在的她,连侯府最外围的护卫都打不过。

她只是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侯府门口亮起辉煌的灯火,映得那一片天空都泛着喜庆的红光。

然后,她转身离开。

回到那间破旧客栈,她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漏风的屋顶。

脑海里翻来覆去,是北境城墙上凛冽的风,是毒箭刺入身体的冰冷剧痛,是寒山寺老和尚叹息的脸,是千里跋涉的艰辛,是今日街头听到的欢声笑语,是那刺目的喜报,是侯府门口刺眼的红。

还有谢惊澜的脸。他温声说“等我”时的脸,他战场上杀伐决断的脸,他对着她笑时的脸……

最后,所有这些画面,都模糊、碎裂,沉淀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那双曾经明亮锐利、此刻被疤痕破坏了几分形状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幽深。

15

第二天,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镇北侯谢惊澜大婚,娶的是宰相苏恒的掌上明珠苏婉音。皇帝赐婚,百官来贺,堪称本朝第一盛事。

迎亲的队伍从相府出发,绵延数里。谢惊澜身穿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俊朗非凡,只是脸上没什么笑意,薄唇抿着,显得有些疏离。但围观百姓只当他是性格沉稳,更是赞誉有加。

花轿奢华,陪嫁的队伍几乎堵塞了街道。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宰相嫁女,排场惊人。

沈清辞没有挤在人群里观看。

她坐在客栈一楼最角落的桌子,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慢慢地喝着。

喧嚣的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一阵阵传来,吵得人头疼。

直到晌午过后,迎亲队伍过去,喧嚣稍歇,她才放下茶杯,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16

她没有去侯府,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不起眼的铁匠铺。

铺子里炉火熊熊,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坯,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滑落。

听到脚步声,壮汉头也没抬:“打什么?菜刀锄头明天来,今天没空。”

“不打铁。”沈清辞开口,声音因为长久少言而有些沙哑,“我找‘疤脸刘’。”

壮汉捶打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同样有着狰狞刀疤的脸,眼神凶悍。当他的目光落到沈清辞身上,尤其是她脸上那同样可怖的疤痕时,凶光微微收敛,变成审视。

“你是谁?找‘疤脸刘’干什么?”他放下铁锤,擦了擦手,走过来。他身材高大,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沈清辞抬起手,缓缓摘下了斗笠,露出了整张脸。

疤脸刘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死死盯着沈清辞脸上的疤,又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幽深得像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他这个刀口舔血半辈子的人,心头莫名一凛。

“你不认识我。”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认识你。三年前,在北境黑风岭,你被一队马匪围困,是一个路过的将军救了你,还给了你盘缠,让你回中原好好过日子。”

疤脸刘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一步,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你……你到底是谁?”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17

“我是谁不重要。”沈清辞重新戴好斗笠,“重要的是,你欠那位将军一条命。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了结这段因果。”

疤脸刘眼神变幻不定,充满了警惕和惊疑。眼前这个女人,气息微弱,步伐虚浮,分明是个没有武功的普通人,还毁了容。但她知道那件事,而且她身上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让他感到危险。

“什么事?”他沉声问,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对你来说,不难。”沈清辞从怀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沾满煤灰的桌子上,“帮我查几个人,查他们过去三年所有的行踪、交往、把柄,越详细越好。还有,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疤脸刘没有去拿信封:“我凭什么帮你?就凭你知道一件陈年旧事?那位将军于我确有恩情,但他若有所求,我自当报答。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花。

沈清辞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他按着兵器的手腕上。动作并不快,却精准地扣住了脉门。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半边手臂顿时酸麻无力。

疤脸刘心中骇然!他竟完全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这绝不是没有武功的人能做到的!可她的气息……

沈清辞松开了手,仿佛只是随意拂了一下灰尘。

“就凭这个。”她淡淡道,“还有,你铺子后面地窖里藏着的那些‘私货’,够你死十次了。京兆尹的巡捕,最近好像对西城这边特别感兴趣。”

疤脸刘额头瞬间渗出冷汗,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惊惧。地窖里的东西,是他最大的秘密!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18

“你……你要查谁?准备什么?”疤脸刘的声音干涩,态度恭敬了许多。

沈清辞报了几个名字,有朝中官员,有侯府管家,甚至还有明日婚礼上的一些关键人物。

疤脸刘越听越是心惊。这些人,非富即贵,或者身处要害。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东西,我会写清单给你。记住,要干净,查的时候手脚更要干净。钱,不会少你的。”沈清辞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信封旁边,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是金子。

疤脸刘看着那袋金子,又看看沈清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一咬牙:“行!这活儿我接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些人背景都不简单,查起来需要时间,也容易惹祸上身。”

“半个月。”沈清辞道,“我给你半个月时间。至于祸事……”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没有丝毫温度,“你只需知道,做完这件事,你我就两清。你地窖里的东西,也会永远成为秘密。”

疤脸刘重重吐出一口气:“成交!”

沈清辞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铁匠铺,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疤脸刘抹了把额头的汗,拿起信封和钱袋,只觉得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自己可能卷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漩涡。但,他没有选择。

19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辞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小客栈里。

她向掌柜要了纸笔,在昏黄的油灯下,写写画画。纸上是一些凌乱的线条和名字,勾勒出京城一些权贵之间的关系网,核心的位置,写着“谢惊澜”和“苏恒”。

偶尔,她会出去,在茶楼酒肆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一坐就是半天。听着形形色色的人高谈阔论。

议论最多的,自然是镇北侯的大婚。那场婚礼的奢华,侯爷的英武,新娘的美貌与才情,苏相嫁女的豪阔,陛下的恩宠……被人们津津乐道。

偶尔,也会有人提起三年前北境那场惨烈的守城战,提起那位“殉国”的女将军沈清辞。语气多是惋惜,说她与谢侯爷本是佳偶,可惜天妒红颜。如今谢侯爷续弦,也是情理之中,毕竟男人总要成家立业,更何况是如此位高权重。

没有人知道,那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沉默坐在角落里的丑陋女人,就是他们口中已经“殉国”三年的沈清辞。

她只是静静地听,偶尔抬起眼,看向镇北侯府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20

疤脸刘的办事效率很高,或者说,他确实有些门道。

第七天晚上,他就带着第一批消息,悄悄来到了客栈。

“你要查的那几个人,有些眉目了。”疤脸刘压低声音,递过来一沓写满字的纸,“这个李管事,侯府的外院管事,贪财好赌,在外面养了个外室,还偷偷倒卖过侯府库房里的东西,虽然都是小件,但账目对不上。这是证据和他那外室的地址。”

“这个赵侍郎的门房,嘴不严,喜欢喝酒吹牛,从他那儿套出不少赵侍郎收受贿赂、打压同僚的事,虽然没实据,但线索指向清楚。”

“还有婚礼那个负责采办的……他吃的回扣可不少,虚报的账目我都抄了一份。”

沈清辞一页页仔细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疤脸刘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越发没底。这女人要这些人的把柄,显然不是为了钱财。那她想干什么?扳倒这些人?可她看起来毫无背景,扳倒这些人对她有什么好处?

“你要的东西,我也在准备了,有些比较难弄,还需要几天。”疤脸刘补充道。

“嗯。”沈清辞合上纸张,“继续查,重点查苏恒,还有谢惊澜这三年在京城的所有动向,尤其是他回京后的这半年,接触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另外,帮我盯紧侯府,特别是……新夫人苏婉音的动静。”

听到要查当朝宰相和新鲜出炉的镇北侯,疤脸刘眼皮直跳:“这……这两位可都是通天的人物,稍有不慎……”

“加三倍酬金。”沈清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既然有门路打听那些管事、门房,自然也有办法接触到更核心的消息。我要的不是街头巷议,是实打实的线索,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疤脸刘看着沈清辞推过来的又一袋金子,咽了口唾沫。这女人出手太阔绰了,而且那种平静下透出的压迫感,让他不敢拒绝。

“我……尽力。”

21

又过了五天,疤脸刘带来了更重要的消息。

这一次,他的脸色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你要查的,关于谢侯爷……”疤脸刘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斟酌着用词,“他三年前从北境紧急回京,据说是陛下病重召见。他回去后不久,陛下就……驾崩了,太子即位,就是现在的皇上。谢侯爷在那次皇权更迭中,好像立了什么功,新帝对他十分倚重,所以之后加官进爵,恩宠不断。”

沈清辞静静听着。这些,她大致猜到了。若不是从龙之功,谢惊澜即便战功赫赫,也不可能在三年内封侯,还世袭罔替。

“他回京后,有没有……”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派人去北境找过?或者,打听过什么人的消息?”

疤脸刘看了她一眼,小心地说:“我打听过,谢侯爷回京后,最初那几个月,确实派了几拨人北上,明面上是处理战死将士的抚恤,以及搜寻阵亡将领的……遗骸。但大概半年后,就没再派人了。后来朝廷邸报和兵部文书里,都明确记载,宣威将军沈清辞……殉国,追封了谥号,抚恤也加倍发给了沈家老宅那边。”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半年……他只找了半年。或许,在朝廷正式定下她“殉国”之后,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他和苏婉音,是怎么认识的?”她问。

“这个……据说是一次宫宴上。苏小姐才华出众,当众作赋,陛下称赞,谢侯爷也在场。后来,好像苏相有意撮合,两家就走动多了起来。定下婚事,是半年前的事。”疤脸刘说着,补充了一句,“外面都说,是苏小姐对谢侯爷一见倾心,非君不嫁,苏相爱女心切,才去求了陛下赐婚。”

一见倾心,非君不嫁。

沈清辞轻轻呵了一声。多么美好的故事。

“苏婉音这个人呢?除了才女之名,还有什么?”

“苏小姐风评极好,温柔贤淑,乐善好施,经常在自家粥铺施粥,还办女子学堂,京中赞誉一片。不过……”疤脸刘压低了声音,“我手下有个兄弟,以前在相府后巷那边混,他说曾听相府一个被赶出来的婆子醉后骂街,说苏小姐表面菩萨心肠,其实……”

他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说她对贴身丫鬟动辄打骂,有一次差点用簪子划花了一个丫鬟的脸,就因为那丫鬟不小心碰掉了她一支玉簪。不过这事被苏相压下去了,那婆子也被远远发卖了,不知真假。”

沈清辞眼神微动。看来这位“京城第一才女”,并不像表面那么完美。

“还有,”疤脸刘想起什么,“谢侯爷大婚前几日,好像独自去过一次城外的寒山寺,捐了一大笔香油钱,还在寺里住了两天。不知道是去祈福,还是……”

寒山寺?

沈清辞猛地抬眼。她当初,就是在寒山寺后山被救的。虽然老和尚云游去了,但寺中或许还有别的知情人?谢惊澜去那里,是巧合,还是……

“知道他去寒山寺做了什么,见了谁吗?”

疤脸刘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寒山寺的和尚口风紧,谢侯爷是微服去的,身边只带了一两个亲信,打听不到。”

沈清辞沉默片刻,道:“知道了。苏恒那边呢?”

“苏相……”疤脸刘神色凝重起来,“这位可是老狐狸,尾巴藏得深。目前只查到一些边角,他一个远房侄子强占民田闹出过人命,被他压下去了。还有一个门生负责河道修缮,银两上有问题。但这些都动不了苏相的根基。他权势太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继续查,不着急。”沈清辞淡淡道,“我需要的时候,哪怕是边角料,也有用。”

22

又过了几日,疤脸刘将她清单上要的东西,陆陆续续准备齐全,送到了客栈房间。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让疤脸刘心惊肉跳。有特制的、几乎无法辨认来源的匕首和飞镖,有几包用途不明的药粉,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工具,以及几套不起眼但质地特殊的夜行衣。

“你要的东西,齐了。”疤脸刘将一个大包袱放下,看着沈清辞检查那些“工具”,忍不住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刺杀谢惊澜?还是苏相?我劝你一句,无论你想做什么,成功的可能都微乎其微,而且绝对逃不掉。侯府和相府,守卫森严,高手如云。”

沈清辞拿起一把匕首,匕首很短,刃身黝黑无光,在她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不见。

“谁说我要刺杀他们?”她抬起眼,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杀人,有时候是最简单,也最无趣的方式。”

疤脸刘一愣。

“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命。”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我要的,是他们最珍视、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一点一点,在他们眼前碎裂。我要这满门荣光,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我要他们从云端跌进泥里,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疤脸刘被那话语中的恨意与冰冷激得打了个寒颤。他看着眼前这个毁容残废、看似弱不禁风的女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比任何武功高强的杀手都更可怕。

因为她要的不是速死,而是凌迟。

23

“这是尾款。”沈清辞将最后一个钱袋推给疤脸刘,“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你欠的恩,还清了。地窖里的东西,我从未见过。离开京城吧,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疤脸刘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心情复杂。他确实想立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你……保重。”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迅速收拾东西,连夜离开了京城,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辞一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京城的夜色。灯火璀璨,映照着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城市。

明天,是谢惊澜和苏婉音大婚后的第九天。按照习俗,新婚第九日,新妇要回门。

苏婉音回她的宰相府。

而谢惊澜,按照他“深情负责”的好丈夫、好女婿人设,自然会亲自陪同。

侯府的守卫,会比平时松懈一些。

24

夜,深了。

沈清辞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将头发利落地挽起,戴好斗笠面纱。那些疤脸刘弄来的工具,被她分门别类,藏在身上各处。

她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没有去守卫森严的侯府正门,她绕到了侯府后巷。这里高墙耸立,但对于曾经能轻易飞檐走壁的沈清辞来说,即便内力全无,凭借对肌肉力量和技巧的控制,借助一些特制工具,翻越这道墙,也并非不可能。

她取出一个带钩爪的绳索,在手里掂了掂,看准位置,用力抛了上去。钩爪扣住了墙头。她拉了拉,确定牢固,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手臂和后背传来刺痛,但她咬牙忍住。动作比从前慢了太多,也艰难太多,但最终,她还是翻过了高墙,落在侯府后花园的阴影里。

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鬓发。她靠在假山后喘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侯府的布局,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是书房,哪里是库房,哪里是卧房,哪里巡逻的守卫多久经过一次……她比很多在这里住了十几年的人更清楚。

避开两队巡逻的家丁,她如同鬼魅,穿过熟悉又陌生的亭台楼阁,来到了侯府的书房所在地——惊澜院。

25

惊澜院,是以谢惊澜的名字命名的院子,是他日常起居和处理公务的地方。从前,她可以自由出入。如今,院门外有两个佩刀的亲兵守卫,里面或许还有暗哨。

沈清辞没有靠近。她从另一侧,绕到了书房窗户的外面。

窗户关着,但以她对谢惊澜的了解,他有时夜里看书累了,会开窗透气。而且,今天他不在府中。

她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匹潜伏在黑暗中的狼。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丫鬟端着茶水走来,敲了敲书房的门,似乎想进去收拾,但守卫拦住了她,说侯爷有令,他不在时任何人不得入内。

丫鬟只好离开。

又过了一会儿,或许是为了通风,一个守卫从里面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就是现在。

沈清辞指尖弹出一颗极小的石子,打在远处的一丛竹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谁?”两个守卫立刻警觉,朝竹丛方向看去。

趁着这瞬间的注意力转移,沈清辞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来到窗下,手指灵活地将一个薄如蝉翼、颜色与窗纸几乎无异的特制小管,从窗缝中塞了进去,轻轻一吹,管内无色无味的粉末飘散进去。然后她迅速收回小管,身体紧贴墙壁,屏住呼吸。

守卫查看竹丛无异,又走了回来,并未发现异常。

沈清辞静静等待了片刻。那种迷药效果很强,但挥发也快,不留痕迹。里面如果有暗哨,此刻应该已经中招了。

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而入,动作轻巧地落在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26

书房内的陈设,和三年前相比,变化不大。依旧简洁冷肃,充满了谢惊澜的风格。多宝阁上摆着兵书和几件古朴的兵器,书桌上笔墨纸砚整齐,墙上挂着北境的舆图。

但沈清辞一眼就看到了不同。

书案一旁,多了一个小巧精美的绣架,上面绷着一块未完成的绣品,看图案是并蒂莲。旁边还放着插着鲜花的官窑瓷瓶,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女子的甜香。

苏婉音的痕迹。

沈清辞目光扫过,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她迅速开始行动。

目标明确。她先走到书案后,开始翻看谢惊澜的书信和文件。有些是朝廷公文,有些是私人信件。她看得极快,只挑关键的看。

谢惊澜与苏恒的通信,果然密切。除了公务,不乏家常问候,语气亲昵。苏恒在信中还隐晦提及,希望谢惊澜在军费开支和边疆将领调动上,多多支持他的门生。

沈清辞用特制的药水涂在手指上,快速而小心地复制着关键内容。这种药水写的字,当时看不见,需要特殊方法才能显影。

她又检查了书案的暗格。从前,谢惊澜的暗格密码,是她的生日。她试探着转动机关。

“咔哒”一声,暗格开了。

沈清辞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还用着这个密码。

暗格里没有什么机密文件,只放着一个陈旧的、有些掉漆的红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摞信。信封上的字迹,是她的。是她从前在北境时,写给谢惊澜的家书。旁边,还有一支简单的木簪,是她某年生辰,谢惊澜亲手削了送给她的。下面,压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辞”字,那是她第一次学女红时的失败作品,被他笑着抢了去,说定情信物。

沈清辞看着这些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信,拂过木簪,拂过素帕。

然后,她合上了盖子,将盒子放回原处,关上了暗格。

仿佛从未动过。

27

她继续搜索。在多宝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机关。轻轻一按,墙壁无声地滑开一小块,露出一个更隐蔽的暗格。

这里面,东西就敏感得多了。

有几封来自北境守将的密信,提及军务和边防隐患,但都不是绝密。有一本私账,记录了一些来路不明的金银和礼物往来,数额不大,但送礼的人名有些敏感。还有几份朝中官员的“投诚”信,表达对谢侯爷的效忠之意。

这些,虽然不足以扳倒谢惊澜,但若是曝光,也足够让他惹上一身腥,引起皇帝猜忌。

沈清辞将这几样东西仔细记下,并用特制药水在随身带的薄绢上做了复制。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暗格最底层,一个单独放置的锦囊上。

锦囊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她拿起锦囊,打开。

里面没有信,只有一缕用红线仔细缠绕的青丝。

沈清辞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她的头发。是当年定亲时,按习俗交换的信物。他剪下她一缕发,她收下他随身的玉佩。

他竟然还留着。

还放在这样隐秘的地方。

真是……讽刺。

她将锦囊原样放回,关上暗格,将一切恢复原状,不留一丝痕迹。

28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走到那绣架前,看着上面未完成的并蒂莲。绣工精致,配色鲜艳,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

她轻轻抬手,用指尖在那光滑的丝线上拂过。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将里面无色无味的液体,极其小心地,滴了两滴在绣线的打结处和丝绢背面不显眼的地方。

这种药水,短时间内没有任何异常。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接触到人体的温度和汗液后,会慢慢腐蚀丝线。要不了多久,这精美的绣品,就会在人不经意间,丝线崩断,图案毁坏。

或许是在苏婉音向人展示时,或许是在她某次拿起时。

不会造成伤害,只会带来难堪和……猜疑。

沈清辞收起玉瓶,又走到那插着鲜花的花瓶前。她从另一个小瓶中倒出一点点粉末,弹入花瓶的水中。粉末遇水即溶,无色无味。但这种药粉,会加速鲜花的衰败,并让花朵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腐败的异味,虽然很淡,但若是放在书房这种经常有人、且讲究的地方,足够引人注意,让人不快。

做完这些,她才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开,融入夜色,没有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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