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雪地里的拳头紧握的党费
1936年2月,红四方面军兵站部部长吴先恩,带领一群红军翻越党岭雪山时,官兵们发现了不少冻僵了的战友的遗体。
吴部长看到露在雪外的一只胳膊,想走近用雪把这个战友的遗体再埋深一些,却发现这个战友的拳头里还紧握着东西,小心翼翼地掰开这个战友的手一看,手里紧握的是一张党证和一枚银元,党证上写着:
刘志海,中共正式党员,1933年3月入党。
看到这一幕,很多红军战士都留下了热泪。
那一枚银元,是刘志海同志的最后一次党费……
从烈士入党时间和长征时间来看,他的党龄只有一两年而已。却让他深深记住了自己党员身份。
吴部长取过刘志海的党证和白洋,流泪说到:
“志海同志,你的党证和最后一次党费,我一定替你转交给党!
安息吧,同志!”
什么是初心?刘志海伸出雪堆的那个胳膊,就是最好的回答。
许多中共早期牺牲的革命烈士,都会像刘志海一样,将缴纳党费作为临终前最后一个心愿。
这一传统是如何形成的?
这与中共早期成立过程中,面临的窘境密切相关,并深刻影响了这个党的发展历程。
1921年7月,上海法租界望志路106号那栋不起眼的石库门建筑里,13个平均年龄不到28岁的年轻人,代表着全国50多名党员,秘密召开了一次会议。会议最后一天因密探闯入,被迫转移到嘉兴南湖的一条游船上完成所有议程。
这就是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
今天,我们回望这个“开天辟地的大事变”,往往聚焦于其划时代的意义。然而,若将镜头拉远,置于1917年十月革命后全球共产主义运动的宏大图景中,便会发现:
中国共产党的诞生,并非一个孤立的本土事件,而是一场世界性革命浪潮向东奔涌的必然结果,是被外部力量催生的“早产儿”。
更关键的是,这个新生政党从孕育之初,就深深嵌入了共产国际(第三国际)的全球战略网络,其思想资源、组织蓝图乃至生存经费,都与遥远的莫斯科紧密相连。
这种“先天不足”,为这个政党早期的成长,埋下了深刻的矛盾伏笔。
一、 战略转向:西边不亮东边亮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1919年至1920年间,欧洲大陆曾短暂地掀起过一场“红色风暴”。在俄国十月革命的鼓舞下,芬兰、匈牙利、巴伐利亚等地相继爆发无产阶级革命,建立了苏维埃政权。
列宁和共产国际曾乐观地预言:“世界革命的高潮即将到来。”他们认为,席卷而来的革命风暴,将掀翻欧洲资产阶级统治,极大缓解苏俄被围攻的政治军事压力。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这些新生的苏维埃政权如昙花一现,在数月甚至数周内,便被国内反动力量和外国武装干涉扑灭。匈牙利苏维埃共和国存在了133天,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仅存28天。欧洲无产阶级革命在短暂高潮后,迅速陷入低谷。
革命为何失败?多年后总结,根本原因在于教条主义——将十月革命“城市武装暴动”,这一在俄国特定条件下侥幸成功的个案,当成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板,忽视了各国国情的巨大差异。
参见:
但当时,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里的革命领袖们,更直接的感受是:
革命的火种没问题,问题出在革命的土壤上。
帝国主义的心脏地带,反革命力量过于强大了。世界革命在西方的铜墙铁壁面前遭遇重挫。
西方不亮东方亮。
列宁以其深邃的战略眼光,将目光投向了东方。他认为,帝国主义的薄弱环节,可能不在其心脏地带,而在其广阔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边缘。这些被压迫民族的解放运动,应当成为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伟大同盟军”。
1920年7月,共产国际第二次代表大会在莫斯科召开。列宁亲自起草了《民族和殖民地问题提纲初稿》。这份文件,标志着共产国际全球战略的正式转向。
它系统提出:东方被压迫民族的民族民主革命,已成为世界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共产国际和各国无产阶级必须全力支持这些革命;在这些国家,共产党人可以而且应当与资产阶级民主派结成临时联盟,但必须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理论既定,急需实践。然而,东方国家普遍缺乏成熟的马克思主义政党和革命经验。于是,一个大胆而直接的计划被付诸实施:派遣“红色使者”,带着革命火种、组织经验和活动经费,直接到东方国家去,“帮助”建立共产党。
中国,因其广阔的国土和庞大的人口,自然成为东向战略的重中之重。
二、 “红色使者”的东方之行
1920年4月,一个27岁的俄共(布)党员,化名“吴廷康”,以俄文《上海生活报》记者的身份,带领一个五人小组,穿越西伯利亚,经哈尔滨抵达北京。他的真名叫格里戈里·维经斯基,能讲流利的英语,被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选中,肩负着一项秘密使命:考察在中国建立共产主义组织的可行性,并为之提供帮助。
格里戈里·维经斯基
维经斯基一行,首先通过北京大学两位俄籍教授鲍立维和伊万诺夫的引荐,找到了时任北大图书馆主任的李大钊。在北大那座刚刚落成、红砖砌成的“红楼”图书馆里,双方开始了一场改变中国命运的会谈。
李大钊,这位中国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者,时年31岁,面容敦厚,戴着圆框眼镜,既有学者的儒雅,又有革命者的激情。
他热情地向维经斯基介绍了,五四运动后中国思想界的活跃状况,以及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的传播情况。维经斯基则详细讲述了苏俄革命的历程、苏维埃政权的建设,以及共产国际的宗旨。连续几天,他们多次在红楼会面,气氛热烈而兴奋。
北大红楼
李大钊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中国革命事业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但他也坦诚地告诉维经斯基:“我在北平可以负责推动,但要建立全国性的党组织,非陈独秀莫属。”于是,他亲笔写信,将维经斯基引荐给当时在上海的陈独秀。
几天后,维经斯基一行南下上海,敲开了法租界老渔阳里2号的门。这里是《新青年》编辑部,也是陈独秀的寓所。
陈独秀,这位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时年41岁,性格刚烈,目光如炬。他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2月为躲避北洋军阀迫害,在李大钊护送下秘密离京,化妆成账房先生,坐着骡车颠簸南下。
维经斯基的到来,让正处于困境中的陈独秀眼前一亮。当时,陈独秀正为两件事发愁:
一是宣传经费捉襟见肘,连出版《共产党宣言》中文译本的线都凑不齐;二是他深感单靠笔杆子宣传,难以形成有力的革命组织。
用他自己的话说:“秀才想打仗,没钱买枪炮……实在是愁煞人啊!”
维经斯基不仅带来了更加权威和系统的革命理论文献(此前中国先进分子接触的多是零星的二手资料),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支持。会谈中,当陈独秀提及印刷《共产党宣言》的困难时,维经斯基当即拿出一张1000元大洋的银票,交给陈独秀。陈独秀接过银票,大喜过望,立刻交代身边的李汉俊:“找个进步的出版社,抓紧印!”
在共产国际的资助下,由陈望道翻译的第一个中文全译本《共产党宣言》很快在上海问世,如一道闪电,划破了沉寂的夜空。
陈望道翻译的中文版《共产党宣言》
然而,合作并非一帆风顺。很快在建党思路上,双方出现了第一次分歧。
维经斯基和马林受命于共产国际,更倾向于先建立一个广泛的、带有统一战线性质的“社会主义者同盟”,联合当时中国各种名目的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团体,待时机成熟再从中分化出布尔什维克式的党。为此,他甚至在上海成立了“共产国际东亚书记处”、“上海革命局”等机构。因为这是苏共
但陈独秀的态度异常坚决。他经历过与无政府主义者等流派的论战,深知思想纯洁和组织严密的重要性。他坚持要建立一个由信仰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组成的、纪律严明的共产党。
历史证明,陈独秀的主张更符合中国的实际。
1920年8月,在维经斯基的经费支持下,中国第一个共产党早期组织在上海老渔阳里2号正式成立,当时就定名为“中国共产党”,陈独秀被推举为书记。这个组织,实际上成为了全国建党的发起组和联络中心。
随后,陈独秀和李大钊“南陈北李,相约建党”,通过写信联系、派人指导等方式,北京、武汉、长沙、济南、广州以及旅日、旅法的共产主义小组如星火般相继点燃。
革命的种子,看似已经播下。
但一个更深层次、更现实的矛盾,正悄然浮出水面,并将深刻影响这个新生政党的命运
——那就是经济上的依赖与独立自主的挣扎。
三、 独立自主的脆弱底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古代干大事,先要囤积粮草武器,然后再谈招兵买马。
现代革命当然也不例外,甚至对钱的需求更加饥渴。
1921年初,维经斯基奉调回国。他带来的活动经费随之断绝。这对于刚刚萌芽、毫无经济基础的各地共产主义小组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武汉的党组织甚至一度因经费问题而工作完全停顿。其他小组也举步维艰。
印刷传单、开办工人夜校、维持骨干生活,处处需要钱,而钱从哪里来?
当时党的主要成员,多是像毛泽东这样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收入微薄且不稳定。陈独秀、李大钊虽有教授薪水,但要支撑一个全国性政党的活动,无疑是杯水车薪。
现实的生存压力,如冰冷的潮水,拍打着理想主义的堤岸。
就在这个关头,1921年6月,两位新的共产国际代表抵达上海。一位是荷兰人,经验丰富的革命活动家马林(本名亨德立克斯·斯内夫利特);另一位是俄国人尼克尔斯基。尼克尔斯基身负一项特殊使命:掌管共产国际提供的活动经费。
他们的到来,带来了解决经费困境的资源,也带来了更明确的指令。
马林
马林一到上海,就展现出强烈的“领导”姿态。他会见上海党组织的代理书记李达和李汉俊时,开门见山地说:“我是共产国际的正式代表,中国共产党应加入共产国际、并接受共产国际经费援助以开展党的工作。你们写份工作报告,把你们的工作开展情况向我详细汇报一下。”
这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让李汉俊愣住了,随即感到“很不舒服”。
他直率地回应:“我们的组织刚刚开始,还在萌芽时期,没有什么可报告的。”当马林追问工作计划和预算时,李汉俊更明确表示:“中国共产党还没有正式成立,是否加入共产国际也还没有决定。即使中共成立之后加入了共产国际,它将来与共产国际所派代表间的关系究竟如何,也还得研究。现在根本说不上工作计划和预算等等。”
双方首次接触,不欢而散。
马林随后通过张国焘,试图推动成立“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作为领导工人运动的中央机构,并主动提出由共产国际提供全部经费。张国焘草拟的预算每月仅需一千余元,马林看到后既意外又高兴,觉得数额很小。然而,这一切都是在陈独秀缺席(他当时在广州任职)的情况下进行的。
当陈独秀从包惠僧口中得知,马林的傲慢态度以及擅自讨论经费的行为后,勃然大怒。这位性情刚烈的创始人,对独立自主有着近乎本能的执着。他在党内会议上明确表态:“革命是我们自己的事,有别人帮助固然好,但没人帮助我们还是要干,靠拿别人的钱来革命是不行的。”
他尖锐地批评张国焘:“你为何向马林提出劳动组合书记部计划和预算,而且对于工作人员还规定了薪金,等于雇佣革命!
中国革命一切要我们自己负责的,所有党员都应无报酬地为党服务,这是我们所要坚持的立场!”
陈独秀的言行,代表了一批中国革命者,确实是出于救国救民的崇高理想而投身于革命事业,但再崇高的理想,也对面对冰冷的现实。
其中首要问题,就是钱的问题。
贫贱夫妻百事哀。
贫穷的革命者,也因为经费问题处处碰壁。
当时广州的无政府主义者,就常在报上写文章攻击他,骂他是“卢布主义”、“崇拜卢布”。陈独秀对此诙谐而警惕地说:“他们恰恰又给我上了一堂课,人家的钱不能要,拿了人家的钱就要跟人家走,我们一定要独立自主干,不能受制于人。”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政治独立,必须建立在经济独立之上。
对于个人如此,对于一个政党也是如此。
1921年9月,陈独秀辞去广州职务回到上海,就任中共中央局书记。他与马林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就爆发了激烈冲突。马林依据共产国际章程,强调“第三国际是全世界共产主义运动的总部,各国共产党都是第三国际的支部”,中共必须接受领导和经费援助。
陈独秀则寸步不让:“在我看来,我们党尚在幼年,一切工作也都未正式展开,我认为没有必要戴上共产国际这个大帽子。因为,我们中国的革命运动有中国的情况,而这些是共产国际和外人所难于了解的,不了解,又何谈领导和指挥呢?”
谈到钱,陈独秀更是斩钉截铁:“我们目前也不需要共产国际的经济支持。我认为,在现在的情况下,我们还是保持中俄两党的兄弟关系,待我们的工作发展起来以后,必要时再请共产国际予以支持亦不为迟。”
据包惠僧回忆,有一次翻译张太雷试图以马林的口气说服陈独秀,刚说到“全世界的共产主义运动,都是在第三国际领导之下……”,陈独秀就“把桌子一拍”,厉声道:“各国革命有各国的国情……我们要保留独立自主的权利,要有独立自主的作法……我可以说,决不能戴第三国际这顶大帽子!”说完拿起皮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独秀筑起的这条独立自主的防线,原则坚定,但在现实面前却异常脆弱。
转折,来自一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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