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这句从辛弃疾词里借来的话,用来形容明末清初才女柳如是的一生是再恰当不过了。
在明末那个时代,多少读书做官的人低头屈膝,保全性命。
可偏偏是一位从秦淮河走出来的女子,用一身傲骨,照出了那个时代的软弱与悲凉。
不染尘泥:秦淮河畔的书生
柳如是本名叫杨爱,普通得像路边的一棵草。
从小没了爹娘,被人转卖好几次,最后落到秦淮河的青楼里。
命运给她的起点极低,可她偏要活得不一样。
河边夜夜笙歌,别的姑娘都在学眉眼风情、学唱曲讨好客人,柳如是却在灯下苦读。《左传》《史记》,她一本本啃下来。
她的字也写得极好,不是女子常见的秀气小楷,而是笔力刚劲的颜体,落笔沉稳,不少读书人见了都自愧不如。
更出格的是,她常常一身青衫,束发戴帽,摇着扇子混进文人聚会。
那些才子高谈阔论,她却总能一针见血,说天下大势、谈用兵方略,条理清晰。
有人不服气和她争辩,往往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慢慢的,江南文人圈里,都知道有位厉害的“柳儒士”。
而真正让她名声传遍江南的,是一首《西湖八绝句》:
垂杨小院绣帘东,莺歌残枝蝶趁风。
最是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钱谦益在杭州见到这首诗,当场拍案赞叹,还逢人便说:“近日西泠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足见对这句诗的偏爱。
后来柳如是特意女扮男装,登门拜访钱谦益,当面吟出这句诗,钱谦益当即一见倾心,全然不顾身份与年龄差距,把她引为平生知己。
一个年近花甲的文坛领袖,一个二十出头的风尘女子,却在书斋里谈诗论道,格外投缘。
钱谦益不顾旁人非议,用迎娶正妻的礼节把她娶进门,还在虞山盖了一座绛云楼。
那一年,钱谦益60岁,柳如是24岁。
楼里藏书万卷,两人常常灯下共读,烛火一夜不熄,这段感情惊世骇俗,却也成了明末一段难得的佳话。
“水太冷”,生死面前的二面人心
1645年五月,清军打到南京城下。
月光淡淡,秦淮河的水在夜里发黑。她和钱谦益站在船头,两人约好,城一破,就一同投水殉国。
“牧斋,”她轻声叫他,“今日之事,不能退了。”
“我知道。”钱谦益声音发颤。
城外杀声越来越近。柳如是闭上眼,正要纵身跳下。
可身边一声叹息先响了起来。
“水太冷,”钱谦益伸手探了探河水,小声说,“不能下。”
那一刻,柳如是心彻底凉了。
她看着自己曾经敬佩的文人领袖,看着这个说好同生共死的丈夫,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柳如是忽然笑出声。她拔下头上玉簪,狠狠扔进水里,转身就要跳河。
仆人拼命拉住她,她挣扎得浑身湿透。
三天后,钱谦益带着文武百官,开城降清。
那一天,柳如是一身白衣,独自站在城楼上。
看着丈夫穿着清朝官服,走在降臣最前面,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没有跟他北上,闭门不出。有人来劝,她只说:“我头可断,膝盖不会弯。”
弱女子,担起天下大义
清军占了江南之后,柳如是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她开始变卖东西。
字画、珠宝、首饰,一件件拿出去换钱。
钱谦益不解,她只淡淡说:“乱世里,这些东西留着没用。”
实际上,她把钱全都悄悄送给了各地反清的义军。
太湖水师、浙东义军,都收到过这位神秘女子送来的银两。
她还自己当信使,换上布衣,把密信藏在发髻里,一次次闯过清军关卡。
有一回在苏州城外,清兵查得极严。一个士兵盯着她,伸手就要翻她的头发。
柳如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依旧平静,笑着说:“军爷,我头发好几天没洗,别脏了您的手。”说着递出几块碎银。士兵收了钱,挥挥手放她过去。
走远之后,她靠在墙上,才发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后来钱谦益被卷入反清案,抓进大牢,性命难保。
亲戚朋友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只有柳如是拖着病体四处奔走。
她卖掉最后几件首饰,打点关系,公堂上一字一句:“我丈夫年纪大了,若他有罪,我愿意替他受罚。”
审案的官员看着这个瘦弱女子,也起了怜悯之心。钱谦益最终被放了出来。
出狱那天,他老泪纵横,拉着柳如是的手说:“我对不起国家,没有对不起你。”
柳如是转过脸,没有说话。
三尺白绫,守住最后一身傲骨
1664年,八十二岁的钱谦益去世。四十六岁的柳如是,一身素衣,安安静静办完了后事。
她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果然,头七刚过,钱家的族人就找上门了。
族长说得客客气气,句句都是算计:“夫人年轻,守这么大家业不容易,不如交给族里管,保你后半辈子安稳。”
柳如是笑了笑:“不必了。”
软的不行,他们就来硬的。
断她柴米,往井里扔脏东西,叫小孩在门口骂骂咧咧。还有一个族侄直接带人闯进屋,要抢地契房契。
柳如是抓起砚台就砸过去,墨汁溅了那人一脸。
“滚。”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我柳如是这辈子,没向谁低过头。”
那天晚上,她把族人请到祠堂,说要商量分家产。众人以为她终于服软,个个喜出望外。
祠堂灯火明亮。柳如是换上一身新衣裙,正是当年嫁给钱谦益时穿的那身。她给每个人倒了酒,缓缓起身,走进内室。
“你们稍等,我去拿地契。”
内室里,她早已写好遗书:夫君刚走,族人相逼。我一生清白,不能受这种侮辱,今日只有一死,保全自己的名节。
她把白绫系在梁上,打结,动作从容,像是去赴一场约,而不是走向死亡。
临死前,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穿男装去拜访钱谦益、吟出那句“桃花得气美人中”的模样。那时候她就想,我偏要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一样可以心怀天下,活得坦荡。
她做到了。
身后之名
柳如是死后,钱家人随便把她埋在虞山脚下,连块像样的墓碑都不肯立。
可历史很有意思。
当年那些嫌弃她出身、逼死她的人,早就被人忘得一干二净。
而柳如是这个名字,三百年后,被一位叫陈寅恪的先生,用十年时间、八十万字,重新写进世人心里。
陈先生写《柳如是别传》时,已经双目失明、身体衰弱,由助手念史料,他一字一句口述。
有时读到柳如是的诗,他会沉默很久,轻轻说一句:这是藏在心底的遗憾与刚烈。
风骨这种东西,从来不由身份高低决定,只看你在、关键时候,怎么选。
是跪着活,还是站着死。
柳如是选择了后者。尽管她的一生,如秋风中的落叶,辗转飘零。
但至少,她从未低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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