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条河

1993年的夏天,雨水多得邪门。

我们镇子东边那条白河,往年这个时候水也就齐腰深,清亮亮的,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窜来窜去的小鱼。那年不行。上游的山洪下来,河水涨到漫过了洗衣的石板,把河边那排老柳树的树根都泡进了水里。水也不清了,浑黄浑黄的,卷着枯枝烂叶和不知道从哪儿冲来的碎木板,打着旋往下游涌。

水流撞在桥墩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腾。

那阵子镇上的人都不让孩子去河边。我妈每天出门前都要拎着我耳朵叮嘱三遍:不许去白河,不许去白河,不许去白河。我嘴上应着,心里没当回事。二十三岁的人了,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在镇上的农机站当技术员,我妈还拿我当小孩子管。

农机站的工作不忙。夏天农闲,拖拉机、抽水机都歇着,坏的也少。我每天到站里转一圈,给老站长泡壶茶,翻两页报纸,一天就过去了。下午三点多我就溜回家,经过白河的时候,总要在桥上站一会儿。

水面上有燕子低飞,翅膀差点贴着水面。夕阳照在浑黄的河面上,把水染成暗金色。

出事那天是七月十八。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镇上的供销社盘点,我妈在供销社当会计,一大早就走了,说晚上才能回来。没人管我,我下午在农机站待了一个钟头就溜了,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往白河方向去。

桥上已经有人在看水了。

镇上的老少爷们站了一排,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河水比昨天又涨了一截,离桥面不到两尺。水流更急了,漩涡一个接一个,转着转着就散开,又在别处冒出来。有人扔了根树枝下去,眨眼就被卷走了,翻了两翻就看不见了。

“这水,掉下去就没救了。”

说话的是镇上卖猪肉的屠户顾大膀。他光着膀子,肚子上堆着三层肉,一巴掌拍在桥栏杆上,栏杆跟着抖了抖。

“顾大膀你别乌鸦嘴。”

“我说的是实话。这水,龙王来了都得磕头。”

我站在桥头没往前凑。在部队待了四年,养成了习惯,到人多的地方先找退路。桥面窄,并排站不了几个人,真要出什么事,跑都跑不开。

我靠在桥头的柳树底下,点了根烟。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叫声。

不是喊“救命”的那种叫。是更短、更尖的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截断了。然后是一个女人变了调的嗓音——

“小九——”

我抬起头。桥中央的人群已经乱了。顾大膀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屁股撅得老高。旁边的人拽着他裤腰带,怕他掉下去。所有人都往桥下看,手指着同一个方向。

我扔了烟跑过去。

河面上,离桥大概十几米的地方,有个东西在浮沉。

不是东西,是人。

一个穿红衣服的人。红色在水里一沉一浮,被浑黄的水流推着往下游漂。两只手在水面上扑腾,扑腾两下就沉下去了,再扑腾上来的时候,手举得比刚才更低。

我在部队学过游泳。不是游泳池里那种,是野水,穿着衣服背着装备游。老班长说,溺水的人不能从正面救,会被一把抱住往下拖,两个人一起沉。要从背后靠近,夹住脖子往后拖。

这些话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我已经翻过桥栏杆跳下去了。

入水的一瞬间,浑黄的河水灌进耳朵里,世界一下子安静了。水比看上去的更急,像是有人在水底下拽着我的脚往下游扯。我憋着气浮上来,找准那个红色的方向,拼命划水。

红衣服离我越来越近。

我看见了她的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白得跟河水不是一个世界的。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漂在水面上。眼睛睁着,里面全是恐惧,瞳孔放大,黑得看不见底。她的手还在扑腾,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像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向这个世界招手。

我绕到她背后,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去,夹住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冰得吓人,像抱着一块从深水井里捞上来的石头。我仰面朝天,用反蛙泳的姿势往岸边拖。

水流一直把我们往下游推。我拼尽全力往斜里游,离岸边还有五六米的时候,左腿突然抽筋了。小腿肚子缩成一团,疼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我咬着牙没松手。

脚踩到河底淤泥的那一刻,我的腿已经使不上劲了。岸上有人伸了根竹竿下来,我一把攥住,被人连拖带拽拉上了岸。

我趴在河滩上,泥和水混在一起从嘴角流下来。左腿还在抽筋,小腿肚子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我翻过身,看见旁边躺着那个红衣服的女孩。

她侧着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让开!”

我推开围过来的人,把她身子放平,头偏向一侧。手指伸进她嘴里,抠出一团水草和泥沙。然后双手交叠按在她胸口上,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身体很轻,胸口的肋骨硌着我的掌心。按到第七八下的时候,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一股浑水从嘴角涌出来。然后是咳嗽,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弓起来,水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往外喷。

我扶着她侧过身,让她把水吐干净。她的手攥着我的袖子,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上面还沾着河底的泥沙。

她咳了很久。咳到最后变成了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只剩下身体的抽搐。我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脖子,皮肤冰凉,湿透的头发贴在我脸上,有一股河水的泥腥味。

这时候我才看清她的脸。

大概十八九岁,眉毛很淡,睫毛很长,上面挂着水珠。脸颊上沾着泥,被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嘴唇还是紫的,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洁白的牙齿。

她忽然睁开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我还没看清她眼睛是什么颜色,她又闭上了。攥着我袖子的手也松开了,垂下去,软塌塌地搭在河滩的碎石上。

小九!小九!”

一个女人的哭声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我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踉踉跄跄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她扑到女孩身上,把女孩从我怀里抢过去,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我被人拉起来。左腿还疼着,站不直,只能半弯着腰。有人拍我肩膀,有人说“好样的”,有人递过来一根烟。我接过来叼在嘴上,手抖得划不着火柴。

顾大膀帮我把火点上,在我肩膀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命大。那水,我都以为你上不来了。”

我没说话。河风吹过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我打了个哆嗦。牙磕在烟嘴上,把烟嘴咬出了一道牙印。

夕阳照在河面上,还是暗金色的。刚才差点吞掉两个人的河,现在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章:石家

镇上的人很快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拼凑齐了。

落水的女孩叫石槿,十八岁。她家不在镇上,在河对岸往山里走三里地的石家坳。她爹叫石满仓,石家坳的生产队长,种了二十亩地,养了十几头猪,是那一片数得着的富户。

那天石槿是跟她娘来镇上赶集的。她娘在供销社扯布,她一个人溜达到了桥上。桥栏杆上蹲着一只野猫,她伸手去摸,猫跑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脚下的桥板有一块是松的,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我救她的那条河段,老辈人叫它“阎王滩”。河底有暗流,水面上看不出来,底下能吸着人往下拽。三十年前淹死过一个放牛的老汉,二十年前淹死过一个下河摸鱼的后生。石槿是阎王滩头一个活着上来的人。

这些事都是后来别人告诉我的。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已经知道了。她没骂我,给我烧了一大锅热水,煮了姜汤,又翻出我爸当年的军大衣裹在我身上。她忙前忙后,一句话没说,嘴唇抿得紧紧的。直到我洗完澡出来,她坐在桌边,忽然说了一句。

“你跟你爹一个德性。”

我爹是七六年走的。抗洪,跳下去救人,人救上来了,他没上来。那年我六岁。

我妈再没多说什么。她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肥的,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颤着。

第二天上午,石家的人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链条掉了,两手全是黑油。院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像一堵矮墙。脸被太阳晒成酱红色,颧骨上两团深色的晒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只扣到第三颗,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

他身后跟着昨天在河滩上哭的那个妇女,眼睛还肿着。再往后,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瘦高个,脸型跟落水那女孩很像,应该是她弟弟。

我站起来,手上的油没地方擦,就在裤子上蹭了蹭。

“石叔。”

我已经猜到了。

石满仓站在院子当中,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秤砣一样,沉甸甸的。从我的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从手看到脚。看完之后他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我接过来。他划着火柴,用手拢着,凑到我面前。我低头点烟,感觉到他粗粝的拇指蹭过我的下巴。

“昨天的事,我石满仓记你一辈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河底暗流撞在石头上。

“我石家就小九一个闺女。她要没了,她娘也活不成。”

他身后那个妇女又哭起来了,拿手绢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赶紧说应该的应该的。

石满仓摆了摆手,不让我说下去。他抽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院墙边的风吹散了。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

“你叫什么?”

“江渡。”

“多大?”

“二十三。”

“干什么的?”

“农机站技术员,刚转业回来。”

“当过兵?”

“当了四年。工程兵。”

他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个后生说:“石头,把你姐的东西拿过来。”

叫石头的后生从背上卸下一个布包袱,递过来。石满仓接过来,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条烟、两瓶酒、一包茶叶,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色绸布。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院里的石桌上。摆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我。

“江渡,我今天来,一是谢你,二是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

“昨天你救小九,河滩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把她从水里抱上来,压她胸口,嘴对嘴给她渡气。她的身子,你碰也碰了,抱也抱了,全须全尾地被你看光了。”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

“石叔,那是救人——”

“我知道是救人。”他截住我,声音不重,但很硬,“救人归救人。但我们石家坳的规矩,姑娘家的身子,被哪个男人碰了,就得嫁给哪个男人。”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石槿的娘止住了哭,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石头站在他爹身后,低着脑袋,拿脚尖碾地上的蚂蚁。

我看着石桌上那条烟、那两瓶酒、那包茶叶、那块红绸布。

红绸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亮得刺眼。

“石叔,这都什么年代了——”

“年代是年代,规矩是规矩。”他又截住了我,这次声音更沉了,“小九才十八,没嫁过人。昨天的事,镇上已经传遍了。你让她以后怎么嫁人?谁家会娶一个身子被人看光过的姑娘?”

他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要是觉得我石满仓仗势欺人,你现在就摇头。我石满仓二话不说,东西拿走,从此不再登你江家的门。”

他站在那儿,像一堵矮墙,把午后的阳光挡在身后。他妈的我腿还在隐隐作痛,是昨天抽筋那条腿。

我妈从门槛上走下来。她把手里的韭菜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石满仓。

“石大哥,进屋说吧。”

第三章:那一眼

石家的人在屋里坐了一个多钟头。我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左腿的肌肉还发紧,我蹲不下去,只能靠在墙根站着。

石头从屋里出来,走到我旁边。他掏出一包烟,是那种最便宜的“经济”牌,没有过滤嘴。他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把我手里的“大前门”递了一根给他。他接过去,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夹在耳朵上没舍得抽。

“我姐昨天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

石头忽然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看着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枣树。枣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问什么?”

“问你在哪儿。”

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我娘说人家救完你就走了。她就不说话了。后来半夜我听见她在被窝里哭,哭了一宿。”

老枣树上有只麻雀跳来跳去,把一片叶子蹬落了。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石桌上那些烟酒旁边。红绸布被风吹起一角,翻过去又落回来,像一只红色的手在慢慢招手。

“我姐这个人,”石头把烟叼在嘴上,没点,“从小就不爱说话。家里来了人,她给倒了茶就躲进灶房,吃饭都不出来。我爹说她是属猫的,见了人就缩。”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看了看,又夹回耳朵上。

“昨天她一个人跑去桥上,是因为供销社里人多,她害怕。她想到桥上透透气。”

屋里传来说话声。石满仓的声音低低的,像远处河里的水声。我妈的声音偶尔穿插进来,听不清说什么。石槿的娘已经不哭了,偶尔应一声,嗓子里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石头终于把耳朵上那根烟点上了。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眼泪都咳出来了。

“江哥。”

他咳完了,用袖子擦擦眼角。

“我姐长得不丑。她就是不爱说话。”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了,碾得很仔细,把每一个火星都碾熄了才停。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娶了她吧。我姐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走进屋去了。

我靠在墙根上,把手里那根烟抽完。烟灰落了一地,被风一吹就散了。左腿又开始疼了,从小腿肚子一直疼到大腿根,酸胀酸胀的,像有根筋被人扯着。

我抬头看了看天。1993年夏天的天,蓝得发白,一朵云都没有。太阳照在院墙上,把红砖晒得滚烫。空气里有一股韭菜的味道,混着烟味和远处白河的水腥气。

我想起昨天她从水里被拖上岸的样子。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我想起她咳出第一口水的时候,攥着我袖子的那只手。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全是河底的泥沙。我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额头抵着我的脖子,冰凉的,湿淋淋的。还有她睁开眼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我现在想起来,那一眼里好像不只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像是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那一点光。

屋里忽然安静了。然后门开了,我妈走出来。她脸上看不出表情,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衬衫领子整了整。

“进去。石叔跟你说话。”

我走进屋里。石满仓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了。他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我坐下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不是打量,是看。像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天,看一眼就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江渡,我石满仓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

他的声音比刚才在院子里轻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九是我四十岁上才得的。她上面四个哥哥,就她一个闺女。她生下来那天,我蹲在产房外面,听见她哭,我一个大老爷们,蹲在走廊上哭得跟什么似的。”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掌摊开。那双手我注意看了——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不知道是被镰刀割的还是被锄头柄磨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是长年在地里刨食的人的手。

“她从小身子就弱。她娘奶水不足,她喝米汤长大的。三天两头生病,半夜发烧,我背着她往镇上的卫生所跑。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手攥着我的领子,怎么都掰不开。”

他把那双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这个年代不讲那些老规矩了。但小九不行。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她胆子小,脸皮薄,经不起别人指指点点。昨天的事,镇上那些嘴碎的婆娘能嚼一辈子。你让她以后怎么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黑得像白河最深的那一段水,看不见底。

“你救了她一命。我石满仓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要是不愿意,我绝不勉强。东西我拿走,以后石家的人见了江家的人绕着走。”

他停了一下。

“但你要是愿意,我石满仓把话撂在这儿——小九嫁进你江家,我陪嫁三亩水田、两头猪、一台缝纫机。你江渡这辈子,我石满仓当亲儿子待。”

屋里很静。墙上挂着一只老式的挂钟,钟摆一左一右地晃,咔嗒咔嗒的。我妈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

我看着石满仓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老枣树的树根。

“石叔。”

“你说。”

“我想见见她。”

石满仓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石头!”

石头从门外探进脑袋。

“回去把你姐接来。现在就去。”

第四章:石槿

石头骑着他爹的自行车走了。石家坳到镇上三里地,一半是土路一半是山路,骑车要半个多钟头。

石满仓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我妈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西瓜是井水里镇过的,瓜皮上还挂着水珠。石满仓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下巴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

“好瓜。”

“自己种的,屋后头有块瓜地。”我妈说。

“我地里也有。今年雨水多,瓜不甜。”

他们就这么聊起种瓜来了。石满仓说他种的是“郑州三号”,我妈说我们家种的是“黑皮”。两个人从西瓜聊到玉米,从玉米聊到水稻,从水稻聊到今年秋天的收成。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今天就是个串门聊天的寻常日子。

我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插。左腿又隐隐地疼起来了。我弯腰揉了揉小腿肚子,肌肉还是发紧。

石满仓看见了。

“腿还疼?”

“有点抽筋。”

他站起来,让我把腿伸直。然后他蹲下去,两只大手握住我的小腿,拇指按在肌肉上,用力往上一推。手法老练,力道又沉又准,一看就是常年给牲口推拿练出来的。

疼得我嘶了一声。

“筋还拧着。晚上用热毛巾敷,敷透了,明天就好。”

他松开手,重新坐回去。拿起那块没吃完的西瓜,继续啃。

太阳偏西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石头先进来,满头大汗,后背湿透了一片。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石槿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头发梳过了,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但还有几根碎头发翘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脸洗过了,昨天河滩上的泥迹子全没了,露出本来的肤色。

不是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屋里不见太阳的瓷白色,白得有点透明,太阳穴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手攥着衬衫的下摆,攥得很紧,把碎花都攥皱了。头低着,下巴差点贴到胸口,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进来。”石满仓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小,像是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试探着。走到院子当中就停了,站得离我大概三四步远。

石头在她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姐,你抬头啊。”

她没抬头。反而把头低得更深了,下巴真的贴到了胸口上。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凉茶。她走过去,把茶递到石槿手里。石槿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发抖,搪瓷缸子在掌心里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孩子,抬头让婶看看。”

我妈的声音很轻。跟平时骂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石槿慢慢抬起头。她的脸全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领口里面。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鼻尖上也沁着汗。睫毛很长,但不是翘的,是垂着的,像两把小扇子挡住了眼睛。

然后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就是昨天在河滩上那一眼。但这次不一样了。昨天那一眼里全是恐惧,瞳孔放大,黑得看不见底,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最后一次往上看。今天不是。

今天的这一眼里,有害怕,有害羞,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春天的冰面底下,水已经开始流动了,但表面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睫毛垂下来,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搪瓷缸子在她手里抖得更厉害了,水面晃荡着,洒出来几滴,落在她鞋面上。

“坐吧。”我妈搬了张凳子放在她身后。

她坐下了。坐得很靠边,只坐了凳子的一小半,像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跑。两只手还是捧着搪瓷缸子,拇指在缸沿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修得圆圆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沙——她把昨天河底那些泥都洗干净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石满仓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烟掐了,我妈站在一边不说话,石头蹲在枣树底下用树枝戳蚂蚁。连老枣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风吹过来,把石槿额前的碎头发吹起来,露出她的眉毛。眉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画上去又被擦掉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忽然开口了。

“昨天……谢谢你。”

声音很小,小得差点被风吹散。像冬天炉子里最后一点火星,忽明忽暗的,随时会被风吹灭。

“没事。”

我说。

她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那一眼长了一点。大概两三秒钟。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大,里面映着院子里老枣树的影子,青青的,一晃一晃的。然后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站起来,对着我弯下腰,鞠了一躬。

九十度。规规矩矩的。

头发从肩膀两侧滑下来,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黑黑的,落在发际线下边一点。碎头发被汗粘在脖子上,弯弯曲曲的,像河面上的涟漪。

她直起身,转身走向院门口。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碎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后腰。腰很细,细得像白河边上春天新发的柳枝。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样背对着院子里所有人站了两三秒。然后她迈过门槛,走出了院子。

白底碎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石头扔下树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追了出去。

石满仓坐在凳子上,看着我。过了半晌,他站起来,把石桌上那条烟、那两瓶酒、那包茶叶、那块红绸布往我这边推了推。

“东西先放着。你好好想想。”

他走了。院子里剩下我和我妈。我妈把石桌上那杯凉茶端起来,石槿没喝,茶水还是满的。我妈看了看茶水,把它倒在了枣树根底下。水渗进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妈。”

“嗯。”

“我爸当年救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我妈蹲在枣树底下,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渣往外倒。茶叶渣落在树根上,黑黑的,湿湿的。

“每年清明,都来给你爸烧纸。”

她把搪瓷缸子在树上磕了磕,磕掉粘在底上的茶叶。

“烧了十七年了。”

第五章:镇上的嘴

镇上很快就传开了。

说石满仓带着烟酒上江家提亲去了。说江家那小子跳河救人,把人家姑娘从水里捞上来,又搂又抱又亲嘴,姑娘的身子全被他碰遍了。说石家坳的规矩大,姑娘家的身子被男人碰了就得嫁,不嫁就得出家当尼姑。说江渡那小子走了桃花运,救个人还白捡个媳妇,石家还倒贴三亩水田两头猪。

说啥的都有。

我在农机站上班,每天经过镇上的街道,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卖豆腐的老蔡婆子,每次看见我都把嘴凑到隔壁卖菜的耳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我。茶馆门口蹲着下棋的那帮闲汉,我一走过去,棋子落盘的声音就停了,等我走远了,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还热闹。

连农机站的老站长都忍不住了。有一天下午,他泡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在我对面坐下来。老站长姓秦,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好得很,修了四十年拖拉机,手上的机油从来没洗干净过。

“小江。”

“嗯。”

“石家那事,你怎么想的?”

我喝着茶没说话。秦站长也不催,慢悠悠地吹着茶杯里的茶叶沫子。窗外的泡桐树上,知了叫得震天响。

“我年轻的时候,”秦站长把茶杯放下,“也救过一个落水的女人。”

我抬头看他。

“四几年的事了。黄河发大水,我从水里捞上来一个女人。二十出头,长得俊。我把她从水里拖上来的时候,她的衣服全被水冲烂了,我用我的褂子把她裹住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她嫁给了我。给我生了三个孩子,老大在省城当医生,老二在县里教书,老三——”他指了指窗外,“你见过,就是供销社门口卖包子的那个胖媳妇。”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眯起来,像两道缝。

“我跟你说的意思是——有些事,开头的由头不重要。怎么起的头,跟以后怎么过,是两码事。”

他把茶杯里的茶叶渣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石家那姑娘我见过。有一回她跟她娘来供销社扯布,站在柜台前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就安安静静地看她娘挑。她娘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她伸手指了指一块素色的,她娘就买了。买完布,她帮她娘把布抱在怀里,走出供销社的时候,门口有个小孩摔倒了,她把布放下,把小孩扶起来,拍了拍小孩身上的土,然后抱着布走了。一句话没说。”

秦站长把手从我肩膀上拿开。

“我看人看了六十年,不会看走眼。”

他走出办公室,去院子里修那台报废了半个月的手扶拖拉机。知了还在泡桐树上叫着,声音一浪一浪的,像白河的水。

那天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骑着自行车去了白河。

河水退了不少,不再浑黄了,露出河滩上被冲刷过的碎石。阎王滩那段的水流还是急,撞在石头上翻起白色的浪花。夕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河边那排老柳树的树根还泡在水里,须根随着水流漂来漂去。

桥上空荡荡的,没有人看水了。水退了,镇上的人就不再关心这条河了。

我站在桥上,手插在兜里。兜里有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团揉皱了的纸条。纸条是石头那天走的时候塞给我的,我到现在都没打开过。

我把纸条掏出来,展平。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圆珠笔把纸都划破了——“我姐晚上老是做噩梦,梦见自己在水里往下沉。她喊不出来,就咬着被角哭。”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兜里。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淤泥的气息。远处河湾里有几只鸭子在游,排成一队,安安静静地从水面划过,留下几道细细的波纹。

我想起她后颈上那颗痣。黑黑的,落在发际线下边一点。碎头发被汗粘在脖子上,弯弯曲曲的,像河面上的涟漪。我想起她抬起头看我的那一眼。深褐色的眼睛,瞳仁很大,里面映着老枣树的影子。我想起她鞠躬的时候头发从两侧滑下去的样子,想起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的那两三秒钟。

她在等什么。

我站在桥上,把烟点着。烟雾被河风吹散,往河面上飘去。夕阳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把河水也染暗了。

第六章:布包袱

三天后,我妈让我去石家坳送东西。

石满仓那堆烟酒茶叶还在我家桌上放着,我妈说这样不行,得回礼。她从柜子里翻出两包红糖、一袋红枣、两瓶罐头,用一块蓝布包了,扎成一个包袱。

“送去。认认门。”

她把包袱递给我的时候,手在包袱上按了按,好像嫌它不够重似的。然后她转身去灶台边,揭开锅盖,夹出六个刚蒸好的糖包子,用油纸包了,也塞进包袱里。

“路上吃。”

从镇上到石家坳,三里地。我骑着二八大杠,过了白河桥,沿着河堤往上游骑了一段,然后拐进山路。山路是土路,前两天又下过雨,路面上全是深深的车辙印,被太阳晒干了,硬得像石头。自行车骑在上面,颠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哗啦啦响。玉米棒子已经鼓起来了,顶着红缨子,像一排排插在秆子上的炮仗。

石家坳藏在山坳里,远远看过去,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青瓦白墙,被绿树围着。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白的,淡的,被风吹斜了,融进下午的天空里。

石家的院子在半山腰。院墙是碎石垒的,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红色的,开得正盛。院门没关,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满了石榴,青皮上泛着一点红。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刚要敲门,门从里面拉开了。

石槿站在门里面,手里端着一个簸箕,簸箕里是刚择好的豆角。她看见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簸箕歪了一下,两根豆角掉出来,滚到地上。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上面印着“农机配件”几个红字,明显是她哥的衣服改的,肩膀那儿宽出来一截,袖子挽了好几道。头发没扎,散着披在肩上,发梢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头。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灰色短袖的领口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的脸又开始红了。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茶杯里的热水慢慢浸透一张纸。一直红到额头,红到耳尖。

“我……我爹在后院。”

她把簸箕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豆角从簸箕里颠出来,撒了一地,青绿青绿的,滚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去捡豆角。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簸箕里。豆角是刚摘的,表皮还带着露水,凉凉的,滑滑的。我捡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捏住了同一根豆角。

我抬头。石槿蹲在我对面,手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样。

“你跑什么?”

她没说话,低着头,把散落的豆角往簸箕里归拢。动作很快,但手指在抖,豆角在她手里直打滑,捡起来又掉下去。

“我自己捡。”

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比上次在院子里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收音机的音量旋钮被人轻轻拧了一格。

我没走,继续蹲着帮她捡。两个人的手在豆角之间偶尔碰到,碰一下就都缩回去,像豆角上长了刺。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豆角落进簸箕里的沙沙声,和石榴树上的知了在叫。

捡完豆角,她端起簸箕站起来。我也站起来。她比我矮一个头,头顶刚好到我下巴。湿头发的味道飘过来,是肥皂的味道,那种最便宜的硫磺皂,但混着她身上一种很淡的清苦气息,像山上的艾草。

“你头上……”

我指了指她头发上沾着的一小片豆角叶子。绿色的,粘在发梢上,被水泡得软塌塌的。

她伸手去摸,摸了左边又摸右边,怎么也摸不到。叶子粘在她后脑勺的头发上,她够不着。

“后面。”

她又摸,还是没摸到。耳朵急得更红了。

我伸手帮她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手指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湿头发凉凉的,滑滑的,在我指尖上留下一小滴水。叶子摘下来了,我摊在掌心里给她看。绿色的,小小的,被水泡得半透明。

她看着那片叶子,没说话。然后她伸手,从我掌心里把叶子拿走了。拿得很轻,指尖在我掌心上点了一下就缩回去,像蜻蜓点过水面。她把叶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进簸箕里,跟豆角放在一起。

“那是豆角叶子,不能吃。”

我说。

她的脸更红了。又把那片叶子从簸箕里捡出来,捏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扔。

后院传来石满仓的声音:“谁啊?”

石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端着簸箕就往灶房跑。跑到灶房门口,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簸箕里的豆角哗啦撒了一小半。她蹲下去捡,捡了两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连豆角也不捡了,直接钻进灶房,把门关上了。

门是木板拼的,年久变形,关不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我从那道缝里看见她的影子——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石满仓从前院转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像秋天犁过的地。

“江渡来了!石头,把后院的鸡杀一只!”

那天晚上我在石家吃的饭。

石满仓让石头杀了只小公鸡,又让他娘去菜园里摘了茄子和青椒,炖了一大锅。石家四个哥哥都来了——老大石松、老二石柏、老三石榆、老四石槐。四兄弟往桌上一坐,齐刷刷的,像四棵并排长着的树。加上石头,石家五个儿子,一个闺女。

石满仓坐在上首,我坐在他旁边,五个儿子分坐两边。石槿和她娘在灶房里另开了一桌,没上大桌。但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透过灶房的门缝,看见她的侧影。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端着碗,碗里只有白饭。她娘给她夹了块鸡肉,她没吃,放在碗边上。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她忽然偏过头,往堂屋这边看了一眼。隔着门缝,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她立刻把头转回去,筷子差点掉进碗里。耳朵尖从头发里露出来,红得像石榴树上那几颗早熟的石榴。

石满仓端起酒杯。

“江渡,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桌上安静了。五个儿子都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爹是条汉子。”石满仓把酒杯举起来,“我敬他。”

他把酒洒在地上。我也端起酒杯,洒在地上。酒渗进砖缝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救小九那天,”石满仓又倒上一杯,这次是敬我的,“我在河滩上看见你趴在泥里,腿抽着筋,手还托着小九的后脑勺不让她磕在石头上。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跟你爹一样。”

他把酒干了。喉结上下一滚,酒杯重重地落在桌上。

我没说话,把酒干了。酒是高粱烧,烈得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出一条滚烫的路。

灶房的门缝后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又往这边看了一眼。这次没马上缩回去。停了两三秒。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第七章:石榴

吃完饭,石满仓让石头带我在村子里转转。石家坳不大,十几户人家,从村头走到村尾,一根烟的功夫就够了。石头一边走一边指给我看——这是谁家的地,那是谁家的塘,那棵大樟树底下是村里人开会的地方。

天已经黑了。山村的夜黑得纯粹,没有镇上路灯的那种昏黄光亮,只有头顶上一片密密麻麻的星星。银河从山脊上跨过去,像一条淡淡的白烟。蛐蛐在草丛里叫着,一声接一声。

转回石家院子的时候,石头说要去村口小卖部买烟,让我自己先进去。院门还是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洒满了月光。石榴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枝叶的轮廓清清楚楚,被月光镀了一层银边。

石槿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墩上。她换了一身衣裳,白底蓝花的短袖,下面是一条藏青色的裙子。裙子很长,盖过了膝盖,露出一截小腿,被月光照得发白。头发还是散着的,已经干了,发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她手里拿着一个石榴。石榴已经掰开了,露出一排一排深红色的籽粒,在月光下像碎了的红宝石。

她看见我进来,手一抖,石榴差点掉下去。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剥石榴籽,但手指头在石榴皮上抠了半天,一粒都没抠下来。

我在她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月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裙子上,落在她手里那个掰开的石榴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石榴皮味道,涩涩的,清苦的。

她把石榴掰下一半,递过来。手伸得直直的,像怕离我太近。月光照在她手背上,照出几条细细的青色血管。

我接过来。石榴在她手里攥久了,表皮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温的。我抠下一粒石榴籽放进嘴里,咬破,汁水在舌头上炸开,酸得我皱了皱眉头。

“还没熟透。”

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从自己那一半里抠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也皱起来了,鼻尖上挤出几道细纹。

“酸。”

她说了这一个字。声音比白天又大了一点点。像收音机的音量旋钮又被人拧了一格。

她把酸石榴放在膝盖上,不吃了。两只手放在裙子上,手指绞来绞去。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鼻梁的弧度,下巴的收梢,都像是有人拿很淡的墨一笔勾出来的。

“石槿。”

我叫了她的名字。第一次叫。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手不绞了,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夜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头发吹起来,露出耳朵。耳朵尖又开始红了,在月光下也能看出来。

“你那天在桥上,看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猫。”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被蛐蛐的叫声盖住了一半,但我听清了。

“什么猫?”

“黑猫。蹲在桥栏杆上。眼睛是绿的。”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伸手想摸它。它跑了。我就……”

“就掉下去了?”

她点了点头。下巴差点贴到胸口。

“水好凉。”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睁开眼睛,水全是黄的。我想喊,一张嘴水就灌进来。我往上看,水面越来越远,光越来越暗。我以为我上不来了。”

她的手指不画圈了,攥住了裙摆,把蓝花攥皱了。

“然后呢?”

“然后……”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层深褐色照成了琥珀色。瞳孔里有一点光,是石榴树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光。

“然后我看见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石榴树上的知了不叫了,蛐蛐的声音也好像远了一层。

“你的手。”

她说完这三个字,又把头低下去了。但这次没低到胸口。她看着膝盖上那个掰开的石榴,石榴籽在月光下一粒一粒的,红得发暗。

石头的脚步声在院墙外面响起来。他哼着《小芳》,调子跑得找不着北。石槿站起来,把石榴放在石墩上,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石榴,下个月就甜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了。白底蓝花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门关上了。

石墩上放着那半个掰开的石榴。月光照在石榴籽上,一粒一粒的,像碎了的红宝石。我把她留下的那一半也拿起来。石榴皮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第八章:夜里的水声

那天晚上我住在石家。石满仓不让走,说山路夜了不好骑车,让石头把他那间屋腾出来给我睡。

石头的屋子在后院,窗户对着山坡。窗框是木头的,刷着绿漆,漆皮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窗户上没装玻璃,绷着一层绿色的纱窗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床铺上投下一个个绿色的小方格。

床是木板搭的,铺着竹席。枕头是荞麦皮的,枕上去沙沙响。被子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我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竹席被我的体温捂热了,翻个身,换一块凉的地方,过一会儿又热了。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声音忽远忽近。远处的山坳里,有狗在叫,叫几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叫。

半夜里,我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不是蛐蛐,不是狗叫。是人。

很轻很短的一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声音是从隔壁传过来的。隔着一堵墙,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时高时低。

我坐起来。竹席被我压得咯吱响了一声,我立刻不敢动了。墙是土坯的,不隔音。那声音透过土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被角堵住了嘴。不是哭。是比哭更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是有人在水底下往上挣扎的时候,水灌进喉咙里的那种声音。

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去水库训练。一个新兵下了水就慌了,手脚乱扑腾,我游过去把他往回拖。他一直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后来救上来,他在岸上躺了很久,一直不说话。晚上熄灯以后,我听见他在被窝里发出一种声音——跟现在隔壁传过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石头那张纸条上写的话忽然跳进脑子里——“我姐晚上老是做噩梦,梦见自己在水里往下沉。她喊不出来,就咬着被角哭。”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日期是1992年的,铅字在月光里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小黑点。

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偶尔抽噎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蛐蛐又叫起来了。山坡上的风吹过窗纱,把绿色的小方格吹得晃来晃去。

我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第九章:清早

天刚蒙蒙亮,我被鸡叫声吵醒了。石家的公鸡打鸣跟别家的不一样,声音又高又尖,还带着拐弯,像被谁掐着脖子唱戏。

我穿上衣服走出屋子。后院里雾气很重,白茫茫的,把山坡和菜地全罩住了。石榴树在雾里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轮廓,牵牛花上挂满了露水,花瓣被坠得往下垂。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灶房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淡蓝色的烟升进雾里,跟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我走到灶房门口。门开着半扇,里面被灶火照得红通通的。石槿坐在灶前烧火,膝盖上放着一把蒲扇,手里拿着火钳,正往灶膛里添柴。灶火把她的脸映成橘红色,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鼻尖上也沁着汗珠。

她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红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手腕上沾着一小片柴灰,黑黑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绺从皮筋里跑出来,贴在脖子侧面,被汗浸湿了。

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从锅盖边缘挤出来,带着米香,把整个灶房熏得雾蒙蒙的。

她没看见我。专心致志地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然后拿起蒲扇扇了两下。火星从灶口飞出来,落在她膝盖上,她赶紧用手去拍,拍完了又接着扇。火光照着她的脸,一明一暗的。

“早。”

我说。

她手里的火钳差点掉进灶膛里。她转过头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灶火映的还是怎么的。红格子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热气蒸得发粉的皮肤。

“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她把火钳放在灶台上,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是蓝布的,上面印着“石家坳供销社”几个字,已经洗得模糊了。

“睡不着了。”

我蹲到灶前,往里面添了根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新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她把蒲扇递给我,手伸过来的时候,手腕上那片柴灰蹭过了我的手背。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凉意。

“不用扇,火够大了。”

她说完又坐回小板凳上。两个人隔着灶膛,面对面蹲着。灶火在我们之间烧着,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锅里的粥越煮越稠,咕嘟声变闷了。她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蒸汽呼地涌出来,把她的脸罩住了。她用勺子搅了搅粥,又把锅盖盖上。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她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锅盖盖歪了,她伸手把它摆正。

“我睡得挺好的。”

她没看我,盯着锅盖。锅盖是木头的,被蒸汽熏得发黑,边缘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

“我听见了。”

她的手从锅盖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住了围裙的边缘。灶膛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她鞋面上,她没动。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水。”

她的声音从雾气里透过来,很轻,但没发抖。

“一闭眼,水就漫上来。浑黄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往下沉,怎么扑腾都浮不上去。我想喊,嘴里全是水,喊不出来。”

她把围裙边缘攥得死紧。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的。

“昨天晚上不一样。”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深褐色的眼睛被灶火映成了琥珀色,里面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跳。睫毛上沾着水汽,不是眼泪,是锅里的蒸汽。

“昨天晚上,那只手又伸下来了。我抓住了。然后我就浮上来了。”

她看着我,没躲。这是她第一次看着我说完一整段话。

锅里的粥煮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一掀一掀的,米汤从锅沿溢出来,滴在灶台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她站起来去揭锅盖,手碰到锅盖边沿的时候缩了一下,捏住耳垂降温,又伸手去揭。她把锅盖掀开,蒸汽涌出来,灶房里全是米粥的香味。

“粥好了。”

她拿碗盛粥。先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一碟咸菜。咸菜是萝卜缨子腌的,切成碎末,上面淋了几滴香油。她把碗和碟子放在托盘里,端到我面前。

“你的。”

我接过来。粥是白的,米粒煮开了花,在碗里微微晃荡。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勺子,看着我。

“咸菜,我自己腌的。你尝尝。”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萝卜缨子脆脆的,咸里带着一点微微的酸,香油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

“好吃。”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的那种弧度。跟那天在院子里一模一样。

雾气从灶房门口涌进来,把她的轮廓晕开了,红格子衬衫、马尾辫、围裙上那几个模糊的字,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只有她的眼睛是清楚的,琥珀色的,里面有灶火的影子在跳。

石满仓的咳嗽声从前院传过来。她像被惊醒了一样,转身去盛第二碗粥。盛粥的时候,勺子碰在锅沿上,叮叮当当的。

第十章:三亩水田

吃过早饭,石满仓带我去看那三亩水田。

水田在村子西边的山坳里,从石家院子走过去大概一里地。田埂是土夯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石满仓走在前面,布鞋踩在田埂上稳稳当当。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踩进稻田里。

早稻已经抽穗了,稻穗青黄青黄的,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来,稻浪从近处往远处涌,一波接一波,发出沙沙的声音。稻叶上的露水还没干,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田里有青蛙在叫,咕咕呱呱的,被我们脚步声一惊,扑通扑通跳进水里。

石满仓在三亩田的界碑旁边站住了。界碑是一块青石,埋在地里不知道多少年了,露出的部分被雨水冲刷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石”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刻得很深,用手指摸上去,凹槽里长满了青苔。

“这块田,是我爷爷手里开出来的。”

石满仓蹲下去,用手抹掉界碑上的露水。青苔被抹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石”字更清楚了。

“当年他带着我爹,用锄头一锄一锄刨出来的。山上全是石头,刨一锄头冒一串火星。刨了三个冬天,刨出这三亩地。”

他站起来,手指着田埂边上那排杨树。

“那排杨树,是我爹栽的。他说田要有树护着,土才不会被水冲走。栽下去的时候跟我一样高,现在你看——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了。”

杨树确实很高了,笔直的一排,树干上长满了眼睛形状的疤痕。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响,把阳光切碎了,洒在田埂上,一地碎金。

石满仓转过身看着我。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酱红色的脸照得发亮。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冬天干裂的河床。

“江渡,这三亩田,是我石家最好的地。旱涝保收,一年两季,稻子打下来,够一家人吃一整年。”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烟雾被风吹散,飘过稻田,融进杨树的影子里。

“我本来打算留给小九当嫁妆的。”

他抽了口烟,把烟灰弹在田埂上。

“她生下来那天,我就站在这块田里。我娘跑过来喊我,说生了,是个闺女。我把锄头一扔,跪在田埂上磕了三个头。”

他又抽了一口烟。

“我石满仓这辈子,五个儿子,就这一个闺女。她身子弱,从小三灾八难的。她五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卫生院的大夫说不行了,准备后事吧。我没听,把她裹在怀里,骑着自行车往县医院赶。四十里路,骑了两个钟头。到了医院,大夫说再晚来一个钟头,人就没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界碑上。烟灰落在青苔上,灰白的一小撮。

“她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月。我把家里的猪全卖了,跟亲戚借了一圈,才把医药费凑齐。她出院那天,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能飘走。我背着她从县医院走回石家坳,四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她趴在我背上,轻得跟没重量一样。走到白河桥上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爹,等我长大了,我给你种地。”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稻田里的青蛙又叫起来了,咕咕呱呱的。

“后来她长大了。地里的活她样样拿得起来,插秧、薅草、割稻,不比她哥哥们差。但她从来不开口要东西。衣裳是她娘改的旧衣裳,鞋子是哥哥们穿小了给她的。供销社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头绳发卡,她站在柜台前面看半天,她娘问她要不要,她摇头,拉着她娘就走。”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亩稻田。稻穗在风里摇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十八岁了。我给她攒了三亩田、两头猪、一台缝纫机。我跟她说,你嫁人的时候,爹不让你空着手走。”

他从界碑旁边走开,走到田埂边上,背对着我,看着那排杨树。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那天在桥上,她掉下去的时候,有人跑来喊我。我从地里跑过去,跑了三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跑到桥上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救上来了。我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看见你把她从泥里抱起来,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的头磕在石头上。你那条腿抽着筋,拖在身后,一瘸一拐的,但你的手一直没松。”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重。

“江渡,我不是因为什么老规矩,才要把小九嫁给你。”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了,被手摸得发亮。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抱着一个小女孩。女人是年轻时的石槿她娘,小女孩是石槿,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举着一朵野花,对着镜头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她五岁发烧之前拍的。那时候她爱笑,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把照片还给他。他接过去,用拇指擦了擦照片表面,放回兜里。

“从县医院回来以后,她就不怎么笑了。也不怎么说话了。我以为是病没好透。后来发现不是。”

他看着稻田尽头,山和天相接的那条线。

“她是觉得,自己花了家里太多钱。”

田埂上的风吹过来,把稻浪吹得一层一层地涌。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青蛙不叫了。远处山坳里传来牛铃的声音,叮当叮当的,慢悠悠的。

“我不要你的田,石叔。”

石满仓看着我。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那三亩稻田。稻穗在风里摇着,青黄青黄的,再过一个多月就能割了。界碑上的青苔被我踩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石”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想要她晚上能睡着觉。”

石满仓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过身去,对着那排杨树站了很久。杨树的叶子落下来一片,打着旋飘进稻田里,落在稻穗上。他把烟头扔进田里,用鞋尖碾进泥里。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田埂另一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下个月初八。”

“什么?”

“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布鞋踩在田埂上,把露水踩得四溅。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稻田尽头的杨树影子里。青蛙又咕咕呱呱地叫起来了。

第十一章:缝纫机

从田里回来,石满仓又让我看了那台缝纫机。

缝纫机放在堂屋的角落里,用一块蓝布罩着。他把蓝布掀开,露出下面的机器。是一台“飞人牌”的,黑色的机身上印着金色的字,踏板是铸铁的,上面有镂空的花纹。机头收在铁皮箱子里,箱盖上画着一朵牡丹花,红色的,已经褪了不少。

“去年买的。全新的。”

石满仓把机头从箱子里翻上来,皮带套上轮子。他用手转了转轮子,机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针头一上一下的。针头上穿着红线,是试机器时候穿的,一直没取下来。

“小九手巧,没人教她,她自己摸着就会了。”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摞布头。布头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好了,深色的在下面,浅色的在上面。旁边放着一个针线盒,铁皮的,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她给自己做过一条裙子,给我做过两件褂子,给她娘做过一件棉袄。石头他们几个的衣服破了,全是她补的。”

他顿了一下。

“就是从来没给自己做过一件新衣裳。那裙子是她用她娘的旧衣裳改的。”

他把皮带从轮子上取下来,机头收回箱子里,盖上箱盖。牡丹花被折成两半,一半在盖子上,一半在箱子上。他把蓝布罩回去,布罩的边缘已经磨毛了。

“我买这台缝纫机的时候,跟供销社的人说,是给小九的嫁妆。供销社老赵说,你家小九才多大,你就准备嫁妆了。我说,早晚的事。”

他的手在蓝布罩上按了按。

“老赵问我,你打算把小九嫁给谁。我说,不知道。但我石满仓的闺女,不能随便嫁。”

他转过身看着我。

“江渡,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那三亩田、这台缝纫机都给你看吗?”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小九不是嫁不出去才找你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这些年,来石家提亲的人不少。有镇上的,有县里的,去年还有一个在省城开饭馆的,开着摩托车来的。小九一个都没见。媒人拿来的照片,她看都不看。她娘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她就是不点头。”

他从兜里摸出烟,在手指间转着,没点。

“直到那天,她在河滩上睁开眼,看见你。”

他把烟叼在嘴上。

“她回来以后,跟她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石满仓划着火柴点上烟,抽了一口。

“‘娘,那个人,他的手好烫。’”

烟雾从他鼻孔里出来,在堂屋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说起一个男人。”

他把火柴梗扔进搪瓷缸子里。火柴梗落在缸底,发出一声细细的脆响。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墙角那台罩着蓝布的缝纫机。蓝布上有一块颜色稍深的地方,是今天早上的阳光照在那里,把那一小片布晒热了。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那块布上。

“石叔。”

“嗯。”

“下个月初八,我骑自行车来接她。”

石满仓叼着烟的嘴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然后把那根摁灭的烟头放回烟盒里。烟盒是铁皮的,上面印着一只大公鸡。他盖上盖子,放回兜里。

“不用你接。我石家的闺女,我亲自送。”

第十二章:白河边上

八月初八。

天没亮我妈就起来了。灶房里的灯亮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了一早上。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里外扫了三遍,老枣树底下的落叶一片都没剩下。石桌上摆着她连夜蒸的花馍,上面点着红点,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出来,没说话,走过来把我新中山装的领子整了整。那是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她托人从省城捎回来的料子,请镇上的裁缝做的。领子被她整了不知道多少遍,已经服帖得不能再服帖了。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左边袖口的一道褶皱抚平了。

“你爸那件中山装,也是这个颜色。”

她说完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的热气涌出来,把她背影罩住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骑上二八大杠出了门。车把上系着一朵红绸子扎的花,是我妈扎的,花瓣被她用手指捻得翘翘的,风一吹就轻轻晃。车后座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是我爹当年娶我妈时候用的,在箱底压了二十多年,叠痕深深的,被我妈用熨斗烫了一早上才烫平。

白河桥是去石家坳的必经之路。我骑到桥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柳树梢了。河水退到了夏天以前的位子,清亮亮的,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窜来窜去的小鱼。阎王滩那段的水流也不急了,撞在石头上翻起小小的白色浪花。

我在桥中间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桥面上那块松动的木板已经被人换掉了,新木板颜色浅,跟周围旧木板拼在一起,像一块补丁。

河水在下面流着。从西往东,绕过阎王滩,经过镇子,一直流到我看不见的地方。跟往年一模一样。好像这个夏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从来没有一场洪水把河水染成浑黄,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从这里掉下去,好像从来没有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去。

我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红绸花在车把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花瓣蹭着车铃,发出很轻很轻的叮叮声。

然后我继续往前骑。

石家坳今天像过节一样。村口的大樟树上系着红布条,从村口一直系到石家院子门口。红布条在风里飘着,把整条山路染成了一条红色的河。

石家的院门大敞着。门框上贴着红对联,是石满仓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墨迹从笔画边缘洇出来,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上联是“喜今日两姓联姻”,下联是“愿来年一家团圆”。横批只有两个字——“江石”。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桌上铺着红塑料布,上面摆着瓜子花生喜糖。石家的五个儿子全换了新衣裳,站在院门口,齐刷刷的像五棵杨树。石头看见我来了,咧开嘴笑了。

“江哥!我姐在屋里!”

石满仓从堂屋里出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脖子上的肉被勒出一道印子。头发用水梳过了,一丝不苟地往后背着,鬓角的白发全露出来了。他走到院门口,站在五个儿子前面,像一堵矮墙挡在那里。

他没说话,看着我。院子里安静下来。三张桌子边坐着的亲戚全扭过头往这边看。连石榴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

石满仓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石头的娘先出来,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眼睛又红了。她后面是石家的四个嫂子,再后面——

石槿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红底金花的嫁衣。不是买的,是她自己做的。针脚细密整齐,领口服服帖帖地翻着,腰收得刚刚好。袖口绣着一圈小小的梅花,金色的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裙摆很长,拖在地上,她走路的时候得用手轻轻提着。

头发盘起来了,别着一朵红色的绢花。绢花是她娘从箱底翻出来的,戴了三十年了,花瓣有些褪色,但被她用红墨水重新染过,跟新的一样。几根碎头发从鬓角跑出来,贴在脸颊上,被汗粘住了。

她走到院子当中站住了。红底金花的嫁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深褐色的眼睛,瞳仁很大。里面映着石榴树的影子、牵牛花的影子、我身后那辆二八大杠的影子。还有我。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弧度。跟第一次在院子里一样,跟在灶房里说“石榴下个月就甜了”的时候一样。

石满仓走到她旁边,把她的手从嫁衣上拿起来。那只手攥着裙摆攥得太紧了,金花都被她攥皱了。他握着她的手,手背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他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用拇指把攥皱的金花抚平了。

然后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院子。红底金花的裙摆拖在身后,扫过石榴树下的落花,扫过牵牛花的藤蔓,扫过青石板上的露水。走到我面前,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掌心里拿起来,放进了我的手里。

她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

“江渡。”

石满仓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像河底的石头被水冲了很多年,外表光滑,里面还是糙的。

“我把小九交给你了。”

他的手按在我们两个人的手上,按了一会儿。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像老枣树的树根。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去,对着那棵石榴树站了一会儿。石榴树上,几颗早熟的石榴咧开了嘴,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粒。

鞭炮声响起来了。

噼里啪啦的,把石榴树上的麻雀惊飞了,把山坳里的回声惊醒了。红色的纸屑在院子上空飘着,落在红底金花的嫁衣上,落在藏青色的中山装上,落在石满仓深灰色的肩膀上。他没有转身。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