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有个风俗,叫"吊柳七"。每年清明,大批歌妓穿着素衣,带着酒菜,浩浩荡荡跑到郊外一座坟前祭扫。这事年年如此,持续了将近七十年,民间甚至流传一句话:不来这里拜一拜,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踏青了。

而这座被万人祭扫的墓,主人死的时候,家里穷得连棺材都没地方放,只能寄在寺庙里,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柳永本"不该"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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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做过工部侍郎,相当于今天的建设部副部长级别。家里兄弟几个,号称"柳氏三绝",父亲、叔父、哥哥,清一色进士出身。这样的家庭背景,搁在北宋,正常剧本是:读书、考试、当官,顺理成章。

结果柳永偏偏在科举这条路上翻了车,而且翻得非常彻底。

他第一次进京赶考,大概二十五岁,落了。第二次,三十出头,又落了。第三次,他哥哥跟他同场考试,哥哥考上了,他没有。第四次,四十一岁,还是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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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六年,考了四次,一次没过。

但奇怪的是,柳永并不是没本事。他的词在当时已经传遍大街小巷,连皇宫里都在唱。问题出在另一个地方——他写的东西太"市井",太直白,太不像一个想当官的人该写的样子。

当时的皇帝明确下过诏令,说这种"靡靡之音"会带坏风气,要严格管控。考官看到柳永的名字,看到他写过"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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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绝的是仁宗皇帝。 据说他亲自划掉过柳永的名字,批了几个字,大意是:你不是想喝酒唱歌吗,那你就去唱吧,要什么功名。柳永听说这事之后,也没哭天喊地,反手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奉旨填词"。皇帝叫我去写词,我就写词,合法合规。

这种劲头,算是一种倔强,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

后来他还去求过当时的宰相晏殊。晏殊问他,你会写词吗?他说,我会啊,您不也写词吗。晏殊冷冷回了一句,我写词,但我写的不是那种"彩线慵拈伴伊坐"。这话说得非常难听,翻译过来就是:你写的是下九流的东西,我们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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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碰了一鼻子灰,出门走了。

事情的结局是,他在五十一岁那年,赶上了一次皇帝开恩的特殊考试,终于考上了。改了名字,从"柳三变"改成"柳永",想跟过去划清界限。但仕途依然一言难尽——做了十几年官,最高只做到一个从六品的闲职,比他父亲当年的位置差了不知道多少级。

科举这条路越走越窄,但柳永在另一个地方越混越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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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的汴京是那个时代最繁华的城市,瓦舍勾栏鳞次栉比,做娱乐生意的地方多得数不过来。教坊里的乐工每次搞出一个新曲调,第一件事不是别的,是去找柳永——没有他填词,这首歌就没法推向市场。

歌妓也明白这个道理。柳永的词一旦写进某个人的曲目里,这个人的身价立刻能翻好几倍。所以对她们来说,得到柳永的一首词,是实实在在的投资。她们用钱、用吃住、用各种物质供养换柳永写词,双方心知肚明,各取所需。

这事听起来有点"嫖客被包养"的意思,但放在当时那个语境里,更像是一种职业合作——柳永是她们最重要的内容供应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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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很多歌妓都有真实的情感,不只是交易关系。虫娘、谢玉英、陈师师……他写过她们,陪过她们,也被她们养过。

他那首《雨霖铃》,"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就是第四次落榜之后,离开汴京时写给情人的。科举给了他一道伤,这首词给了后来所有失恋的人一个出口。

他的词传播到了什么程度?有人当时问过一个从西夏回来的官员,对方说了一句让人至今印象深刻的话: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在唱柳永的词。不是汴京,不是江南,是整个宋朝的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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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荒诞的反差是,嘴上骂他"浮靡"、好几次亲手把他踢出科举名单的宋仁宗,私下场合喝酒开宴时,点的也是柳永的词。侍从们一遍又一遍地唱,皇帝听了还不够。

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那些说你不入流的人,背地里是你最忠实的受众。

柳永最后定居在润州,也就是今天的镇江,在那里度过了生命最后几年。死的时候,家里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后代守灵,没有亲属料理,棺柩只能暂寄在附近的寺庙里。

这一放,就是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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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来,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在润州做官,想起这里还停着柳永的棺柩,四处打听他的后人,找了一圈,一个都没找到。最后是这位官员自己掏钱,把柳永正式下葬了。

一个宰相的弟弟,为一个连自己墓地都没着落的穷词人操心身后事。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某种形式的认可了。

但真正的故事,是那些歌妓做的事。

她们中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为柳永守灵,哭得站不住。据说谢玉英在柳永死后没多久也随之而去,临终前说要葬在他旁边,后来真的实现了。这些细节有多少是历史、有多少是后人的寄托,已经很难说清楚。但它们被记录下来,被一代代人传述,本身就是一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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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一生写了两百多首词,在宋代词人里算不上最多,但他做了一件改变游戏规则的事:在他之前,词大多是短小的,像弹弓,射得近;他把词写长,像投石车,能装进更多东西——山河、离别、市井、欲望。后来苏轼读他的词,说有几句已经达到唐诗最好的水准。

这个评价,来自一个同样科举高中、官途顺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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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考了一辈子的试,最终没能走进他以为的那扇门。但他其实早就在另一面墙上,凿出了一个洞。后来穿过那个洞走进去的人,数都数不清。

那些每年清明来哭他的女人,大概比任何一块功名碑都更诚实地告诉了我们:一个人究竟值不值得被记住,从来不是考官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