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的时候,父亲正在吃早饭。
他接起来,脸色从疑惑变成错愕,最后涨成紫红色。
“你们打错了!”他吼。
那头还在说什么,父亲的手开始抖。
他猛地看向我,眼神像刀子。又看向哥哥,哥哥正低头扒粥。
“谁让你们打的?”父亲声音发颤,“谁联系你们的?”
粥碗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哥哥擦了擦嘴,抬起眼。
屋子里只剩下电话里传来的、甜得发腻的女声:“韩先生,您儿子说您腿脚不方便……”
父亲手里的筷子断了。
01
父亲的电话是周四傍晚打来的。
我正在改第五版方案,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爸”字跳着,像某种警告。
“喂?”
“周末回来一趟。”他的声音又干又硬,像晒裂的土块,“有事。”
“什么事?”
“回来再说。”停顿一下,“必须回来。”
电话挂了。忙音短促,不留余地。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看了很久。窗外城市灯光渐次亮起,我的公寓在十七楼,小,但干净。每个月还完房贷,剩下的刚够生活。挺好。
周六早上,我坐上回乡的大巴。
老家在城郊,一片老家属院。
红砖楼,梧桐树,水泥地裂缝里长草。
我提着水果走进院子时,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摘菜。
她们抬头看我,眼神里有辨认的痕迹,没人打招呼。
三楼,左边门。油漆剥落,春联还是去年的。
我敲门。
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衬衫,背有些驼,但眼神依旧硬。他打量我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旧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母亲的照片。相框擦得很干净。空气里有灰尘和饭菜混杂的味道。
哥哥韩振豪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他抬起头,咧开嘴:“婉清回来啦。”
他胖了些,头发梳得油亮。身上那件Polo衫的领子立着,商标显眼。
父亲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水是温的。
“坐。”他说。
我坐下。父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哥哥把手机收起来,身体前倾,做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楼下小孩的哭闹声。
父亲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你们回来,”他说,“是说家里财产的事。”
哥哥的呼吸变轻了。
我端起水杯,没喝。
“我老了。”父亲说,眼睛看着茶几上的划痕,“这房子,还有我存的那些钱,早晚要处理。趁我现在脑子还清楚,把事定下来。”
他顿了顿。
“振豪要结婚,要创业,需要钱。这房子和存款,全给他。”
话说完,他抬起眼看我。
哥哥也看我。
我放下水杯。杯底碰在玻璃上,轻轻一声。
“那我呢?”我问。
父亲移开视线。
“你是女儿,嫁出去的人。”他的声音低了些,“再说,你在城里有工作,有房子。你哥不一样,他还没定下来。”
“我的房子有贷款。”
“那也比你哥强。”父亲语气硬起来,“他这几年不容易,你做妹妹的,要让着点。”
哥哥适时地叹了口气。
“爸,别这么说。婉清也不容易。”他看向我,眼神诚恳,“妹,哥这次真有把握。跨境电商,现在政策好。等我做起来,肯定忘不了你。”
我没接话。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在茶几上。
“这是公证书的草稿。周一上午,去公证处签字。”他指着纸上的一行字,“韩婉清自愿放弃对韩永刚名下所有财产的继承权。”
白纸黑字。我的名字打印得工工整整。
父亲拿出笔,递给我。
“你先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名,周一直接去办。”
我没接笔。
“妈的照片,”我说,“给我。”
父亲愣了下。
哥哥皱起眉:“现在说正事呢,你看照片干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母亲的相框。照片里的母亲四十出头,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淡。相框背面有灰。我用手擦掉。
“妈要是还在,”我背对着他们说,“她会同意吗?”
屋子里又静了。
良久,父亲说:“你妈走得早。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把相框放回去,转回身。
“笔。”
父亲把笔递过来。我接住,弯腰,在那张纸上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面,墨水渗开。
韩婉清。三个字,写得很快。
父亲拿起纸,看了看签名,又看看我。
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周一上午九点,市公证处。”他说,“别迟到。”
我拿起包。
“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了。”
“不吃饭?”哥哥问。
“不了。”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下楼时,听见父亲在屋里说:“你看,她这不挺懂事吗?”
哥哥的笑声隐约传来。
楼梯拐角处,我停下,从包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
窗户外,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
02
周日上午我就回了城里。
没告诉父亲。没必要。
公寓里冷清,我开了灯,烧水泡面。等水开的间隙,手机响了。是公司群,甲方又提了新要求。我扫了一眼,没回复。
面泡好了,我端着碗坐到电脑前。方案还得改。夜色渐深,楼下的车流声像遥远的潮水。
十一点多,手机又震。
这次是父亲。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明天九点,别忘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杂音。
“知道。”
“公证处地址我发你微信。”
“嗯。”
沉默。能听见他那边的电视声,戏曲,咿咿呀呀的。
“那个……”父亲开口,又停住。
我等。
“签字的时候,公证员可能会问你几个问题。”他说,“你就说自愿的,想清楚了。”
“我本来就是自愿的。”
电话那头顿了下。
“那就好。”他说,语气松了些,“那……早点睡。”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改方案。光标在屏幕上跳动,字句反复删改。凌晨两点,我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浴室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我刷牙,洗脸,看着镜子。眼睛像母亲,父亲总说。其他地方呢?不知道。
躺在床上,睡不着。
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
夏天傍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母亲会给我夹菜,说女孩子要多吃点。
父亲不说话,低头喝酒。
哥哥急着吃完出去玩。
那时候房子还没这么旧。墙上的爬山虎绿油油的。
后来母亲病了。
查出来就是晚期。
医院、家里、再医院。
父亲那段时间老得很快,头发白了大半。
他到处借钱,求人,晚上坐在走廊里抽烟。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对着母亲的病历发呆,手在抖。
母亲走的那天,下雨。葬礼上,父亲没哭。他站在那里,像根柱子。哥哥哭得很大声,亲戚们围着他安慰。
再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家。
父亲送我上火车,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钱。
“省着点花。”他说。
火车开了,我从车窗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
四年大学,除了要生活费,我们很少通电话。寒暑假我回去,家里越来越安静。父亲看电视,哥哥在外面混。我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没人说话。
毕业后我留在城里,找了工作,攒钱买了这套小公寓。父亲来过一次,看了看,说“太小”。那天晚上他住酒店,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哥哥这些年换过很多工作,开过店,倒腾过药材,做过微商。
每次都信誓旦旦,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父亲替他填过几次窟窿,钱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差。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父亲说。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周一早上,我准时到了公证处。
父亲和哥哥已经等在门口。父亲穿着那件蓝衬衫,领口扣得严实。哥哥换了件夹克,头发梳得更亮。
“来了。”父亲说。
我们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取了号,等。父亲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哥哥在玩手机,游戏音效开得很小,但能听见。
叫到我们的号。
办事窗口里是个中年女公证员,戴着眼镜。她接过材料,看了看,又抬眼打量我们。
“韩婉清是哪个?”
“我。”
“自愿放弃继承权?”
“自愿。”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看清楚条款,在这里签字。”
我拿起笔,找到签名处。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我只看了最后几行。然后写下名字。和周六签在草稿上一样,流畅,没有停顿。
父亲在旁边看着。
公证员又让父亲签字,哥哥签字。然后盖章,一份给我们,一份存档。
“办好了。”她说。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走出公证处,阳光刺眼。父亲把公证书小心地折好,放进内袋。
“行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们……都回去吧。”
哥哥拍拍父亲的肩:“爸,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成事。等赚了钱,接你享福。”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向我。我等着他说点什么,比如“路上小心”,或者“有空回来”。
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步子迈得很稳。
哥哥凑过来。
“妹,谢了。”他说,“等哥发达了……”
“不用。”我打断他,“我回公司了。”
我走向地铁站。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走远,消失在街角。哥哥在路边打电话,眉飞色舞。
我继续走。
下午上班时,我收到父亲一条微信。
“到家了。”
我没回。
03
接下来几天,生活照旧。
上班,改方案,开会,加班。周三晚上,我和同事林凌薇在公司楼下吃面。她比我小两岁,活泼,话多。
“你最近脸色不好。”她说,“失恋了?”
“没恋可失。”
“那就是家里有事。”林凌薇压低声音,“上周末你匆匆忙忙回去,周一又请假。怎么了?”
我搅着碗里的面条。
“我爸把家产都给我哥了。”
林凌薇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
“老家的房子,存款,全给他。”我说,“我签了放弃继承。”
她瞪大眼睛。
“你就签了?没争?”
“怎么争?”
“那是你的权利啊!法律上子女平等继承,你爸不能这样!”
“他能。”我喝了口汤,“而且我签了。”
林凌薇放下筷子,盯着我。
“婉清,你就不生气?”
我想了想。
“没什么好气的。”我说,“那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可那是你应得的!”
“应得?”我笑了下,“什么是应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沉默地吃完面。结账时,林凌薇抢着付了钱。
“请你。”她说,“就当……安慰你。”
“谢谢。”
走回公司的路上,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太冷静了,让人害怕。”
周四晚上,我加班到九点。走出办公楼,街上灯火通明。手机震了,是父亲。
这个时间打来,少见。
我接起。
“你……”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在压抑着什么,“你联系过养老院吗?”
“什么养老院?”
“静心苑养老院。今天早上,他们给我打电话。”
我皱起眉。
“没有。我联系养老院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说是家属咨询的。”父亲一字一顿,“说有个姓韩的先生,打电话问他们那边的陪护套餐,说我腿脚不方便,需要人照顾。”
“那也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振豪就在我旁边,他说他没打过!”
背景音里传来哥哥的喊声:“我真没打!爸,你要信我!”
“我没打过。”我重复一遍。
父亲没说话。我听见他放下电话的声音,然后是模糊的争吵。哥哥的声音尖利起来:“说不定就是婉清!她心里有气,巴不得把你送走!”
电话被重新拿起。
“你现在过来。”父亲命令道,“当面说清楚。”
“我在加班。”
“我让你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
“爸,我说了,我没打过那个电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现在过不去。”
“韩婉清!”他吼。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我握紧手机,站在街边。风吹过来,有点冷。
几分钟后,哥哥的电话打进来。
我按掉。
他又打。
我又按掉。
第三次,我接起来。
“妹,你什么意思?”哥哥的声音带着怒气,“爸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赶紧过来解释!”
“我解释什么?”
“养老院的电话啊!不是你打的,还能有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签字的时候装得大方,转头就想把爸扔养老院,你好眼不见心不烦是不是?”
我闭上眼睛。
“韩振豪,”我说,“你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我跟你争过什么?”
他噎住了。
“房子给你了,钱给你了。”我继续说,“我还需要做什么?特意打个电话给养老院,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那也可能是你朋友什么的……”
“我朋友不知道家里地址,不知道爸的电话。”我说,“这件事,要么是打错了,要么是有人存心捣乱。但不是我。”
哥哥沉默。
“你照顾好爸。”我说,“挂了。”
这次他没再打来。
我走回公寓,每一步都很重。开门,开灯,脱鞋。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父亲没有再打来。
我起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雾气弥漫。镜子模糊了,看不见脸。
洗完出来,手机有一条新微信。
哥哥发的:“爸睡了。血压稳住了。这事你先别管了,我来查。”
躺在床上,睡不着。养老院。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打转。
谁会做这种事?
我想不出。
凌晨一点,手机又震。是短信,陌生号码。
“婉清,我是你唐叔,唐宏志。好久不见。听说你家最近有点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电话就是这个。”
唐宏志。父亲的老同事,以前住隔壁楼。母亲生病时,他借过钱给父亲。后来两家来往少了,听说他搬去儿子那里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家有事?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04
我没回唐宏志的短信。
但那个号码,我存了下来。
周五上班时,我有些心不在焉。林凌薇看出我的状态,中午硬拉着我去天台透气。
“还在想家的事?”她问。
我靠着栏杆,看楼下密密麻麻的车流。
“昨天我爸说,有人以家属名义联系了养老院。”我说,“他怀疑是我。”
“啊?”林凌薇瞪大眼,“这也太离谱了!你刚放弃继承权,转头就把爹往养老院送?图什么?”
“图清净。”
“那也不至于这么急吧。”她想了想,“会不会是你哥自导自演?”
我摇头。
“不像。他没必要。钱和房子都到手了,多此一举干什么?”
“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
风吹过来,撩起头发。天有些阴,要下雨的样子。
“婉清,”林凌薇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可能不简单。”
我看向她。
“我的意思是,”她说,“你爸那么偏心,你哥又那个德行。现在家产转移完了,突然冒出养老院电话……太巧了。”
“巧在哪里?”
“像是在逼你做点什么。”她顿了顿,“或者,在掩盖什么。”
我没说话。
下午,经理找我谈话。说甲方对最新方案还是不满意,让我周末加班改。我点头应下。
走出办公室时,收到哥哥的微信。
“养老院那边我问清楚了,是个女的接的咨询电话。对方说打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低沉,具体特征说不清。爸现在认定是你找人干的,你最好过来当面解释。”
我打字:“我说了不是我。”
“那你来跟爸说。”
“他信吗?”
那边输入了很久。
“你来,我帮你说话。”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
我没再回复。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改方案。饿了点外卖,困了睡沙发。周日下午,终于把最终版发出去。甲方回复“收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瘫在椅子上,累得不想动。
手机响了。这次是陌生座机。
我接起来。
“请问是韩婉清女士吗?”是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
“这里是静心苑养老院。我们前几天接到一位韩先生的咨询,关于我们这里的陪护套餐。他留了您父亲韩永刚先生的电话,也提到了您。我们想做个回访,不知道您父亲有没有参观的意向?”
我坐直身体。
“哪位韩先生?”
“就是打电话咨询的那位。他说是您父亲的儿子。”
“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他没说全名,只说姓韩。”
“声音呢?大概多大年纪?”
“声音有点低沉,四五十岁的样子吧。”对方迟疑了下,“韩女士,有什么问题吗?”
我握紧手机。
“我想知道,他具体问了什么?”
“就是问了我们的收费标准,房间类型,针对腿脚不便老人的护理方案。还特意问了能不能马上入住。”
“马上入住?”
“是的。他说父亲一个人住,不太方便,想尽快安排。”
“谢谢。我们暂时不需要。”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脑子飞快转动。
四五十岁,声音低沉,姓韩。不是我,也不是哥哥——哥哥声音没那么低沉,而且他刚拿到钱,正忙着“创业”,不会急着把父亲送走。
那会是谁?
唐宏志的短信闪过脑海。
我找到那个号码,拨过去。
响了五六声,接了。
“喂?”是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
“唐叔,我是韩婉清。”
“哦,婉清啊。”唐宏志语气自然,“收到你短信了?”
“我没给您回短信。”
“啊,是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笑了下,“最近记性不好。怎么,找我有事?”
“想跟您打听点事。”
“你说。”
“我爸最近接到养老院的电话,说是家属咨询的。但不是我,也不是我哥。”我停顿一下,“您听说过这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养老院?”唐宏志说,“没听说啊。谁这么缺德,开这种玩笑?”
“不是玩笑。”我说,“对方问得很详细,还问能不能马上入住。”
“那真是怪了。”他顿了顿,“你爸没事吧?”
“血压高了。”
“唉,老韩就是脾气急。”唐宏志叹气,“婉清啊,不是叔说你。你家这事,我也听说了点。你爸把家产都给你哥,是不太公平。但你爸那个人,固执了一辈子,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他说,“至于养老院的事……会不会是你爸得罪什么人了?他那个脾气,你知道的。”
“他退休这么多年了,能得罪谁?”
“难说。”唐宏志声音低了些,“以前在厂里,他跟人争过岗位,吵过架。有些人记仇,记一辈子。”
“比如?”
“比如……”他拖长音,“算了,都过去的事了。提了也没意思。”
我没追问。
“唐叔,您要是有空,方便去看看我爸吗?”我说,“他这几天心情不好。”
“行啊。我明天正好有空,去看看他。”
“客气啥。”他说,“婉清啊,你自己也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处,跟叔说。”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
唐宏志的反应,有点太顺了。像准备好了说辞。
但也许是我多心。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上个月写的购物清单。字迹潦草,像母亲的字。
母亲写字也这样,急急忙忙的。
我撕下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就接到哥哥的紧急电话。
“你快回来!”他声音在发抖,“爸晕倒了!”
05
我请了假,打车回老家。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车窗外模糊一片。司机开了收音机,交通台在报路况,声音嘈杂。
我攥着手,指甲陷进掌心。
医院急诊室门口,哥哥蹲在走廊里,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他站起来。
“在里面。”他说,“医生在检查。”
“怎么回事?”
“早上还好好的,接了个电话,突然就捂着胸口倒下了。”哥哥脸色发白,“我叫了救护车。”
“谁的电话?”
“不知道。他接起来,没说话,听着听着脸就青了。”
我看向急诊室的门。玻璃窗里,人影晃动。
“医生怎么说?”
“初步判断是急性心梗,可能还有脑梗。”哥哥抹了把脸,“要等详细检查。”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墙壁很白,白得刺眼。
“电话……”哥哥忽然说,“会不会又是养老院?”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乐观。”医生说,“心血管有多处堵塞,需要做支架。另外,脑部有轻微出血,要观察。”
“能醒吗?”
“麻药过了应该能醒。但以后行动可能会受影响,需要长期康复。”
哥哥脚一软,我扶住他。
父亲被转到监护病房。我们隔着玻璃看他,他身上插满管子,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医药费……”哥哥喃喃道,“我刚把钱投进项目里……”
我看了他一眼。
“先用爸的存款。”
“存款……”他避开我的视线,“也投进去了。”
我盯着他。
“多少?”
“差不多……全投了。”他声音越来越小,“项目急用钱,爸说都给我……”
我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哥哥追上来。
“筹钱。”
“你怎么筹?”
“我去把公寓抵押了。”我说。
哥哥愣在原地。
我没再理他,走到楼梯间,打电话给中介。简单说明情况,中介说最快也要一周。我挂掉电话,又打给几个同事,开口借钱。
林凌薇接了,听我说完,沉默几秒。
“需要多少?”
“先借我三万。”
“好。账号发我,我现在转。”
“别说这个。”她顿了顿,“婉清,你还好吗?”
“还好。”
挂了电话,又联系了另外两个关系稍近的同事,凑了五万。加上林凌薇的三万,八万。手术押金应该够了。
回到病房外,哥哥还站在那里。
“我借到八万。”我说,“先用着。”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婉清,我……”
“别说没用的。”我打断他,“爸醒了再说。”
下午,父亲醒了。意识还模糊,看见我们,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说话。
晚上,哥哥让我回去休息,他守夜。我没推辞。
走出医院,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映出水光。
我走到老家属院。上楼,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
一切还是上周的样子。只是茶几上多了几个药瓶,沙发扶手上搭着父亲的外套。
我坐下来,累得不想动。
手机震了,是唐宏志。
“婉清,听说你爸住院了?”
消息真快。
“嗯。心梗。”
“严不严重?”
“暂时稳定了。”
“唉,怎么会这样。”他叹气,“我明天去医院看看。在哪家医院?”
我告诉了他。
“好,好。”他说,“你也别太累,注意身体。”
“谢谢唐叔。”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你爸晕倒前,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我顿了下。
“您知道什么?”
“我就是问问。”他说,“怕又是骚扰电话。”
“您觉得会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
“唐叔,”我加重语气,“如果您知道什么,请告诉我。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我不能让这事不明不白。”
唐宏志又叹了口气。
“婉清,有些事,本来不该我说。但你爸现在这样……我要是瞒着,心里过不去。”
“您说。”
“养老院的电话,可能……是我一个老朋友打的。”
“谁?”
“你还记得陈建国吗?以前跟你爸一个车间的。”
陈建国。有点印象。瘦高个,说话刻薄。好像跟父亲吵过架,为了什么记不清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记仇。”唐宏志说,“当年评职称,你爸跟他竞争,最后你爸评上了。陈建国觉得是你爸搞了鬼,一直怀恨在心。前阵子他听说你爸把家产都给了儿子,女儿什么都没得,就动了歪心思。想打个电话捣乱,气气你爸。”
“他怎么知道我家电话?”
“老同事,总有办法打听。”唐宏志说,“婉清,这事是陈建国不对,但他也没想到会把你爸气进医院。你看……”
“我知道了。”我说,“谢谢唐叔告诉我。”
“那你看,这事要不要报警?”
“我先想想。”
“好,好。那明天医院见。”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
陈建国。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唐宏志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太完整了。像一个准备好的剧本。
我起身,在屋里走动。
走到父亲卧室门口,推开。
房间很整洁,床铺平整,衣柜关着。
书桌上放着几本书,一个老花镜,一个玻璃烟灰缸——虽然父亲已经戒烟多年。
我走进去,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螺丝刀、电池、旧手表、几本存折。
存折。我拿起来翻开。
最后一笔交易是一个月前,取款五万。再往前,三个月前,取款十万。户名都是父亲。
钱一笔笔被取走,余额越来越少。
最后一本存折,只剩几百块。
我合上存折,放回抽屉。
走到客厅,看见电视柜上母亲的相框。我拿起来,擦掉玻璃上的灰。
母亲的眼睛看着我,温柔而疲惫。
“妈,”我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相片不会回答。
我把相框放回去,转身时,不小心碰掉了旁边的一摞旧杂志。杂志散落一地,露出下面压着的一个牛皮纸袋。
我蹲下捡。纸袋很旧,边缘磨损。封口用线缠着。
我解开封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信。信封已经发黄,收件人都是“沈玉华”——母亲的名字。字迹工整,但不是我熟悉的。
还有一个小本子,黑色封皮,账本。
我翻开账本。
第一页,是二十年前的日期。记录着日常开销:买菜、水电、学费。字迹是母亲的,细密,认真。
往后翻,近几年的记录变得潦草。出现大额支出:“振豪开店,五万”、“振豪进货,八万”、“振豪还债,三万”……
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振豪新项目,十五万。”
账本最后,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我小心展开。
是一份文件。抬头是“公证处”,标题是“遗嘱附录”。立嘱人:沈玉华。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两个月。
我的手开始抖。
附录内容很简单:母亲名下有一笔五万元的定期存款,是她婚前积蓄。
她指定这笔钱留给女儿韩婉清,作为其日后教育或婚嫁之用。
若她离世时婉清尚未成年,则由丈夫韩永刚代为保管,待婉清成年后归还。
下面有母亲的签名,公证处的章。
还有一行父亲的字迹,写在旁边:“已知悉。韩永刚。”
日期是母亲去世后一周。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五万元。在当年,不是小数目。
母亲留给我的。父亲知道。但他从来没提过。
这笔钱,去哪了?
我翻回账本,一页页找。终于,在八年前的记录里,看到一行字:“振豪第一次生意亏空,用玉华留下的钱补上。婉清的。”
字迹是父亲的。写得很重,纸面凹陷。
我合上账本,叠好遗嘱附录,放回纸袋。
然后我抱着纸袋,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
06
我在老家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夜。
没怎么睡。天蒙蒙亮时,我起身洗漱,带着那个牛皮纸袋去了医院。
父亲已经醒了,能简单说话。哥哥趴在床边睡着,鼾声轻微。
我推门进去,哥哥惊醒,揉着眼睛。
“你来了。”他站起来,“我去买早饭。”
他出去了。
我走到床边。父亲看着我,眼神浑浊,但有了焦点。
“爸。”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在椅子上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床边柜上。
“昨晚我回了趟家。”我说,“收拾东西时,发现了这个。”
父亲的目光移到纸袋上。
“里面是妈的信,家里的账本,”我顿了顿,“还有一份遗嘱附录。”
父亲闭上眼睛。
“妈给我留了五万块钱。”我继续说,“您知道这事。”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有歉疚,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钱呢?”我问。
他扭过头,看向窗外。
“爸,钱呢?”
他转回头,声音嘶哑:“用了。”
“给哥哥了?”
“……嗯。”
“什么时候?”
“八年前。”他说,“他第一次做生意,亏了。债主上门,说要砍他手。”
“所以您就拿我的钱,填了他的窟窿。”
父亲不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声音很低,“钱已经没了。”
“那是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他突然激动起来,胸口起伏,监测器发出警报。我按住他。
“您知道,但还是给了哥哥。”
父亲喘着气,眼睛红了。
“我能怎么办?看着他被人逼死?”
监护仪的数字慢慢平稳。父亲安静下来,像被抽干了力气。
“婉清,”他开口,声音像破风箱,“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
“妈生病时,家里没钱。我到处借,求人。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点积蓄就好了。”他慢慢说,“后来妈走了,留了那五万。我想着,等你长大了,给你。可是振豪不争气,一次次闯祸。我填了一次,又有下一次。那五万,早就填进去了。”
“所以这次,您干脆把剩下的都给他。”我说,“一次性解决,是吗?”
父亲默认。
“养老院的电话,不是我打的。”我说。
“我知道。”他哑声说,“昨天振豪说了,他查了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是陈建国的。老同事,跟我有仇。”
“唐叔告诉您的?”
父亲点头。
“他上午来看我,都说了。”他顿了顿,“陈建国那个王八蛋,就想看我笑话。”
我沉默。
“婉清,”父亲看着我,“爸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你妈和你。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你。我没做到。”
他伸出手,想碰我,又缩回去。
“爸老了,没用了。房子和钱都给振豪,我知道你不甘心。但……就当爸求你,别恨他。他再混,也是你哥。”
我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曾经挺直的背,现在佝偻着。他的手在发抖。
“我不恨他。”我说。
“我也不恨您。”我继续说,“恨太累了。”
他眼眶湿了。
“那五万块钱,算了。”我说,“妈留给我的心意,我收到了。钱没了,心意还在。”
父亲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这时,哥哥推门进来,提着豆浆油条。
“爸,婉清,吃饭了。”
他看见父亲脸上的泪,愣住。
“怎么了?”
“没事。”我站起来,“你们吃吧,我出去透透气。”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找到窗户,推开。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手机震了,是林凌薇。
“钱够吗?不够我再凑点。”
“暂时够了。谢谢你。”
“客气啥。你爸怎么样了?”
“醒了,能说话。”
“那就好。”她犹豫了下,“婉清,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有个朋友在通信公司,我托他查了下那个养老院来电的号码。”她压低声音,“机主名字不是陈建国。”
“是谁?”
“是个叫唐宏志的人。”
07
唐宏志。
我靠在墙上,脑子飞快转动。
他昨天在电话里说,是陈建国打的。今天上午来医院,又亲自告诉父亲是陈建国。
可号码的机主是他自己。
为什么撒谎?
“婉清?”林凌薇在电话那头问,“你还在听吗?”
“在。”我说,“能查到具体通话时间吗?”
“能。上周四早上九点左右打的。通话时长三分钟。”
上周四。正是父亲第一次接到养老院电话的那天。
“谢谢你凌薇。”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确认一些事。”我说,“回头再联系。”
挂了电话,我走回病房。父亲在喝豆浆,哥哥在削苹果。
“唐叔上午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九点多。”哥哥说,“待了半个钟头,安慰爸别生气,说陈建国那边他会去说。”
“他说陈建国为什么这么做?”
“就那些呗,记仇。”哥哥撇撇嘴,“唐叔还说,让爸好好养病,别多想。”
我看向父亲。
“爸,唐叔跟陈建国熟吗?”
父亲想了想。
“不算熟。一个车间的,但来往不多。”他疑惑地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唐叔这么热心,挺难得的。”
“老唐人不错。”父亲说,“你妈生病时,他借过钱。后来也常来走动。”
“借了多少?”
“三万吧。后来我攒了钱,还他了。”
“什么时候还的?”
“三四年前。”父亲回忆道,“老唐那会儿急着用钱,他儿子买房。”
我点点头。
离开医院后,我去了趟老家属院。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看见我,交头接耳。
我径直走向隔壁楼。唐宏志以前住二楼,现在那户窗户紧闭,阳台空荡荡。
楼下一个老太太在择菜。我走过去。
“阿姨,请问唐宏志唐叔是住这儿吗?”
老太太抬头看我。
“老唐啊,早搬走了。搬去儿子家住了。”
“您知道他儿子住哪儿吗?”
“这不清楚。”她打量我,“你找他有事?”
“我爸住院了,唐叔来看过,我想当面谢谢他。”
“哦,你是老韩家的闺女吧?”老太太恍然,“你爸没事吧?”
“还在观察。”
“唉,老韩也是命苦。”老太太叹气,“对了,老唐前天还回来过呢。我碰见他了。”
我心头一动。
“前天什么时候?”
“上午吧,十点多。他上楼待了一会儿就下来了,拎着个袋子。”
“您知道他去楼上干什么吗?”
“那谁知道。”老太太摇头,“可能拿点旧东西吧。”
谢过老太太,我转身上楼。唐宏志旧居的门锁着,是老式锁。我看了看,门缝里塞着广告单。
我下楼,绕到楼后。他家的阳台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
四周没人。我找了根长树枝,伸进去拨开窗户插销,推开。阳台不高,我撑着窗台跳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件破家具。灰尘很厚,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我顺着脚印走到卧室。衣柜门开着,里面也是空的。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我打开第一个,是旧衣服。第二个,是书。第三个,里面是一些文件袋。
我翻开最上面一个。是房产资料,唐宏志的名字。下面压着一沓纸,我抽出来。
是借条。手写的,借款人:韩永刚。出借人:唐宏志。
金额三万,日期是八年前。正是母亲生病的时候。
借条下面,还有一张。
金额五万,日期是三年前。
再下面,又一张。
金额八万,日期是去年。
总共十六万。父亲从来没提过。
借条最后一张,是收据。写着“今收到韩永刚还款三万”,日期是两年前。签名是唐宏志。
父亲只还了三万。还欠十三万。
我的手有点凉。
继续翻。另一个文件袋里,是一些照片。老照片,黑白的,是父亲年轻时在厂里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名字和日期。
其中一张,是父亲和唐宏志站在一起,两人都笑着。背面写着:“与宏志兄合影,1985年。”
还有几张,是父亲和陈建国的合照。两人看起来关系不错,勾肩搭背。
但在另一张照片背后,有铅笔写的小字:“建国与我不和,因岗位之争。永刚得之,建国怀恨。”
字迹和前面不一样,更工整。
是唐宏志的字?
我拿出手机,把借条和照片拍下来。然后原样放回,离开阳台,关上窗户。
站在楼下,我给林凌薇打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唐宏志,大概六十岁,以前住城西老家属院。查他的家庭情况,最近的经济状况。”
“好。我托朋友问问。”
“还有,查一下陈建国。看他和唐宏志有没有联系。”
“明白。”
挂了电话,我走回家。屋里还是那样安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相片。
“妈,”我轻声说,“您知道唐宏志这个人吗?”
照片里的母亲,温柔地笑着。
我闭上眼睛,回想小时候。
唐宏志经常来家里。带点水果,和父亲下棋,聊天。母亲会泡茶,我坐在旁边写作业。有时候他们会说起厂里的事,谁升职了,谁调走了。
有一次,唐宏志喝多了,拍着父亲的肩说:“老韩,你这人就是太实诚,容易吃亏。”
父亲笑笑:“吃亏是福。”
“福?”唐宏志摇头,“这世道,老实人没好报。”
那时我不懂他们说什么。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手机响了,是医院。哥哥打来的。
“婉清,爸的药费不够了。医院催缴。”
“还差多少?”
“两万。”
“我转给你。”
“还有……”他吞吞吐吐,“爸的后续治疗和康复,可能要不少钱。医生建议转康复医院,一个月得好几千。”
“你的项目呢?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项目……”他声音低下去,“黄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他快哭了,“对方卷钱跑了。爸给我的钱,全没了。”
“婉清,我对不起爸,对不起你。”他哽咽,“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爸的医药费,我真的……”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钱我想办法。你看好爸。”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窗外,天色渐晚。
牛皮纸袋还在手边。我打开,再次拿出那份遗嘱附录。
母亲的字迹,温柔而坚定。
五万元。在当年,能买很多东西。
能让我读完大学,不用申请助学贷款。能让我刚工作时,手头宽裕些。能在母亲忌日时,买束好点的花。
但都没了。
我摩挲着纸面。忽然感觉到,纸张边缘有点厚。
我对着光看,发现遗嘱附录是两张纸粘在一起的。边缘粘得很仔细,几乎看不出来。
我小心地撕开。
里面夹着一张更小的纸片。是母亲的字迹,写给父亲的:“永刚:这笔钱是给婉清的。无论发生什么,请一定留给她。这是我最后的念想。别让振豪知道。玉华。”
日期是立遗嘱的同一天。
我盯着这张字条,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唐宏志的电话。
08
电话响了七八声,唐宏志才接。
“喂,婉清啊。”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
“唐叔,您现在方便吗?我想跟您见一面。”
“见面?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关于我爸欠您的钱。”我直接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哦,那个啊。”唐宏志语气自然了些,“不急。你爸现在病着,钱的事以后再说。”
“我爸欠您十三万,对吗?”
“……你怎么知道?”
“我在您旧房子的纸箱里,看到了借条。”我说。
唐宏志沉默了。
“唐叔,我们见面谈吧。”我说,“有些事情,我想弄清楚。”
“婉清,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面说。地方您定。”
他犹豫了下。
“那……就老家属院门口那家茶馆吧。一个小时后。”
“好。”
我挂了电话,把遗嘱附录和母亲的字条收好,放进包里。出门前,我看了眼母亲的相片。
“妈,”我轻声说,“我去把一些事,弄清楚。”
茶馆很旧,没什么客人。唐宏志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茶杯。
我走过去,坐下。
“唐叔。”
“婉清。”他看着我,眼神有些躲闪,“你去我旧房子了?”
“你怎么进去的?”
“窗户没关。”我说,“唐叔,我想知道,我爸为什么欠您这么多钱。”
唐宏志喝了口茶。
“都是老同事,互相帮衬。你妈生病时借了三万,后来你爸手头紧,又陆续借了些。”
“可我爸说,只借过三万,已经还了。”
“那是他记错了。”唐宏志笑笑,“人老了,记性不好。”
“借条上清清楚楚。三万,五万,八万。总共十六万。还了三万,还欠十三万。”
“对。”他点头,“是这样。”
“我爸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
“这我就不清楚了。”唐宏志说,“可能家里开销大吧。”
“家里开销,需要用十几万?”我盯着他,“唐叔,您跟我爸这么多年交情,他是什么样的人,您清楚。他不是乱花钱的人。”
唐宏志放下茶杯。
“婉清,你今天是来质问我的?”
“我是来弄清楚真相。”我说,“养老院的电话,是您打的吧?”
他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那个号码,机主是您。”我说,“上周四上午九点,通话三分钟。您打给静心苑养老院,以家属名义咨询陪护套餐,留了我爸的电话,还提到了我。”
唐宏志的脸慢慢涨红。
“你调查我?”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说,“您是我爸的老朋友,借钱给他,关心他。为什么又要做这种事?”
他攥紧茶杯,指节发白。
良久,他吐出一口气。
“好,我说。”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
“养老院的电话,是我打的。但我没想害你爸。我只是……想提醒他。”
“提醒什么?”
“提醒他,他还有个女儿。”唐宏志声音低下来,“婉清,你可能不知道。你爸这些年,心里苦。你妈走了,他又当爹又当妈。振豪不争气,你离得远。他一个人守着那间老房子,越来越孤僻。”
“所以您打电话给养老院,刺激他?”
“我是想让他知道,如果继续这么偏心,把家产都给了振豪,将来谁来管他?”唐宏志说,“振豪那个德行,钱到手了,还会管你爸?到时候你爸怎么办?真去养老院?”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说过!”唐宏志提高声音,“我劝过他多少次?我说婉清也是你孩子,你别太偏心。他说女儿早晚要嫁人,是别人家的人。我说那你老了谁照顾?他说有振豪。我说振豪靠得住吗?他就跟我急。”
他喘了口气。
“老韩这个人,固执。认定的事,谁说都没用。我没办法,才想了这个损招。我想着,让他接到养老院的电话,他肯定生气,肯定会想是谁干的。他会怀疑振豪,也会想起你。也许就能让他醒醒,重新想想以后的事。”
“可您说是陈建国干的。”
“那是为了圆谎。”唐宏志苦笑,“我没想到他会气进医院。昨天我去看他,他问我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我一时慌,就推给陈建国。老陈跟他是有点过节,但都是陈年旧事了。”
这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他说话时,手在微微发抖。
“唐叔,您为什么要管这么多?”我问,“这是我家的家事。”
唐宏志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开口,又停住,“因为我欠你妈的。”
我愣住。
“欠我妈?”
他点头,眼神飘远。
“很多年前,厂里有一次分房。按工龄和职称,该分给我。但我那时候家里有点问题,你妈知道后,主动找领导,说把房子让给我。”他声音很轻,“她说我家孩子多,更需要。其实那时候,你家也不宽裕。你妈那个人,心善。”
我听着。
“后来你妈生病,我借钱给她,是应该的。但她没等到我还清人情,就走了。”唐宏志眼圈红了,“这些年,我看着老韩那样对你,心里难受。我觉得我对不起你妈,没帮上忙。”
“所以您打那个电话,是想帮我?”
“是想帮你爸,也是帮你。”他说,“但我方法错了。婉清,对不起。”
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唐叔,您能告诉我,我爸借那十三万,到底干什么了吗?”
唐宏志看着我,犹豫。
“告诉我吧。”我说,“我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叹气。
“大部分,是给振豪填窟窿。”他说,“你爸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恨振豪。每次振豪出事,他就来找我借钱。说发工资了还,但厂里效益越来越差,他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他不想让你操心。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唐叔,那些借条,能给我吗?”
“你要干什么?”
“我爸欠您的钱,我会还。”我说,“但需要时间。”
“不用。”唐宏志摆手,“那钱,本来就是你妈……”
“要还。”我打断他,“我妈的恩情,是她的。欠债还钱,是我们的本分。”
唐宏志看着我,眼神复杂。
“婉清,你跟你妈真像。”他说,“外表看着软,心里硬。”
“借条我可以给你。”他说,“那十三万,我不要了。就当……我还你妈的人情。”
“不行。”
“我说了不要!”他有些激动,“我这把年纪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儿子有房有车,我用不着。婉清,你就让我心安一点,行吗?”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苦笑,“我这多管闲事的毛病,差点害了你爸。”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唐叔,”我最后问,“您知道陈建国现在在哪儿吗?”
“他啊,搬去外地儿子家了。好几年没联系了。”
“您有他电话吗?”
“有是有,但不一定打得通。”唐宏志摸出手机,翻找号码,“你要找他?”
“我想听听他的说法。”
唐宏志把号码给我。
我记下,起身。
“唐叔,我走了。我爸那边,还得麻烦您多去看看。”
“我会的。”他点头,“婉清,你爸那个人……他就是不会表达。他心里是有你的。”
“我知道。”我说。
走出茶馆,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手机里有陈建国的号码,唐宏志的借条照片,母亲的遗嘱附录。
还有父亲欠下的医药费,哥哥搞砸的项目,老房子的未来。
一切都压在心里,沉甸甸的。
但我感觉,比来的时候轻松了一点。
至少,我知道了一些真相。
我拨通了林凌薇的电话。
“凌薇,帮我个忙。”
“我想把老家的房子,部分改造出租。”我说,“需要找靠谱的设计师和施工队,还有法律顾问,帮忙拟租赁合同。”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那房子,不能卖。但也不能空着。”
“好,我帮你联系。”她顿了顿,“婉清,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在想办法。”
“需要钱的话,我还能凑点。”
“暂时不用。”我说,“等我方案出来,可能需要你帮忙看看。”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看向夜空。星星不多,但有一两颗很亮。
就像母亲的眼睛。
09
我先联系了陈建国。
电话打通了,是他本人接的。听我说明身份后,他有些意外。
“老韩的闺女?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唐叔给的。”
“老唐啊。”陈建国语气缓和了些,“你爸怎么样了?听说住院了?”
“还在恢复。”我说,“陈叔,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关于当年您和我爸竞争岗位的事。”
“老唐告诉你的?”
陈建国笑了,笑声有点冷。
“老唐那张嘴啊。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
“能具体说说吗?”
“有什么好说的。”陈建国说,“当年评高级技工,就一个名额。我和老韩条件差不多,但最后给了他。我心里是不痛快,觉得他走了关系。但后来想想,也没必要。都是混口饭吃。”
“您恨我爸吗?”
“恨?”陈建国想了想,“当时有点,现在早没了。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如意。我后来调去别的岗位,也还行。退休金够花,儿子孝顺,够了。”
“那您最近,有没有联系过唐叔?”
“老唐?没有。好几年没联系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谢谢陈叔。”
“客气。”他顿了顿,“婉清啊,你爸那个人,脾气是倔,但人不坏。你多担待。”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确认了一件事:唐宏志在说谎。陈建国根本没有“怀恨在心”,更不会打什么骚扰电话。
唐宏志编造这个故事,是为了掩盖自己打电话的事实。
但他的动机,至少有一部分,如他所说:想用极端方式点醒父亲。
只是结果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回到医院。父亲状态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哥哥在旁边喂他,动作笨拙。
看见我,父亲眼睛亮了下。
“婉清来了。”
“嗯。”我把包放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说,“医生说再过几天,可以转去康复科。”
我点头。
哥哥喂完粥,收拾碗筷出去了。
父亲看着我。
“婉清,爸想跟你说件事。”
“家里的房子……”他顿了顿,“等我出院,我想把它卖了。”
“卖了?为什么?”
“医药费,还有后续康复,要不少钱。”他说,“振豪的项目黄了,钱没了。我不能拖累你。”
“那您住哪儿?”
“先租个小房子。”他说,“或者……去养老院。”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看着这个老人。他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深深的疲惫。
“爸,房子不能卖。”我说。
“不卖怎么办?钱从哪里来?”
“我有办法。”我说,“您安心养病。钱的事,我来处理。”
父亲看着我,嘴唇颤抖。
“婉清,爸不能再欠你的了。”
“您没欠我。”我说,“我们是一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父亲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这次,我握住了。他的手很粗糙,很凉。
“婉清……”他说不出话。
哥哥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也愣住了。
我松开手,站起来。
“哥,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我把唐宏志的事简单告诉了他。省略了借条的具体金额,只说父亲欠他钱。
哥哥听完,脸色发白。
“所以养老院的电话是唐叔打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想让爸明白,不能只靠你。”我说,“方法不对,但心意我能理解。”
“那现在怎么办?爸欠他多少钱?”
“这个你别管。”我说,“我来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照顾好爸;第二,找份正经工作,哪怕从底层做起。”
哥哥低下头。
“我知道我没用。这些年,净给家里添麻烦。”
“过去的事,不说了。”我说,“从今天开始,改。”
他抬起头,看着我。
“婉清,我以前……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我说,“现在,我们一起把爸照顾好,把家撑起来。”
他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奔波于医院、公司和老家之间。林凌薇帮我联系了设计师,是个刚创业的年轻人,看了老房子后很有兴趣。
“这房子有年代感,好好改造,会有味道。”他说,“出租给文创工作室,应该没问题。”
我们初步商定了方案:保留主体结构,内部做现代化改造。一楼临街部分可以改造成小展厅或咖啡角,二楼和三楼作为工作室和居住空间。
租赁合同,林凌薇找了学法律的朋友帮忙草拟,条款清晰,保障双方权益。
医药费方面,我用公积金和信用贷凑了一部分,加上同事借的钱,暂时够用。
周末,我带着设计方案去医院给父亲看。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得很慢。
“这是……咱家?”他指着效果图。
“嗯。一楼这里改一改,可以租出去。楼上我们自己住,或者也租一部分。”我说,“这样每个月有固定租金收入,够您的康复费用和日常开销。”
父亲看着图纸,很久没说话。
“这要花不少钱吧?”他问。
“初期投入需要一些,但长远看是值得的。”我说,“房子保住了,也有了稳定收入。”
父亲合上方案书,摘下眼镜。
“婉清,你妈要是看到,会高兴的。”
我鼻子一酸。
“爸,您同意吗?”
他点头。
“同意。”他说,“房子交给你,我放心。”
方案定下来后,我联系了施工队。开工那天,我、哥哥、还有唐宏志都去了。
唐宏志看着工人拆旧家具,有些感慨。
“这房子,我来了半辈子。”他说,“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要变个样。”
“唐叔,谢谢您。”我说。
“谢什么。”他摆手,“倒是你,别太累。”
哥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站在院子里抽。
我走进屋里。母亲的相框我已经收起来了,放在我公寓的床头。等房子改造好,再请回来。
工人正在搬书桌。那个发现遗嘱附录的旧书桌。
“等等。”我说。
我走过去,最后一次拉开抽屉。里面已经空了。但我还是摸了摸抽屉底部。
忽然,指尖碰到一个凸起。
我用力按,一块木板弹起来。下面是一个更小的暗格。
里面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婉清亲启。母字。”
10
我没有当场拆开那封信。
我把信小心地放进口袋,继续监督施工。直到晚上回到公寓,洗过手,才在台灯下拆开信封。
信纸是那种带淡雅花纹的稿纸,母亲最喜欢的。字迹是她后期特有的、因虚弱而微颤的笔触。
“婉清,我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妈妈只是担心你。
你爸这个人,脾气倔,心不坏。
但他心里有疙瘩,这么多年都没解开。
当年你爷爷奶奶重男轻女,你爸是家里老大,下面两个妹妹。
你奶奶把什么都给他,妹妹们什么都没有。
你爸觉得理所当然,也觉得自己以后就该这样对儿子。
后来我们结婚,有了你哥哥和你。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觉得儿子更重要。我说过他很多次,他听不进去。这是他的心病,也是我们家的结。
那五万块钱,是妈妈结婚前一点点攒的。
留给你,是妈妈的心愿。
你爸知道,也答应了。
但如果……如果他以后因为振豪的事,动了这笔钱,你不要恨他。
他是糊涂,不是不爱你。
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没能给你一个公平的家,没能看着你长大成人。但妈妈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你会过得很好。
如果以后家里遇到难处,房子、钱,该争的要争。
但争完之后,还是要记得,你们是兄妹,是一家人。
你哥人不坏,就是被你爸惯坏了。
你能帮就帮,不能帮,也别勉强自己。
最后,妈妈希望你快乐。找个疼你的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别像妈妈,一辈子困在家里。
永远爱你的妈妈。”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不知是母亲的泪,还是我的。
我放下信,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延绵不绝,像地上的星河。
第二天,我带信去了医院。
父亲正在做康复训练,哥哥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看见我,父亲笑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事跟您说。”
回到病房,我让哥哥先出去。然后拿出信。
“爸,这是妈留给我的信。在书桌暗格里发现的。”
父亲接过信,手开始抖。他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
读得很慢。
读到中间时,他停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然后又戴上,继续读。
读完,他久久没动。
信纸在他手里轻轻颤抖。
“你妈……什么都想到了。”他哑声说。
“爸,妈说您心里有疙瘩。”我轻声问,“是什么疙瘩?”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最后化为疲惫的坦诚。
“我小时候,家里穷。”他缓缓开口,“我是老大,下面两个妹妹。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我。妹妹们眼巴巴看着,我不敢分给她们,怕爹娘骂。后来妹妹们早早嫁人,嫁得都不好。我心里愧疚,但不敢说。”
“您觉得,这是应该的?”
“那时候觉得是。”他说,“后来有了你们,我也觉得,儿子该多得点。你妈劝我,我听不进去。我觉得这就是规矩,祖祖辈辈都这样。”
“那现在呢?”
父亲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知道,错了。”他说,“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振豪——把他惯成这样。”
“哥他,也在改。”我说。
“婉清,爸这辈子,最幸运的是娶了你妈。”他说,“最失败的是,没听她的话。”
我握住他的手。
“爸,都过去了。”
他反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房子的事,你放手去做。”他说,“这个家,以后你说了算。”
三个月后,父亲出院,转入康复医院继续治疗。老房子的改造也完成了。
保留了红砖外墙和梧桐树,内部焕然一新。一楼租给了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团队做工作室,二楼我们自己住,三楼暂时空着,预备以后出租。
搬家那天,父亲坚持要自己走进去。
他站在焕然一新的客厅里,看了很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新装的窗户洒进来。
“真好。”他说。
哥哥在厨房做饭——他最近在学烹饪,说以后可以开个小饭馆。锅碗瓢盆的声音,让房子有了烟火气。
我把母亲的相框请回来,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父亲走过去,轻轻擦了擦相框玻璃。
“玉华,”他轻声说,“咱们有新家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照片里微笑的母亲。
她好像也在看着我们。
唐宏志来参观过,赞不绝口。
“婉清有眼光。”他说,“这房子这么一弄,又能撑几十年。”
“唐叔,楼上给您留了间客房。”我说,“随时来住。”
“好,好。”他笑着点头。
关于那十三万欠款,我最终还是还给了唐宏志。分期还,他推辞不过,收了。
“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倔。”他说。
“这是应该的。”我说。
父亲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悄悄塞给我一个存折。
“爸的退休金,以后你管。”他说,“该还的债,咱们一起还。”
我收下了。
哥哥找了一份送货的工作,早出晚归。虽然累,但踏实。每个月发了工资,他会交一部分给我,作为家用和还债。
“以前不懂事。”他说,“现在懂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康复很顺利,已经能自己散步。老房子的租金按时到账,覆盖了大部分开销。
我的工作也上了正轨,那个折腾许久的项目终于通过,还得了奖。
生活似乎走上了新的轨道。
秋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梧桐树又黄了叶子。
我陪父亲在树下散步。他走得很慢,但很稳。
“婉清,”他忽然说,“爸想跟你道个歉。”
“又来了。”我笑,“不是说好不提了吗?”
“不是为钱,也不是为房子。”他说,“是为……这么多年,爸从来没夸过你。”
我停住脚步。
“你考上大学,爸没夸你。你找到工作,爸没夸你。你买了房子,爸还说太小。”他看着远处,“爸心里其实骄傲,但说不出口。总觉得夸了你,振豪会难受。”
“爸……”
“现在爸想明白了。”他转回头,看着我,“我女儿,很能干,很坚强。爸为你骄傲。”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我挽住他的胳膊。
“爸,咱们回家吧。”
我们慢慢走回家。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已经在摆碗筷,厨房里飘出饭菜香。
母亲的照片在墙上,温柔地看着我们。
这个家,曾经摇摇欲坠。现在,它有了新的根基。
不是钱,不是房子。
是理解,是原谅,是重新开始的勇气。
夜晚,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拿出母亲的信,又读了一遍。
“妈妈希望你快乐。”
我合上信,看向窗外。月色很好。
我想,我现在,很快乐。
至少,走在通往快乐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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