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底,一个65岁的老人向中央递交了一份申请。
他不是要求退休,也不是寻求照顾——他要辞掉省委副书记的职务,去深圳的一片荒地上造核电站。
这个人叫王全国,他用生命最后一段时光,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
1978年的广东,工厂不是停着就是半死不活。
电,是命根子。可那时广东全省的电力装机容量只有187万千瓦,工厂一周开四天、停三天,老板等着、工人等着、省里的领导也等着。王全国那时候是广东省委书记、常务副省长,主管经济,却对缺电这件事几乎束手无策——煤炭调不来,水电建不快,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还是不够用。
1978年4月,机会来了。王全国随谷牧副总理出访西欧,走进了法国的核电站。
机器是他没见过的,规模是他想象不到的,输出的电量换算过来——两台机组就能顶上广东全省的装机量。王全国后来回忆,那次参观让他"大开眼界、很受刺激"。一个念头从此扎下根:广东要建核电站。
但回到国内,这个念头立刻撞上了现实——1978年中国的外汇储备只有1.67亿美元,而建一座两台百万千瓦机组的核电站,初步估算要花将近40亿美元。差了将近三十倍。
钱从哪来?技术从哪来?人才从哪来?谁来建?怎么建?
王全国没有放弃。他开始找人谈,找香港谈,找中华电力的嘉道理家族谈,找来一套方案:"借贷建设、售电还钱、合资经营"——向外借钱建电站,建成了卖电给香港还债,港方持股参与经营。
这个模式在当时看起来很大胆,甚至有人觉得是"引狼入室",但王全国认为,这是那个年代唯一走得通的路。
1978年12月4日,邓小平亲口向法国记者宣布:中国已决定向法国购买两座核电站设备。这句话落地,等于从最高层给了项目一道护身符。
从构想到批准,走了整整五年。
1979年,粤港双方开始正式推进。同年11月,香港中华电力公司董事局主席嘉道理勋爵带队来广州,双方第一次坐下来谈合营。选址、技术路线、资金结构——一件一件往前推。
但国内的阻力,远比外部谈判复杂。
核电在当时是个高度敏感的领域,争议从没停过。有人担心安全,有人质疑引进外资的合法性,有人觉得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国务院接到广东省的方案后,召开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审查会,由11个部委共248位领导和专家参加,逐条审问,逐项质询。
1981年,轮到王全国代表广东省委上台发言。
他没有回避争议,直接亮出底线:"广东核电站不仅是解决了广东的电力供应问题,更重要的是可以加快我国核能利用事业的发展……培养技术人才,把国际上先进的核电技术拿来为我所用。"
说完,他在台上当场表态,要求组织解除他其他所有职务,"让我专抓这项工作,在我有生之年,把我国大陆第一座大型商业核电站建设好。"那年他62岁。
这句话说出来,场面沉默了一瞬。
1982年12月13日,国务院常务会议第四次讨论广东核电问题,最终正式通过方案。大亚湾核电站,就此从一张纸上的构想,变成了真实存在的国家工程。
然而这时王全国已经不在广东了。
批准落地,王全国却先被调走了。
1982年11月,就在国务院开会讨论广东核电项目的前一个月,王全国接到命令,从广东调任湖北省委常务书记。1983年1月,正式担任湖北省委书记。
他在湖北主持省委日常工作,但心里装的,始终还是大亚湾。
1983年年底,干部队伍年轻化的调整开始推进。1931年出生的关广富接替了湖北省委书记的职务,王全国改任省委副书记。这一降,从某种意义上说,给他开了一扇门。
1984年,他再次向中央写信,要求辞去省委副书记,去大亚湾搞核电。信里说:"我今年65岁,但身体还好,想去深深爱着的深圳大亚湾核电站工作,用余生为党做最后的贡献。"
这一次,中央同意了。
1984年11月,王全国正式出任广东核电合营有限公司董事长,直接领导大亚湾核电站建设。
一个65岁的老人,从省委副书记岗位主动请辞,跑去深圳的荒地盯工地——这在当时的干部系统里,是个异类举动。但王全国不在意。他只想在有生之年把那座核电站建起来。
1985年1月18日,合营合同在北京人民大会堂正式签署。
邓小平当天接见了嘉道理勋爵,把大亚湾项目称为"中外合资最大的一个项目",并当场立下约定:等七年后电站建成,两个老人一起去大亚湾庆祝。
1985年1月26日,合营公司董事会正式成立,17人组成,中方12人,港方5人,王全国出任首任董事长。1987年8月7日,大亚湾核电站正式开工。
开工不到一年,从苏联传来一个消息,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爆炸。辐射扩散,消息传开,恐慌瞬间蔓延。香港离大亚湾不过几十公里,"反核"情绪一夜之间爆发。民间团体联合发起签名,据称最终收集到102万份签名,公开信直接送进了北京——要求立即停建大亚湾核电站。
这是整个项目最危险的时刻。
电报发出去,他夜不能眠。反复想,觉得还不够,第二天一早又起草了第二封电报,再发一遍。
中央接到后,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李鹏立刻将情况报告给邓小平。7月10日,邓小平秘书传话:小平同志说,中央领导对建大亚湾核电站的态度没有改变,也不会改变。7月11日,邓小平再次明确表态:建核电站,不能改变。
这两句话,钉死了大亚湾的命运。到1986年9月下旬,那场风波逐渐平息,工地重新安静下来,混凝土继续浇注。
但麻烦并没有结束。
建设过程中,国产化的推进比预想的要难得多。王全国坚持要求外方施工时必须带中国企业一起干,为的是学技术。但能力的差距是真实的——以核岛辅助管道安装为例,中方分包商历经三年多努力,某些部位反复返工七次,依然无法达标,最终只能将合同转交外方,直接导致造价增加近1亿美元、工期拖延超过一年。
这个失败,刻进了中国核电建设者的集体记忆里。它不是丢人,是代价,是学费,是后来"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这条路上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王全国对质量的要求从未松动。不合格,返工。不达标,重做。他自己说不出太多豪言壮语,就是盯着,盯每一道工序,盯每一个环节。
1994年2月9日,除夕。
大亚湾核电站1号机组正式投入商业运行。李鹏在当天向正在上海的邓小平报告了这个消息。邓小平听完,请李鹏总理转达他对大亚湾的祝贺。
王全国听到这件事,沉默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小平同志以这种方式表达对一个企业的祝贺,在我的政治生涯中还是第一次。"
1994年5月6日,大亚湾核电站2号机组正式并网,全面建成投运。项目获得当年美国《国际电力》杂志评选的"电厂大奖",成为全球五个获奖电站之一,也是中国唯一。所发电力,80%输往香港,20%并入广东电网。
1994年9月,王全国卸任董事长,结束了在大亚湾整整十年的工作。
那个约定里的嘉道理勋爵,已于1993年8月先行离世,没能等到庆祝的那一天。邓小平与嘉道理的"世纪之约",成了一段无法完成的遗憾,也成了大亚湾历史中一个无法修补的空缺。
2001年8月,王全国正式离休。2015年4月16日,他在广州因病逝世,享年96岁。有关部门在评价中写道,他开创了中外国际核能合作的先河,走出了一条"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可持续发展之路,为中国核电实现跨越式发展、成为世界核能大国奠定了坚实基础。
截至2024年2月,大亚湾核电站安全运行满30年,累计为香港供电超过3104亿度。
中广核,从那片荒地起步,已经发展为中国最大的核电运营商、全球第三大核电企业。当年花130万法郎培养出来的那批"黄金人",如今撑起了中国核电走向世界的骨架。
一个65岁的老人,用最后一站,换来了中国核电今天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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