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建飞 来源:日本华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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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整理书桌了。一摞摞书高高低低堆满桌面,似城市里高高低低的楼幢,里面藏着人声鼎沸,也有云淡风清。我坐在书堆旁看书,我家的中华狸花猫想陪我,但见它跳上桌子环顾桌面,没有找到一块可以舒服蹲坐的地方,摇了摇尾巴跳走了。该整理一下书桌了,我对自己说。

现在,桌面整洁了,书桌抽屉也清出了不少空间。但我的心却有点空落落的,我坐在桌边,拿着一张从旧皮夹子里取出的名片。名片上印着的名字是“宍户德治郞”,印着的头衔是福岛县经济连渍物联络协议会会长、福岛县渍物协同组合理事长,三春渍物工场有限会社代表取缔役会长,一旁印着工场地址和电话传真,名片的另一面则是英文版。我正正反反仔细看了几遍,又把它放回皮夹子,连同这个旧皮夹子,放进了抽屉。抽屉关上,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陈年旧事喷薄而出,在心底涌动奔腾。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大学毕业,去了一个较为偏远的乡镇政府机关工作。空闲时偶尔看着一本日语学习初级读本。忽有一天,已临近午餐时分,领导急匆匆走进我的办公室,跟着同样匆匆而来的老章。领导一进门就冲我说:“小何,老章有个事情,你给他弄好!老章,什么事情你自己跟小何说吧。”“小何,我有个日本客户马上就要到,翻译临时有事不来了,我想请你一起陪日本朋友吃个中饭!”“啊!我又不会日语!不行啊,你快想办法找其他人吧!”领导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了:“你行的!快去!我们这里真正的大学本科生就你一个,没人比你更好了!”“对啊,对啊,小何,没事的,没事的,就是陪陪吃个饭!走吧,走吧!”老章已经热情地抱着我把我往门外赶。事已至此,无路可退了。

老章是镇上的酱菜厂厂长,我们是老熟人了。厂就在我们办公楼隔壁,每年都有一段时间,我们不必开门开窗,就会有酱菜腌渍的特殊气味飘进我们的鼻孔。老章也经常拿一些新产品请我们尝,酸辣小黄瓜啦、糖醋萝卜条啦、酱瓜片啦……

章太的中餐已准备好了,锅中东坡肉的香味盖过了酱菜厂的腌渍味,就等日本朋友的到来!老章带着我在门口迎候他。没多久,一辆小轿车把贵客送到了厂门口!来客身着一套深色西装、白衬衣,打着暗蓝条纹领带,脚上一双锃亮皮鞋。他见到门口的我们,快步走向我们,满面笑容与老章打着招呼,老章也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两位老朋友握了握手又热情地拥抱了一下。老章把我介绍给他:“这是小何。”客人边与我握手边说了句日语,我猜应该就是初次见面、请多关照之类的话吧,于是我便用生硬的日语说:“はじめまして、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老章挽着他的手,招呼我一起往屋里走。客人见到章太又是一番寒暄。

餐厅是临时的,在老章不大的办公室里摆了张小八仙桌。老章讲着中文请客人坐朝南尊位,客人说着日文谦让着不肯坐朝南座位,我根本说不了日语来表达,也便笑着示意请他坐那把朝南的椅子。小八仙桌边就坐了客人、老章和我三个人。章太没有急着上菜,而是先泡了三杯龙井茶一一端给我们,客人连说:“ありがとう”,边将鼻凑近杯口边说着话,那意思应该就是在夸茶好吧。我想我不能老是不说话,日语不会说,那就试试英语吧:“I’m sorry, I cann’t speak Japanese. Do you speak English?”见客人没有回应,也许他没留意没听到,我稍微提高了点音量又说了一遍。这次应该听到了的,但他依然笑容满面地讲着日语。老章对章太说:“差不多了,上菜,我们开始吃饭吧。”

菜不错,有清炖甲鱼、东坡肉、白切鸡、香干豆芽炒榨菜丝、油淋青菜和笋干菜河虾汤,还有几小碟厂里制作的酱菜。看得出菜肴很对客人的胃口,他吃得一点不拘束,不断竖起大拇指夸奖,一边示意我吃这吃那:“どうぞ、どうぞ”,我笑着回应以“どうぞ、どうぞ”。老章与客人合作多年,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老章说着中文,客人说着日语,虽然语言不通,但他俩真诚又爽朗的言语,使小小的餐厅充盈着融洽的氛围。

吃饭的时间并不短,吃好饭,我们便到酱菜厂的腌渍车间转了一圈。干净的车间地面,满池酱菜的腌渍窖池,码得整整齐齐的陶坛陶瓮,客人连连点头,看得很满意。我当不了翻译,而我下午上班还有事要干,便告辞先走了:“すみません、お先に失礼します。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BYE-BYE!”我不知道我这话讲得对不对,也不知道客人能不能听懂我的蹩脚日语。他应该是至少听懂“再见”的意思了的,连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名片,很礼貌地双手递送给我。我接过名片连忙表示感谢:“哦,德治郞先生!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

事后,获悉德治郞对他的这次临时检查很满意,他没有看错老章这个人,他信任老章的人品和产品质量,他为他俩的跨国友谊而自豪。

那时的中日交流交往很频繁,两国人民很友好。在我们农村,有大片良田,日本人提供种子,通过蔬菜加工厂、合作社把种子发到农户手中,对农户进行种植技术培训指导,收获后由加工厂统一收购加工后全部运往日本。这样合作的好处显而易见,农民和加工厂都不愁销路,收入稳定。当然获益最大的还是日本,他们相当于用极低的成本租用了中国的土地和劳动力,中国成了日本的粮食蔬菜基地。于是,有人说这是日本对中国的又一次侵略:经济侵略!有的农民偷偷留了二代种子种植,可是挂果率很低,结出的果子也很小,无奈又不得不服地说:“日本人真坏,种子都只能种独年头的!”

一晃二三十年过去了,时势易矣,中日关系起起伏伏,记得期间有两次农民移植的萝卜和白菜大面积烂在地里没人采购。老章也老了,因销路和接班人等等的原因,老章的酱菜厂早几年只得关门。德治郞先生也应该是古稀之年了吧。

此刻,我不由自主地竟又抽开抽屉,翻开皮夹子摩挲着这张德治郞的名片,名片平整清晰,只是略泛微黄,盯着盯着,德治郞的容貌就浮现在眼前。

是啊,有的人、有的事,很难断舍离,只要有过一次,你就会记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