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创业者都应看一遍,这可能是你未来的脚下雷霆。

作者 | 景 明

编辑 | 林觉民

千挂,这家明星创业公司几乎集合了,你所能想象的所有成功元素。

其一,它有超一流明星创业者——陶吉+廖若雪组合。

这两位宗师级人物创业是什么效果?

陶吉在百度最后一天,团队自发为他准备了写有“百度自动驾驶第一人”的横幅,在他离开的时候,所有人围着他鼓掌,场面极为感人。所有人都深感,陶吉创业绝不缺顶级人才跟随。时人有句评语,半个智驾圈的创业者都曾是他旧部。

廖若雪更是中国推荐算法开创者,是前百度技术委员会主席,更是帮字节搭建技术核心团队的人,字节系顶级技术核心就是他帮张一鸣搭建的。

其二,它匹配顶级资本层面的支持。丁飞是操盘过全球Robtaxi第1股——小马智行融资的人,他曾经长期代表IDG在小马担任董事,丁飞也是千挂项目的攒局者。

其三,它有最一线的技术实践经验。孙浩文本身就是小马卡车项目的核心人物,从零搭建的卡车业务;叶璨也是百度出身,在快手期间主导了强化学习在工业界首次大规模落地。

陶吉、廖若雪、丁飞、孙浩文、叶璨,五位联创,他们组成的千挂看起来太完美了,从第一天就被资本追逐。

明星创业者,背景完善,资本支持,实践案例齐全,生意不断……甚至一直到解散那天,它都不缺可以挣钱的项目!

这样一个看起来必胜的局,最终仍然陨落。

回头去看,甚至连一个坏人都找不到,所有人都在尽责。

这是一个十足的教训,也是一个足够大的启示。

千挂的开局太完美,以至于大家都不好意思去提议、去警醒那些庸俗的细节,以至于终于沾染一身泥淖。

它踩的坑,几乎都在创业者的必经之途。

下面不是创业故事,让我们直接去看那些微观的魔鬼细节。

PART 1

创业初期理想太盛,

股权没理清楚,更没落在纸面

2022年底,也就是创业一年后,陶吉和丁飞的矛盾显露。

在一次内部管理会议上,陶吉提出了让丁飞退出日常管理工作,并不再由丁飞一人掌控投资人关系的建议,让大家投票表决。

事实上,如果丁飞交出这两项工作,他在公司里就没有太大的存在价值了。

投票结果,陶吉和丁飞各自支持自己,孙浩文和叶璨支持陶吉,廖若雪弃权。

孙浩文的理由是无条件信任陶吉,并表示如果陶吉离开,他也会随之离开。叶璨则认为,如果陶吉和孙浩文离开,千挂将无法继续。

廖若雪最初支持陶吉,但后来认为陶吉的两点过于激进,选择弃权。

这里密集的人名字,如果你看不过来,也不要紧,你只要记住陶吉是五位创始人中唯一有CEO头衔的人就可以。

所以,他是可以发起这件事的就行。

但这场表决,最终以陶吉的离开告终。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第一个坑出现了。

做智驾卡车创业这件事,并非陶吉先想的点子,而是丁飞和孙浩文。

2021年初,丁飞开始谋划创业大计。

他首先锁定孙浩文,毕竟孙浩文是小马卡车项目的核心人物。

当时,孙浩文内心也萌生了创业的火苗。在小马内部,Robotaxi项目吸走了大量资源,卡车项目难免被边缘化。

孙浩文渴望独立成立一家公司,以便投入更多资源推动卡车发展。另一方面,他在小马的四年期权刚兑现完毕,手握资金,创业的时机似乎已然成熟。

孙浩文提出,他心中还有一个顶级合伙人人选,那就是陶吉。

在孙浩文的百度生涯中,陶吉曾是L4事业部的负责人,负责扩招工作,孙浩文因此得以加入规控团队,对陶吉的领导能力和专业素养有着极高的信任和认可。

在一场饭局上,丁飞与陶吉谈了创业构想。

尽管陶吉当时内心隐隐觉得丁飞与自己不是一路人,但挡不住离开百度的决心。与大公司不同,他理想中的创业公司是平等、扁平、简单纯粹高效的工程师文化,再加上几人推举他为CEO的决定,他掌握更多决策权,对他极具吸引力。

丁飞在确认陶吉和孙浩文的加入后,迅速启动早期融资。由于陶吉和孙浩文尚未完成离职流程,丁飞以法人身份在7月底注册了公司。直到孙浩文9月离职加入,陶吉12月离职加入。

IDG资本和丁飞都在邀请陶吉创业时,给了35%股份的口头承诺。

因此,陶吉也认为作为绝对大股东,董事长的位置自然就应该是他的,因为百度投资和竞业限制,以及他对丁飞和孙浩文的信任,导致陶吉一开始并没有做工商变更,很多实质性的东西包括劳动合同等都没有落实。

等到一年后,很多矛盾已经产生,一些隐秘的事实也逐渐浮出水面。

比如,陶吉在一年后签订合同时发现股份协议中存在一些问题:IDG资本拥有很大的权利,包括一票否决权,甚至能够联合其他股东提出罢免某人的位置和股份等;另外是丁飞代持了IDG资本和顺丰控股的股份。

按这个逻辑,丁飞一个人就可以罢免陶吉。

此外,最后加入的联创叶璨5%的股份还没来得及签,实际上都在丁飞手上。而廖若雪股份为10%,所以事实是丁飞和孙浩文各占大头。

从法律上来说,在公司大小事情上,因为陶吉没有股份,就没有投票权,只能听凭丁飞拍板。

这让陶吉感觉自己被骗了,原本是来创业的,结果却变成了为别人打工。

那次投票表决上,丁飞看到联创表决结果,提出让陶吉去找投资人聊,时间拖到了2023年上半年。

因为IDG资本是千挂的绝对大股东,是丁飞老东家,加上顺丰控股也是IDG资本拉来的,他们无一例外地支持丁飞。

最终,陶吉无奈出局,孙浩文虽然没走,但极为不满。

在复盘千挂科技的案例时,我们听到了内部和投资人的多次叹惋——其实,无论是陶吉还是丁飞,他们俩不论谁能够从头到底担任掌权的CEO,千挂都会是一个能跑通的项目。

创业合伙人内部闹矛盾,乃至于投票退出,其实都是常态。只要股权捋得顺,很多时候,大家照章办事,总会有人妥协。世界本是草台班子,再伟大的事业都是在拉拉扯扯中进行下去的。

陶吉因为情面问题,放弃了一开始就把股权落在纸面上,这就埋下了巨大隐患。丁飞一开始肯定也是真心邀约,但只要没落在纸面上,后面难免为形势所迫。

表面看起来,陶吉是因为竞业,但实际上,百度本身就是他的投资方,怎么会较真卡他。

创业团队过度相信口头承诺,碍于情面,用许多理由开解,最终所有的承诺都变成了会议桌下随时会爆炸的雷,这是一个值得所有创业团队警惕的事。

经历了这次罢免拉扯,千挂不仅失去了一个技术领袖CEO,更陷入了半失控状态,后面很多事情都缺乏绝对权威去推动执行。

PART 2

没有磨合好,

就拆分地域,也拆分部门

起初,千挂搭建技术团队,并不容易。

孙浩文凭借个人号召力,从老东家小马智行拉来了一批员工,他们本就驻扎在广州。

然而,千挂总部成立在北京,让这些人犹豫不决,他们也不想向投资人出身的丁飞汇报。这也可以理解,技术大牛总是希望汇报给更懂技术的人。

孙浩文不得不承诺,会成为他们与丁飞之间的屏障,并许诺一年后,若卡车顺利在路上跑起来,便会在广州或深圳开设新办公点。

这样的承诺,终于让这些人点头加入。

在他们看来,千挂的蓝图从来不局限于北京一地,毕竟广州、深圳同样是物流重镇。

京沪线可能由北京员工负责,而广佛线或佛汉线则更适合广州员工。

到了2022年底,千挂步入正轨,公司按理也要履行承诺,尽快回归广深。

后来陶吉亲自飞去广州,在黄埔区的阿波罗公园为他们找到了办公室,并重新装修。

2022年12月12日,广州千挂科技有限公司注册,法人孙浩文。

但据员工表示,从此北京团队与广深团队之间,裂痕开始显现。据信源告诉雷峰网《新智驾》,南北两地完全无法进行日常沟通,团队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只有想法的团队。

最初在一起时,很多人都能够聊到一起,即使在技术和思路上有不一致,也能通过日常沟通和闲聊发现问题并达成一致。

但是,分拆后工作交流变少了,分歧被积累下来,变成了难以达成共识,大家都在以自己的认识和理解开始做一些工作,当几个月后大家再次聚在一起时,已经很难重新把事情并到一起,最终导致了团队融合完全切断,进而影响了技术路线、产品化、量产的推进。

如系统设计、技术选型、代码测试以及车载系统部署等方面,两边有着完全不同的思路和看法。下文再展开。

直到后来千挂科技运营乏力,其多地办公的模式被不少员工解读为物理和精神上的双重隔离。

初期,深圳团队因办公室未就绪,被临时安置在IDG资本提供的小型工作区;广州团队则入驻了陶吉联系的阿波罗办公室。

然而,广深办公区的装修与细节处理与北京总部大相径庭:北京办公室设有醒目的公司logo墙和各类企业元素,而广州场地仍保留着原房东阿波罗的痕迹,网络线路和台式电脑均为临时凑合,让员工感到缺乏归属感。

相比之下,北京亦庄办公室配置豪华:工位间无隔板以便讨论,为程序员标配升降桌,茶水间咖啡、茶饮、啤酒免费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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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挂科技的北京亦庄办公室)

一位北京员工向新智驾表示:“他们(广深团队)抱怨环境时,没意识到办公室有时只是装点门面、方便融资的工具。”

但许多广深员工后来提及此事时坦言:“我们只是找份工作,不在乎办公室好坏,这一行创业住车库的都有。现在想想,业务做不好,什么都没用。”

这也是一个侧面。

2022年之后,千挂还处于扩张时期。彼时公司融了不少钱,资金充足,随即着手布局多地办公。

他们在广州选定一整栋楼,计划先装修两层,足以容纳200~300名员工。设计方案、租金与定金皆已落定。同时,北京也启动了更大规模的办公点建设,在万科奥林租下两层空间,每层按120人规模规划工位。本质上,无论是早期成员还是联合创始人,都对团队的快速壮大抱有很高预期。

直到后来确认某笔关键款项无法到位,公司才不得不暂停广州的装修。而北京方面,两层中仅完成一层装修,第二层虽暂时空置,却也未作退租处理。

换句话说,当时大家雄心勃勃,于是两边都把摊子铺开,以至于不够精打细算,遭遇了融资寒冬。其实从头到底,都没打算亏待谁。

PART 3

技术理念之分,

处置好是万马竞奔,

处置不好是立场之争

前面提到的过早拆分团队,其中一个结果是,广深团队和北京团队,始终想要在一些事情上一较高下,因此形成一种隐形赛马。

据信源告诉新智驾,赛马的迹象可追溯至2022年底。

当时有人在广州招了一位刚毕业几年的新员工,便安排此人参与了由北京团队负责的系统集成测试平台项目。

这位新员工主要听从一位常驻深圳的数据平台负责人的指挥。

彼时,新的系统集成平台刚上线,遇到了一些测试任务不稳定的问题。北京团队耗费了两周时间搭建环境、进行测试,才终于定位到问题根源。

而那位广州新员工,全程只是在一旁观望。

然而,当北京团队辛苦分析出问题出在一个开源组件上,并撰写一份详尽的文档来阐释排查和定位问题经历的所有技术细节时,广州那位新员工却抢走了成果。

他看到问题定位后,通过Google搜索关键词,发现第一条搜索结果就提到这个开源组件在新版本中已经修复了这个问题。

随后,他抢在第一时间提交了变更代码,升级了开源软件版本。

而当北京的工程师还在观察变更之后问题是不是真的消失的时候,他又马上在公司大群里通报了这件事。

一通操作下来,让很多人误以为是他从头到尾在处理这个问题。

“这位广州员工很聪明,他没有把功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而是巧妙地表示是他们部门解决了问题。这种表述既树立了自己的形象,又避免了直接撒谎。”北京团队对此愤愤不平,却无法在群里直接反驳。

因为从文字表面上看,这个人并没有说谎。

但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困难且关键的工作在于定位问题,而不是简单地查找解决方案。

以上是北京团队看到的事情。

下面则是广深团队看到的事情:他们在线下了解的版本是北京团队能力不足,尽管那边有多名工作多年的资深工程师参与其中,但是对于这个问题却一直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靠广深这位从小马出来的年轻人出手解决了。

此事之后,一些人更加确信,北京团队尤其是从互联网出来的这些工程师在智驾上能力不足,而且又贵又难用,他们负责的事情大都应该由广深的同学重新做一遍,“教互联网出来的那帮人一些我们自动驾驶行业的成功经验”。

此事重提,我们无意评判孰对孰错,而是想指出,千挂的内部技术争论,本质上是技术范式主导权的争论。

一方具备智能驾驶行业经验,强调代码的确定性与系统的可控性;另一方则试图推动互联网技术模式的迁移与快速迭代。二者最激烈的交锋,正发生在感知部门。

最晚2022年上半年,千挂上下都已严重意识到自己感知不足,快速招募了叶璨、李博等高级技术人才。5月18日,联合创始人叶璨加入,并于6月初组建了其核心团队(内部称四大金刚);8月1日,智驾感知领域的资深专家李博正式入职。

先了解一个视角。

叶璨的加入并不顺利。当时千挂的感知团队已有三四个人,但是系统效果几乎不可用。等到叶璨到位后,突然有人挑头,聚集了一些感知团队的成员,声称叶璨可能会带来几个快手的人,他们的地盘可能会被抢走,建议“老”千挂人应该团结起来对抗。后来陶吉等人出面压制了这件事,对此人发出警告,叶璨和他带来的三四个人才顺利加入。

一个月后,叶璨的感知部门便开始产出成果,车辆的感知系统开始运行,准确率和召回率都在逐步提升,很多人开玩笑说千挂感知团队从此“站起来了”。

此时,一些早期员工开始感到不安,担心自己被边缘化这件事可能真的会发生,开始在小事上挑刺,将叶璨与原快手人聚餐视为拉帮结派的证据。这些人在私下建立了群组,分享和收集工作中的小问题,将这些细节当作黑料,最终以叶璨打压他们、只扶持快手人为由提出离职。

公司高层,包括陶吉、丁飞和廖若雪,都介入了这场纷争,试图了解他们的诉求,并表示愿意协助解决问题。这些人表示对叶璨完全没有信任,要求要么叶璨离开,要么交出感知部门。

叶璨感到极度受挫,我们站在他的视角里,他带领团队迅速补齐了技术短板,却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接连遭受攻击。他意识到,尽管自己是联合创始人,但背后却有一线工程师在对他进行打压。

在大公司,办公室政治通常受到规章制度的约束,但在初创公司,早期员工与联创之间的关系更为紧密,而公司制度又是由这些联创制定的,这意味着在千挂几乎没有规则可言,大家可以随意行事。

在极度压抑中,叶璨为了大局选择了忍让,决定将感知部门拆分,自己专注于相机部分和图像处理的工作,而雷达部分的工作交给其他人,并且这些人改为向陶吉汇报。

按理说,雷达部分的工作虽然已经启动,后续的优化应该不会有问题,但几个月后,雷达的整体效果开始下降,最终还是让叶璨接回了感知部门的工作。此时已经到了2023年上半年。

这个过程中,除了最初两个人主动离职,也有不适应叶璨管理风格转组的。对于叶璨来说,他入职之后变得非常低调。出于对自己带过来的人负责的态度,他一直没有离开。

表面看,这是一场由“老臣”反抗、“新人”受压、最终以技术合理性被迫回归收场的内部斗争。但还是那句话——回到本质上,问题出在哪?

而这,也是千挂内部智驾出身员工对叶璨的核心指控:叶璨为大局妥协,到底是对还是错?

抛开权利斗争和下级管理压力,对自动驾驶感知技术稍有了解的人应该都清楚,从技术层面,自动驾驶感知激光雷达和相机如果分开做会有多离谱和低效……

话说回来。技术从业者之间的竞争其实非常频繁,尤其是高手之间,常常互相憋着一口气,想要胜过对方。这种竞争如果管理层处理得好,会是一种非常良性的技术竞争。但如果处理不好,就变成了立场之争。

在千挂高层动荡,广深与北京两地之间割裂的情况下,这种内耗极大伤害了千挂工程师群体的士气。

PART 4

过于追求扁平化,方法被异化成目的

很多科技公司都会推崇扁平化,让一线工程师有更大的决策权,这在科技创业公司几乎成为了一个政治正确的口号。

然而,这种管理模式却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员工之间天然存在着能力与经验的差异。一旦执行不力,就会出现一种荒诞的局面:能力稍逊的员工因扁平化而获得了过多权力,反而限制了能力更强员工的发挥空间。

值得玩味的是,千挂在推行扁平化管理的过程中,不仅没有弥补其固有的缺陷,反而被人利用了这些缺陷,将团队割裂和歧视玩出了新高度。

千挂成立初期,除了几位联创以外,还吸引了一批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资深工程师,陶吉曾和几位联创讨论建立技术委员会,让这些资深工程师指导和把关其他资历较浅的同事。这本是互联网公司常用且验证过有效性的做法,然而被以扁平化为由坚决反对。

后来考虑到100个工程师分配给每个联创,平均每个人手下大约30人,这样的管理幅度不小,又讨论过需要一些组织架构,比如设立小组长等。不过仍然被推行扁平化管理的口号推翻。

最终,千挂技术团队几乎不设立任何层级架构,让所有人在每个组里直接向联创汇报。

有位从百度跳槽而来的工程师,提交的代码被一位审核员工挑刺。对方指出某个内部私有方法的名称不能使用缩写,要求打回重改。

这位百度工程师觉得这纯属无稽之谈,反手找到了那位审核员工代码中也使用缩写的情况,暗指对方搞双标。

结果一周后,管理层例会上,这位百度工程师被严厉批评不重视代码质量。

另一次,感知团队对算法进行了一次重要的重构,经过多次上车测试确认效果有很大提升,且未发现质量问题,便为了两天后的投资人演示提出了代码合并申请。

然而,这次申请却被编程语言负责人无情拒绝,理由是修改的代码行数超标,达到了2000行,超出了公司规定的400行,影响了他阅读理解代码,要求分拆多次提交。

为了赶上给投资人的演示时间,也为了让这位从未做过感知方向的编程语言负责人放行,北京的感知团队连夜加班到深夜将代码变更拆成多个变更依次提交。

过了一段时间,管理层其中一位联创询问上线进展,得知某人不给过愤怒地说:“告诉他必须过,这是公司的整体管理决策,他有什么资格挡在那。”

结合一些其它事情,一些高阶工程师已对公司失去了信心,提出了离职。

“公司内部有些事情明明需要组织力来高效推进,但有时候,诸多人的决策却能轻易地被一个基层员工所阻碍,说明这个公司的正常组织能力已经被腐蚀和架空了。”

PART 5

行业烈火烹油时,

最易低估后期融资难度

2021年,千挂成立之初,可谓是风光无限。

2022年之后,融资环境的天翻地覆,让千挂感受到了资本市场的冷酷无情。

上文提到,陶吉凭借其在百度背景,为千挂拉来了3000万的投资。事实上,最初百度风投要投的钱远不止这个数,而是1亿。

但由于其他老股东的反对,不希望百度在早期就投那么多钱,尤其是在公司估值较低的时候,因此百度只成了一个小股东。

据新智驾了解,2021年10月和12月,在两轮天使轮交割中,IDG资本和顺丰控股领投,星航资本和BV百度风投跟投,共计1.915亿元人民币。出资金额上,IDG为1亿、顺丰5千万、百度3千万、星航1千万。也就是说,假使百度按照原计划出资1亿,将挤掉IDG的领投地位。

问题不止于此。在股权结构中,陶吉持股35%,丁飞25%,孙浩文15%、廖若雪10%,叶璨5%,几人之间的持股比例相差不大。

当时已有投资方提醒陶吉,他的股权只是口头协议,难保一年后不会有变数;而且一旦他和丁飞发生矛盾,丁飞联合老东家IDG资本可能会对他的决策权构成威胁。

但此时陶吉并未在意。

紧接着是第二轮。

当时在天使轮中,百度的马东敏在千挂刚成立时还亲自到办公室鼓励大家,显示百度对千挂和自动驾驶的重视。美团、字节跳动等互联网公司看到百度的投入,认为千挂是个好项目,2022年都在催促融资。甚至有人想借钱进来,表示下一轮不管估值多少都愿意跟进。

字节跳动的投资部门负责人文林福是陶吉在百度的老上司,听说陶吉创业后,想要帮助他,很快就推进到了上会阶段。

然而巧就巧在上会当天,相关部门发了一个文件,要求互联网公司垄断性投资要叫停,一时间所有的大厂战投部门基本上都停下了手上的案子。

这意味着,互联网公司的投资和资源都没有进到千挂。

这时候,一些非互联网公司表示愿意把钱先借给千挂一年,作为债务,并希望在下一轮融资时能优先将债务转为股份。

凯辉基金就是这样操作的。2022年4月,2亿元的Pre-A轮交割完成,投资机构共5家,公开化的有凯辉基金、襄禾资本、BAI。其中襄禾资本汤和松是百度出身,由陶吉谈来。至此,千挂的估值已从天使轮的8亿元到了20亿元。

据信源告诉新智驾,“当时公司内部士气非常足,对比当时所有自动驾驶卡车创业公司,千挂是赢面是最大的之一。2022年不缺钱,所以重心也没放在融资上,而是在搞清楚量产这件事。因为软件最终是跑在硬件上的,包括传感器布局选型、预控制器、计算平台等硬件选型,都是在那个阶段做的。”

然而,到了2023年,事情走向却急转直下。

美元基金大规模撤退,中美关系紧张导致许多一级市场投资者担心无法退出,许多公司开始寻找国内产业基金。此时,也快到了千挂债权转股权的关键时期。

引用友媒2024年11月初的报道:要想真正将债权投资转为股权融资,投资方们的条件之一,就是千挂要在一年之内完成新一轮的融资。

其中变数先按下不表,先说结果。5家CB投资方最终只有1家愿意债转股。凯辉资本本来愿意转股,但由于陶吉告知他们自己将要离开,凯辉不敢投了,最后决定收回本金,将利息(几百万)作为投资留下。

这就是外部公众所看到的一一2023年底,千挂宣布完成了Pre-A轮融资交割,总金额超1亿元人民币,本轮融资采用股权和债权结合的方式,由亦庄国投、IDG资本、凯辉基金、浦发硅谷银行联合投资。

至此千挂走势急转急下,2024年融资也是差临门一脚,最终迎来了破产清算的结局。

PART 6

工作需要坦诚,但公司不能一切透明

千挂一直强调透明度,包括财务进展、每月开销等信息都会在内部会议上公开,然而这也导致了公司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格外关注,乃至于在下行阶段,引发各种解读联想。

千挂有一个常规做法,即每周会有工程师专门跟随京沪专线的卡车运行,收集问题,并在整体会议上梳理和分析这些问题。这个会议涉及很多员工,几乎大半公司的工程师都会参加。

有一次,陶吉因为外出无法及时赶回,在群里通知大家下午的会议取消,并表示会将问题合并到下一周的会议中讨论。大部分工程师对于会议的取消并没有太大意见,因为他们的工作主要是在公司内部进行,会议的取消并不会对他们当天的行程产生太大影响。

尽管大家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丁飞在群里提出异议,认为临时取消一个涉及几十人参与的会议太过随意,影响了大家的效率。丁飞认为,如果要取消会议,应该更提前通知,而不是临时决定。

这件事在内部引起了一些人的讨论。认为将这种小事在大群里反对陶吉,尤其是反对他的工作方式,如果这种问题已经暴露出来,那说明背后可能已经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

另一件事就是,2023年底,随着年终奖的泡汤,千挂内部两极对立情绪彻底兜不住了。

在2024年1月的全员内部会议上,有人匿名发问,为何在大家都没有年终奖的情况下,端到端项目的成员却独享年终奖。

这件事得到很多人符合,严重影响了士气。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并不是所谓的年终奖,其实是变相的“加班费”。

端到端工作始终在独立开发分支上,未受组织架构、代码所有权等复杂因素干扰。

叶璨带领的团队中,其中有几人曾在快手处理亿级参数的搜索神经网络,具备丰富经验,在端到端这件事上非常拼命,十个人一周工作六天,天天开日会天天盯,两个月时间,从立项到车在北京六环至少能绕小半圈不用人接管。这在国内尚属首次。

到2023年底,千挂的端到端进展向外公布。也是在那段时候,丁飞和叶璨常现身活动,丁飞为公司加冕“继特斯拉后唯二做出端到端的公司,中国智驾第一梯队”的美誉,叶璨则负责阐释技术实现路径。

有员工表示,作为对比,当时有多家公司也在研发类似技术,但效率相对较低,千挂能在数月内完成原型开发和测试,用有限资源让系统跑起来,实现基础驾驶功能如自动跟车、减速、横向和纵向控制等。虽然在复杂场景如超车和大曲率转弯等方面表现不佳,离L4级别还很远,也算是是一个不小的成就。

当时千挂的现金流已不明朗,因此取消了全员年终奖。

而且这两年融资环境确实不好,许多人已经预感到公司可能无法发放年终奖。

同样,那些在端到端上每周工作六天的十个人,在年底也未收到应有的年终奖。

但公司另外给他们发了一笔奖金,金额很少,基本上可以看作是加班费。

“为什么这件事会被传出去?以及为什么这笔钱会说成年终奖?”

因为公司一直在追求“透明度”,但公司里并不是所有细节都为人所知。

而且,所谓“财务透明”,有时候也很像是一个甩出去的责任,意味着所有人都已经在会议上看见了公司的财务情况,一切责任大家各自承担。

这种财务情况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懂的,即便公司遇到危难,员工来问的时候,管理层不可能说打击士气的话,最终只能用一切还好来安慰。

这就让后面很多事,员工听起来自己像被欺骗了,公司更加失去公信力,士气被严重挫伤,这也是后期千挂明明有业务,却无法维持运营的原因之一。

PART 7

始终缺乏强势核心,

价值观问题变成业务问题

千挂从一开始,就五人都是联合创始人,只有陶吉一人有CEO头衔。在陶吉走后,公司在企业文化和价值观上,更加无法拧成一股绳。

千挂自分拆两地开始,公司就已经有小团体作风。

大部分人性格温和,攻击性小,合作顺畅;然而,也有部分人性格强势、行事风格激进,但又因为来得早,形成“XX帮”到说法,开始抱团排外。

多种原因杂糅一起,导致千挂一直没有一种很好的文化或正向价值观。

据信源透露,陶吉很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曾经希望自己从百度带来的当时和两边关系都还不错的一个早期员工能做两边桥梁,没想到反而让他成了被攻击的对象。

陶吉也连续好几个季度都将推动公司内部价值观和文化大讨论作为自己其中一项OKR,认为风气问题已经严重到影响公司发展的地步。但直到陶吉离开,这个计划都没有找到机会彻底扭转。

后来,丁飞也无法去改正这些问题。我们站在他的立场来看,千挂一开始就是靠人家做起来,公司前期能发展得不错,既然你占了别人的好处,那么别人有坏处时你也应该能够容忍和接受。

到了2024年初,千挂就陷入了“不裁员僵局”。

当时千挂的核心问题是资金捉襟见肘,丁飞他们算计了所有生产环节和时间表,却发现毫无回旋余地。

为了保持一丝安全边际,裁员被提上日程。

裁员流程本应严谨有序,陶吉走后,剩下的丁飞、廖若雪、孙浩文、叶璨四位联创分别列出自己团队中可以被裁掉而不太影响眼下最重要的量产工作的人员名单。

然而当大家把名单凑到一起时,某位联创看到名单后,表示自己不认可。然后拿出一个新的名单,里面有五十多个人的名字,然后他表示如果名单上任何人被裁,他将在后续融资上拒绝签字时,局势骤变。

这里该联创所指的不签字,正是亦庄产投的一笔两千万资金。

由于该资本的特殊性,这笔钱由丁飞签了个人担保,一旦公司倒闭破产,丁飞需自掏腰包偿还。

虽然这笔钱更像借款,但毕竟也是投资,各位联创作为股东之一,需要所有人签字后,这笔资金才能正常注入。

丁飞作为当时表面的掌舵人,最终动摇,他觉得这些员工本质上还是好的,只要能融到钱,他们就会重拾旧日的工作热情。

这次裁员未遂,加剧了个别员工的摆烂。

“从代码提交量来看,个别团队的表现急剧下滑,那些曾经热衷于抢地盘的员工突然变得消极懈怠。很多人在外面找到了更好的机会而迅速离职,剩下一些人虽然一直没找到新机会,但是不妨碍他们一有机会就劝其他人尽快找下家。”

在此期间,有人反映个别团队摆烂问题,该团队负责的联创只能回应称,由于公司资金紧张,他没有任何奖惩手段,无法有效管理这些员工。

那些人躺平之后,还会去嘲笑那些还在继续努力工作的人。特别是当2024年10月千挂决定破产清算时,这些人会对外宣称他们早就知道公司不行了,早就不给丁飞干活了,而其他人还在傻乎乎地卖命。

总的来说,年终奖泡汤、产品失利、融资失利、不裁员的恶性循环,最终在2024年这一年将千挂彻底推向深渊。

事实上,在融资方面,千挂在2024年曾寄希望于三笔资金的注入,但最终均未能如愿。

首先是柳汽的投资,上文提到过柳汽对千挂产品的考察。尽管双方已签订合同,但因为某些意外,错失几千万元资金。

其次是中东孵化器的资金。千挂在2024年成功入选阿布扎比一大主权基金旗下的孵化器,并且是唯一入选的中国企业。这个孵化器项目兼具天使投资与孵化器功能,虽自身资金有限,但能助力企业对接中东的融资资源。然而,由于孵化器原定于2024年9月启动,而千挂账上的钱已支撑不了数日,最终这一潜在融资机会也化为泡影。

最后一条是寻求外部收购。

2024年中,包括丁飞和大股东IDG在内,普遍认为坚持下去困难重重,不如寻找合适的车厂收购。

据信源透露,国内某重工集团是潜在的收购方之一,他们在新疆煤矿等封闭场景有迫切的自动驾驶需求,千挂无需做到L4级别,只是基础的辅助驾驶系统也极具价值。

2024年国庆节前,双方谈判进展顺利。

牵扯到财务人员已放心地去休假,协议签了,只是钱还没打到账上。有收购保底,使得当时千挂研发工作都在持续进行。廖若雪那时也曾找人讨论,如果该集团进来后,工作要怎么规划。

然而到了10月7日,情况突变,该集团电话通知丁飞,收购事宜被内部叫停。

180度的大转弯,中间只隔了一个国庆,具体原因成谜。

很久之后,投资界有个传言:当时某联创曾私下对该集团提议,不必收购整个千挂,只需半价收购自己部门,需求一样能满足。该集团因此产生担忧,索性放弃收购。

但这一说法未得证实,一些相关人也否认了这个说法,他们认为该集团曾经挨个和千挂多人沟通,不会因某人一句话放弃收购。

无论如何,三条退路均告失败。

当时内部也有诸多传言,说丁飞把公司钱转走导致公司破产。但很多人认为不太成立,这需要财务配合。

而且亦庄那边也来查过账,账目没有问题。

那笔两千万最终被消耗之后,丁飞承担了巨大的连带责任。

PART 8

千挂的启示

等到2024年10月通知破产清算之后,北京这边的很多员工开始找工作,陆陆续续走了。

千挂的公司群就慢慢沉寂下去。只是偶尔一些人在群里问丁飞,清算后什么时候发欠薪。这些人主要是一些测试人员和安全员司机,本来工资就很低,几个月欠薪对他们的影响挺大。

在最后的一个月,也就是2024年9月,公司已无钱可用,丁飞又自己掏了300万补到公司,他说这是能为公司做的最后一件事,不让大家社保断缴。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行为挺悲壮的。”雷峰听到不少感慨。

据信源透露,丁飞曾与同事喝酒时表达过他的金钱观,人最后要死,不管挣多少,最后都带不走,有这么一段拼尽全力的创业经历,哪怕自己搭进去不少钱,都是值得的。

不少投资人和创业者曾经对新智驾复盘过千挂的警示:

千挂烈火烹油,走得太快,聚拢的全都是看起来很好很好的人。

然而,站在纯公司经营的角度,好人不要创业。

大家都太想做好人,好人太多,太要体面,没有人出来杀伐果断,没有人出来承担骂名,公司是做不下去的。

张一鸣曾经有个“找合伙人像找对象”的比喻。

“结婚前,有一个不短的谈恋爱的过程才领证,而找创业伙伴的时间却短得多。如果结婚是合作60年,创业是合作六七年,那么是否应该用 1/10 的时间谈谈‘恋爱’?”

创业需谨慎,找合伙人更要谨慎。一个团队到底搭不搭,不是看个标签就行,一定是在长期相处中试探出彼此的高中低线。大家到底适不适合,能不能把后背交给对方,要像选终身伴侣一样 —— 慢选、严选、长期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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