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六十二了。年轻时候在村里当过几年赤脚医生,后来去了县城开诊所,前些年退休回了老家。今天我要说的这事儿,压在我心里好几个月了,不说出来憋得慌。
那是今年开春的事。三月份,山上的药材刚开始冒头,我寻思着上山采点野生天麻和石斛。虽说现在不缺这个钱,但老习惯了,到了季节不上山转转,浑身不得劲。
我们村后头那座大青山,本地人都知道,往深处走有个地方叫“鬼见愁”。那地方山势险,林子密,常年不见太阳,老一辈人进去都得结伴,还得带着狗。我年轻时候跟着我爹进去过几回,后来几十年都没往那深处去过。
那天也是鬼使神差。本来是打算在浅山转转就算了,谁知道追一株品相特别好的野生灵芝,七拐八拐就进了深山。等我反应过来,周围已经全是遮天蔽日的老林子了。手机早没信号了,我看了下太阳的位置,估摸着方向往东走,想着翻过一道山梁就能到大路。
结果越走越不对劲。林子越来越密,地上全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跟踩棉花似的,深一脚浅一脚。我在山里走了大半辈子,那会儿心里也有点发毛了。想着赶紧找个开阔地辨认一下方向,就手脚并用地往一处看起来比较亮堂的山崖方向爬。
好不容易爬到那处崖壁跟前,我靠着石头喘气,喝了口水。这时候我发现崖壁底下有个不大的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洞口不大,也就半人高,里面黑洞洞的,往外冒凉气。
说实话,我当时没想进去。一是没带手电,二是那洞看着阴森森的,不像好地方。但我蹲下系鞋带的时候,无意间往洞口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我整个人僵住了。
洞口的泥土上,有个东西。
那是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花的那种,七八十年代特别常见。缸子半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长满了青苔,但上面印的红字还能勉强辨认——“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光荣”。
我拿着那个缸子的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们村当年也来过知青。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一年,前后来了两批,一共十一个人。他们住在生产队腾出来的两间土坯房里,跟着我们一起出工挣工分。城里来的娃娃,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岁,啥都不会干,割麦子把手割得血淋淋的,挑水肩膀磨破了皮,晚上躲在被窝里哭。
这些人里头,有一个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叫陈卫东,上海来的,戴个眼镜,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跟村里那些大老粗完全不一样。他不太会干农活,但人特别好,给村里的孩子教认字,晚上在煤油灯下给老乡们读报纸,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他骑自行车跑二十里路去公社卫生院买药。
我那时候十五六岁,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他教我认字,教我打算盘,还从上海带回来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送给我。我跟他说我想学医,他拍着我肩膀说:“建国,好好学,以后给咱们村的人看病。”那本书我一直留着,现在还放在我家的书柜里。
一九七六年,知青开始返城了。那十一个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最后只剩下陈卫东一个。他不是走不了,是他主动留了下来。那会儿他跟村里一个叫秀兰的姑娘好上了,秀兰怀了孕,他要负责任。
秀兰是我们隔壁生产队赵家的闺女,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村里人都喜欢她。陈卫东和她处对象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也没人说闲话。那时候大家觉得,既然两个年轻人真心相爱,那就好好过日子呗。
可是一九七八年秋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陈卫东说要上山采点草药。他那段时间在自学中医,经常上山认药采药。他跟我说过好几次,让我带他进深山认认那些稀罕的草药。我那时候在公社卫生院帮忙,没时间陪他去,他就自己一个人上了山。
他走的时候,秀兰还站在村口送他,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说让他早点回来,晚上给他做鸡蛋面。
他再也没回来。
当天晚上没回来,村里人就上山找了。第二天,第三天,公社组织了上百人,满山遍野地搜,连搜了七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秀兰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跟着搜了三天,最后被人硬抬回来的。
那段时间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说不出的压抑里。有人说他迷路了,走到别的县去了;有人说他摔下悬崖了,被野兽叼走了;也有人说,他是借这个机会跑了,抛下秀兰和孩子跑了。
最后一种说法,很多人信。因为那时候知青返城潮已经接近尾声,能走的都走了,就剩他一个还困在村里。有人看见他收到过上海来的信,信里说家里给他找了工作,催他回去。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想留下,谁也说不准。
秀兰不信。她一直不信。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逢人就说:“卫东不会跑,他答应过我的,他一定会回来。”
后来秀兰等了三年,等到女儿都会走路了,等到公社都改成了乡,等到再也没有人来搜山了。她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不管陈卫东是死是活,她不能这么等下去了。
她带着女儿嫁到了隔壁县的一个镇上,听说后来过得还行,男人对她不错,女儿也上了学。我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陈卫东的事,慢慢就被人淡忘了。偶尔村里老人聚在一起喝酒,提起来说两句,叹口气,也就过去了。
直到今年三月,我在那个山洞里,看见那个搪瓷缸子。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可能。这都多少年了,三十五六年了,就算当年陈卫东真的进过这个洞,这些东西怎么可能还在?村里人搜山的时候难道没搜到这里?
但那个缸子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的。我把缸子捡起来,翻过来一看,缸子底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这是陈卫东的习惯,他所有的东西上都刻着自己的姓,说是怕跟别人弄混了。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洞口的泥土和枯叶,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扒了几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抠出来一看——是一把生锈的铁锤,锤头已经锈成一坨了,木头柄烂得只剩半截。
我趴下来,把头伸进洞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模模糊糊看到洞里面好像还有东西。洞不大,里面也就一两米深,但洞口小肚子大,像个葫芦。我把身子挤进去半截,用手电筒一照——
那一下,我真的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洞里靠墙的位置,靠着一个人。不对,不能说是人了,是一具白骨,蜷缩着靠在洞壁上,衣服还穿在身上,但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颜色发黑,跟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骨头架子还算完整,手边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帆布包,几本烂成纸浆的书,还有一个军用水壶。
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坐在地上好几分钟没动弹。我不是没见过死人,当赤脚医生那会儿,死人见过不少。但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看见一具白骨,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出洞口。出来以后,我靠着崖壁坐了很久,抽了两根烟,手还是抖的。我不是害怕,我是难过。那种难过从心口往外冒,堵得我喘不上气。
我想起陈卫东教我写字的模样,想起他给我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时说的话,想起秀兰站在村口等他的样子,想起她挺着大肚子在山上撕心裂肺喊他名字的声音。
他没有跑。他没有抛下秀兰和孩子。他一直就在这里,在这座山里,在离村子不到十里的地方。他在这里困了三十五年。
我下山以后,第一件事是报了警。乡派出所来了人,县公安局也来了人,法医进了洞,把遗骨和遗物都取了出来。经过勘查,初步判断是陈卫东当年进洞以后,可能遇到了洞内塌方或者滑坠,摔伤了腿或者腰,没法动弹,最后在那个洞里没了。那个洞太隐蔽了,当年搜山的人可能从附近走过,但根本发现不了。
后来警方通过DNA比对,确认了那具遗骨就是陈卫东。他们联系上了他在上海的家人,也联系上了秀兰。
秀兰赶过来的时候,我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眉眼还是能看出来当年的样子。她女儿陪着来的,那姑娘三十五六岁,长得跟秀兰年轻时候一个样,但仔细看,眉眼之间能看出陈卫东的影子。
秀兰没有哭。从始至终,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站在那个洞口前面,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说。她女儿扶着她的胳膊,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像一棵长在山上的老树。
后来她把那个搪瓷缸子要走了。她说那是她当年去供销社买的,花了三毛六分钱,是陈卫东用过的唯一一个没刻字的东西,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刻。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秀兰的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十五年的等待,三十五年的委屈,三十五年的“负心汉”三个字,最后换来的是这个。
陈卫东的遗骨后来被迁回了上海,安葬在了烈士陵园旁边的一个普通墓区。秀兰没有去送葬,她女儿去了。听人说,墓碑上刻着两行字:“这里安息着一个把青春和生命都留在了第二故乡的人。”
我不是什么文化人,写不出多漂亮的话。但我觉得,有些人这辈子注定要欠另一些人的,活着欠的,死了也还不清。秀兰等了他三十五年,等来的是一具白骨。但至少,她等到了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告诉她,她等的那个人,没有负她。
如今我每次上山采药,路过那个洞口的时候,都会停下来歇一歇。洞口已经被封上了,新长出来的藤蔓又把它遮住了。我坐在旁边抽根烟,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几句,好像他还坐在旁边听似的。
老陈,你在那边好好的。秀兰和孩子,都好着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