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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在我们村小学的南面,住着一位马老汉。那年头他约莫五十出头,皮肤被常年的日晒风吹熏得黝黑发亮,中等个头,身子单薄又微微佝偻,往那一站,就是一副饱经风霜、土里刨食的庄稼汉模样。

他和老伴膝下有两个儿子,一家四口挤在两间低矮窄小的土墙茅屋里。屋顶的茅草早已泛灰破旧,墙面斑驳开裂,每逢雨天屋里总要漏上几处,勉强遮风挡雨而已。眼看着大儿子一天天长大,到了快该谈婚论嫁的年纪,马老汉心里的愁绪就像地里的野草,越窜越旺。

在那个年代,成家先得有房,可他家徒四壁,一穷二白。别说买砖买瓦,就连打地基、垫宅基的土方都愁煞人。那时生产工具简陋落后,全靠人力肩挑手推,若是找人帮忙,少不了要花钱搭人情,这对本就穷困的家庭来说,根本想都不敢想。万般无奈之下,马老汉咬了咬牙,打定主意:不靠别人,就靠自己家里那辆破旧的独轮土车,一点点干出来。

可土从哪里来?他蹲在宅基地前,闷头抽了好几袋烟,依旧一筹莫展。愁了几天几夜,老伴看他食不下咽,轻声劝道:“老头子,要不……就从咱宅子前面远处那块空地上取土吧?”马老汉眼睛一亮,当即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说干就干,从此天还未亮,鸡刚叫头遍,马老汉就摸黑起了床。他独自一人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扛着铁锹,往远处的空地走去。挖土、装车、推车、卸土,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累得腰杆直不起来了,就往地上一坐,掏出那杆磨得发亮的老烟袋,猛吸几口,权当歇息;嗓子干得冒火,就匆匆跑回家,灌下一瓢凉水,转身又扎进活儿里。

他就像传说里的愚公,日复一日地与泥土较劲。只是他没有愚公那般有家人齐上阵、邻居伸援手,更没有天神下凡相助。所有的苦、所有的累,全靠自己一肩扛。寒来暑往,冬去春来,无论烈日当头还是寒风刺骨,村里总能看见那个佝偻着身子、推着土车蹒跚前行的身影。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点把宅基垫平整,早日给儿子盖起新房,让一家人能有个像样的住处。

就这样凭着一股死磕到底的韧劲,马老汉硬是在离自家宅基地五十多米远的空地上,挖出了一口十几米长、八九米宽、两米多深的大水塘,而那些一车车推回来的泥土,一点点垫高了原本低洼的宅基地。

经过近三年持之以恒的苦干,手上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肩头被车把勒出深深的印痕,人也愈发消瘦黝黑,身子也比以前佝偻得更厉害了,可那片低矮的宅基地,终于被垫得平平整整、结结实实。

当他最后一车土卸下,直起腰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宅基地时,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再苦再累都没吭过一声的汉子,眼眶竟微微发热。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又习惯性地摸出烟袋,缓缓点上。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踏实的笑容。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男女老少路过时,都会驻足看一看那方平整的宅基,再看一看不远处那口因他取土而成的水塘,无不心生敬佩。不知从哪天起,有人真心实意地喊他“老愚公”,这称呼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成了他最响亮的名号。

后来人们再见到他,不再有人叫他的名字,都亲切地唤一声“老愚公”。这声称呼里,没有半分戏谑,全是实打实的敬重。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位平凡的庄稼汉,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为家人撑起一片希望,也在乡亲们心里,留下了一段至今仍被时常提起的、朴实动人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