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

“确诊为‘工位监狱’晚期,建议永久休假。”

“春天这么好,我应该在花海,而不是在打工的苦海。”

打开社交媒体,你会发现“打工人发疯文学”已经成了一种集体自救。

我们一边自嘲,一边疑惑:为什么上班会让人这么痛苦?为什么越来越多的公司,让人感觉像一座精神病院?

有一个人,六十多年前就给你说清楚了。

他叫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1955年,他以工作人员家属的身份,悄悄潜入美国最大的精神病院之一——圣伊丽莎白医院,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年,用社会学家的眼睛,记录下了一切。

1961年,他把这些观察写成了一本书:《收容所:精神病人及其他被收容者的社会情境这本书后来入选国际社会学协会“20世纪最具影响力社会学著作”,并直接推动了全球精神病院的改革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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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所精神病人及其他被收容者的社会情境

[美] 欧文·戈夫曼

2026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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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头看这本书,让人脊背发凉,因为他描述的精神病院的那套逻辑,就存在在今天的生活里。

戈夫曼给这类地方起了个名字:全控机构——这是戈夫曼在《收容所》里提出的核心概念。

它指的是那些将个体的睡眠、工作、娱乐全部纳入同一时空管理的地方:统一着装,严格日程,成批管理,隔绝外界。精神病院是原型,但监狱、军营、寄宿制学校,乃至某些军事化管理的企业、某些极端宗教团体,都有这个影子。

戈夫曼在书里说得很清楚:全控机构的核心功能,从来不是“治愈”或“关怀”,而是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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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运作,分三步走。

第一步:剥夺身份。

新病人入院,首先被“清零”。上缴个人物品,换上统一病号服,被编号而非被称名。戈夫曼把这个过程称为“入院剥削”(admissions procedures)。那些代表“你是谁”的一切,职业、社会关系、个人物品、着装风格,被系统性地抹除。

入职第一天,你被要求填写N张表格,照规格照片,换上工牌。你的名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工号。

第二步:重塑自我。

剥夺之后,机构开始对人进行“规格化”。这里有一套精密的奖惩体系:服从规则就能获得“特权”多一点烟草,多一点活动自由;一旦越轨,就面临惩罚和羞辱。久而久之,人的行为被规训成机构期待的样子。

你熟悉这个节奏吗?加班换晋升,服从换年终奖,质疑换“态度有问题”的评语。

第三步:制造依赖。

最隐蔽的一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么多人裸辞后反而焦虑,在家待着比上班还难受?这是因为,在全控机构里待久了,人会发展出“机构化”(institutionalization),离开这个环境反而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变得陌生,机构内的规则反而成了唯一熟悉的“家”。

《肖申克的救赎》里,那个在监狱里待了五十年的老布,出狱后在超市当了个收银员,却始终无法融入外面的世界,最终选择了自杀。他不是没有能力,是他的自我,已经被那堵墙彻底收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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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精神病院到写字楼:换汤不换药

一位大厂员工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们公司每天早上开晨会、喊口号、拍打卡照片发群里,晚上九点还有‘自愿’的夜宵局。我知道这不正常,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抵抗,因为大家都这样。”

这条帖子引来数万人共鸣。

戈夫曼会怎么解读这个现象?他大概会指着书里的那段话说:你描述的,正是全控机构的“地下生活”与“顺从表演”共存的张力。

全控机构的管理者从不承认自己在“管控”,他们会说这是“凝聚力”“企业文化”“为了你好”。被管理者也往往说服自己“这没什么”“大家都这样”。但在这层自我欺骗之下,一种更深的异化正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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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今天的职场:

“内卷”,是全控机构在无形高墙之外的延伸:没有铁门,但竞争压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围墙,让你不得不参与这场永无止境的排名博弈,稍一松懈就会被甩出赛道;

“职场PUA”,是全控机构“身份剥夺”逻辑的精确复制:先让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再告诉你只有留在这里,你才有价值;

“狼性文化”,是全控机构“集体规训”的变体:用“团队精神”的名义,消除个体的边界感,将个人意志熔铸进组织的意志。

戈夫曼在1961年精神病院里发现的那套逻辑,在今天的一些写字楼里,找到了它完美的同构物。精神病院的铁窗不见了,但那套吞噬自我的机制,一点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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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有权定义“正常”?

这本书第二个尖锐追问是:谁说你病了?

在戈夫曼调查的那个年代,大量的人被强制送入精神病院,并不总是因为他们真的“病了”——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他们的行为让家人或社会感到“不方便”。

可一旦被贴上“精神病人”的标签,你就很难撕掉了。你哭了,就是“情绪不稳定”;你愤怒了,就是“攻击性强”;你沉默了,就是“自闭症状”。你的任何反应,都成了“病情”的证据。

戈夫曼把这套机制称为“污名化”(stigma)——他另一本名著《污名》里对此有深入分析。一旦被标记为异类,这个人的所有行为都会被放进“病理化”的框架里重新解读。这套逻辑的恐怖在于: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被足够多的人重复,直到连被标记的人自己都开始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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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套“标签机器”以新的形式在我们身边运转:

拒绝加班的员工,被标签为“不够拼”“没有上进心”;

质疑学校政策的学生,被标签为“问题学生”;

选择“躺平”的年轻人,被说成“废物”“失去斗志”。

《飞越疯人院》里,麦克·墨菲不过是个活得太自由的人,他进了精神病院,不是因为他真的疯了,而是因为他让机构无法控制。拉契德护士用的正是这套“标签逻辑”——只要你不服从,你就是病人;只要你是病人,你的反抗就是“症状”。

精神病院最大的控制工具,不是铁窗,而是让你相信:你确实有病,你的不满是病,你的疲惫是矫情,你的质疑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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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起来疯了”的人,其实是最清醒的

但戈夫曼不是悲观主义者。

《收容所》真正令人动容之处,是他对被收容者“反抗策略”的细腻描绘。他把这些策略命名为“地下生活”(underlife)——那些在正式规则之外,被收容者用来维护自我的微小抵抗。

在精神病院里,有人把香烟当货币,建立起院内的“黑市经济”;有人在查房时装出最乖顺的样子,背后却我行我素;有人用看似“疯癫”的行为,保留一块属于自己的私人领地——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失控,而是因为那是他们唯一拥有的自主空间。

飞越疯人院》里,麦克·墨菲正是这样的人。他带着病友们打牌、出逃、钓鱼,他的每一个“出格”行为,都是在一道密不透风的系统里,为众人抢回一口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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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飞越疯人院》剧照

戈夫曼写道,那些“看起来异常”的行为,有时恰恰是个体在极端压力下守护尊严的方式。

这句话,让人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在全公司大会上当众摔了厂牌离职的程序员,大家说他“太冲动”,但也许他只是不肯再把自己塞进那台机器里。

想起那些明明能“卷赢”,却选择躺平的年轻人,他们被说“没有斗志”,但也许他们只是在拒绝一场自己不认可的游戏规则。

想起那些在相亲市场被催婚、却坚持不将就的人,他们被说“太挑剔”,但也许他们只是在守卫自己对“正常生活”的定义权。

在全控机构的逻辑里,不服从就是病。但在人的尊严的逻辑里,不服从有时恰恰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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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铁门的全控机构:数字时代的新形态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说:那毕竟是精神病院,是极端案例。我们的日常生活没有那么夸张。

然而戈夫曼的锋芒恰恰在于,“全控机构”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指向了超越具体场所的社会机制。

今天,数字技术正在制造一种没有围墙的全控机构,你的手机就是那扇永不上锁的门。算法知道你几点刷视频、喜欢看什么、点赞了什么、忽视了什么;它知道你是否“上进”,是否“符合平台文化”,并据此决定你的内容能被多少人看见。

平台不需要明令禁止你说什么,它只需要在你“不合适”的时候悄悄降低你的曝光率,让你的声音消失于无形。这比任何有形的管制都更高效:没有一道具体的命令,却有一套无处不在的激励机制,让你自觉地生产符合规范的内容,构建符合期待的“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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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职场PUA”到“内卷”,从“鸡娃”到“人肉搜索”,从“狼性文化”到算法对“人设”的收编——戈夫曼60多年前在精神病院里发现的那套机制,以新的面貌精准地剖析着今天每一个被制度化、被污名化的自我。

当人的生活被统一纳入单一权威的管辖,某种根本性的自我侵蚀就会发生,无论这个权威的名义是“治疗”还是“效率”,是“企业文化”还是“算法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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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夫曼给我们留下的那个问题

1961年,戈夫曼在《收容所》的结尾,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留下了一个问题:

当环境剥夺了你的姓名、衣物、社会关系,乃至一切定义“你是谁”的东西时,你还剩下什么来维系自我?

他的观察揭示:人,具有惊人的自我保护能力。哪怕在最苛刻的机构里,人也会发展出微小的抵抗——香烟、幽默、私语、小小的越规行为。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是人维持“我还在”的证明。

他在书里引用了这样一个细节:一个精神病院里的病人,找来一块镜子,反复照自己。工作人员说,这是“自恋症状”。但也许,他只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我还是我。

社会学巨匠戈夫曼代表作之一

揭开个体如何被制度塑造、被“标签”困住的隐秘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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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4.16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