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1年到1864年,十四年间,中国江南地区的人口锐减了近七千万。江苏、浙江、安徽、江西四个核心省份的非正常死亡人数,远远超过了同时期交战双方军队的伤亡总数。这些消失的人口中,绝大部分没有拿过刀枪,没有上过战场。他们是种地的农夫、街头的铁匠、操持家务的妇女。一份关于同治三年江宁府的户籍统计显示,城破后幸存的本地居民不足战前的十分之一。这种极端的人口灭绝,并非单纯的刀兵相见所能解释。这中间,有着比战死沙场更为严苛的生存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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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实际情况与这种预设完全背离。队伍在永安州建制后,确立了极其严格的“圣库”制度。按照规定,所有人不得私藏任何财物。刚入营的平民必须将身上仅有的几枚铜钱、几口口粮全部上交,统一按编制配发饭食。基层实行严苛的连坐与举报机制,一旦被查出私藏白银超过五两,或者隐瞒粮食不报,当事人会被直接斩首。这意味着,普通人一旦踏入这支队伍,就彻底失去了对自己财产的支配权。他们不再是拥有独立生产能力的农户,而是被彻底编入军事化机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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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大军顺着长江一路攻打到江南,被裹挟进来的平民遭遇了对家庭结构的强制拆解。在攻克江宁府并改名天京后,城内的数十万平民迎来了社会结构的彻底重组:男妇分馆。这座江南重镇被切割成截然分开的两个系统。不论老幼,所有的男性被编入男馆,充当苦力、修筑城墙、搬运物资;所有的女性则被赶入女馆,负责缝补军服、打柴挑水。

结发夫妻被强制拆散,哪怕在街头偶然相遇,也绝对不准交谈。当时的律法极其明确,私下接触、说话或者传递物品,一律按违犯天条论处,惩罚方式是枭首示众。几千年来维系基层社会运转的家庭纽带,在政令下被连根拔起。很多江南妇女原本习惯于居家生活,大多留有缠足,在女馆的管理下,她们被迫从事极度繁重的体力劳动。大量体弱的妇女因为无法承受高强度的运砖、挑煤工作,在疾病和劳累中死亡。直到咸丰五年,由于基层管理系统濒临全面崩溃,分馆制度才被迫进行调整,但已有无数普通家庭在这个强制隔离的过程中家破人亡。

除了人员被强制收编,城中的各类手工业者也遭遇了严酷的管控。管理层设立了诸匠营和百工衙,将木匠、铁匠、泥水匠、织工等手艺人强行集中,剥夺了他们自由雇佣与交易的权利。这些工匠沦为了无偿的劳动力,终日劳作却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凡是稍有懈怠或者私自逃跑者,一律处极刑。天京城内广泛用包括点天灯、五马分尸在内的重刑,普通百姓生活在连坐与相互告密的严密监视之中,连邻里之间都不敢有多余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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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战事在长江中下游地区来回拉锯,处于交战区的普通百姓陷入了双重压榨的死局。天京的领导层为了维持庞大的军政开销,对占领区征收的赋税极为沉重。地方乡官下乡强行征收粮食,将农户留作来年播种的种子搜刮一空。而在拉锯地带,清军同样实行严厉的榨取。湘军和淮军为了筹措军饷,在地方上大规模征收厘金。为了坚壁清野,交战双方都在广泛使用破坏性战术。村庄被反复摧毁,灌溉用的水渠和堤坝废弃。失去土地和生计的江浙农民,只能在各省之间流亡。成群结队的难民在荒野中聚集,霍乱和伤寒等瘟疫在大面积爆发。皖南和苏南的许多县城,在战后几十年里都无法恢复战前十分之一的人口规模,大片良田彻底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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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同治三年,湘军完成了对天京的最后合围。城外的粮道被全数切断,城内的物资储备迅速耗尽。面对城内数十万即将饿死的人口,最高掌权者洪秀全给出的指令是要求全城军民食用“甜露”。这是一种由野草、青苔和树皮熬制而成的替代品。平民在城墙根和废弃的宅院里搜刮所有能吞咽的植物。严重的营养不良导致大面积浮肿和成批的非正常死亡,街道上随处可见因饥饿倒毙的遗体。

当湘军最终炸开城墙涌入天京时,幸存者并未等来生机。曾国藩与曾国荃的部队在城内展开了不受限制的报复性屠戮。不管是高层将领,还是被迫留在城中苟延残喘的普通老人和儿童,都在清军的刀下迎来了同一种结局。大火在城中持续蔓延,数以万计的平民在巷战和随后的搜捕中被杀。在这场持续了十四年的拉锯战中,双方的掌权者在争夺正统与权力的过程中,都将底层的生命视为维系系统运转的燃料。

当城墙被炸开的那一刻,一个饿得全身浮肿、刚刚扒光了院子里最后一块树干表皮的江宁城铁匠,看着冲进来见人就杀的官兵,再回想当初被迫砸掉自己的打铁铺子、上交全部家当换来的那纸分田告示。他那一刻到底在想什么?如果时间倒流十四年,再有人跟他说只要跟着走就能吃饱饭,他还会不会迈出那条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