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的专家们在西咸新区空港新城园区南大道项目的建设用地上进行例行勘探。
工地的铲车和挖掘机还没进场,考古队的探铲先下去了。
这一铲子下去,一座带有5个天井的唐代墓葬被发现了。
5个天井,在当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的规格。
唐代墓葬的等级跟天井数量直接挂钩,天井越多,身份越高。
5个天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墓主至少是正二品以上的身份。
墓葬坐北朝南,由墓道、5个过洞、4个壁龛、甬道和墓室几部分拼起来,水平全长36.5米,深10.1米。
这个尺寸放在唐代墓葬群里不算最顶级的,但规格摆在那里,说明墓主人在当时朝廷里的位置不低。
工地位于西安咸阳国际机场东南方向4.2公里处,这片地方在历史上叫洪渎原,从北朝晚期到隋唐一直是高等级墓葬区。
考古队的人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附近已经挖出来过大批北周、隋、唐时期的贵族墓葬。
墓葬被打开之后,现场的情况让考古队的人沉默了。
墓室顶部已经彻底塌陷,四面砖墙最高的地方只剩下一米三。
铺地的砖被揭得一块不剩,原本在墓室西边应该摆放棺床的位置,被彻底铲平了。
没有棺椁,没有完整尸骨,甚至连木制棺椁腐烂后留下的痕迹都没有。
更关键的是,整个墓室里一件随葬器物都没有找到。
没有盗洞,没有被盗掘的典型痕迹——这不是普通的盗墓贼干的。
天井、甬道和墓室被大面积破坏,规模之大,组织之严密,明显是有计划的官方行为。
考古队的专家们很快得出了一个判断:这是一次典型的“官方毁墓”。
可是问题来了。
唐代的官方毁墓通常有圣旨,而且要褫夺被毁墓者的职位。
翻遍史书,找不到任何关于这座墓被毁的记载。
墓志盖上刻着“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几个字。
昭容是正二品,在唐代九嫔里排第二级,地位相当高。
墓志本身保存完好,制作精美,书艺和雕工都属于上乘之作。
墓志的撰写者没有署名,这在唐玄宗之前的墓葬里很常见,墓志基本没有落款。
但墓志上的文字读下来,信息量大得惊人。
总共982个字,用青石制成,正方形,长宽各74厘米,厚15.5厘米。
墓志盖上刻着篆书标题,志石上划着细线棋格,阴刻正书32行,满行33字,四侧刻着十二生肖图案,衬着缠枝忍冬,造型相当讲究。
墓志的内容分成几个部分。
先用近一半的篇幅讲上官婉儿的祖父三代,把上官仪的官职罗列了十几个。
这在唐代墓志里是惯例,先往上数祖宗,把家世写清楚。
但接下来关于上官婉儿本人的记载,简略得出奇,总共只有几百字。
然而就是这几百字,把史书上关于上官婉儿的好几处重要记载都给颠覆了。
先说她的婚姻。
史书上从来没有提过上官婉儿跟唐高宗李治有什么关系。
但墓志上写得明明白白:年十三为才人。
才人是唐代嫔妃的等级,正五品。
唐高宗李治在位期间,上官婉儿13岁那年是公元677年,她正式成为了唐高宗的才人。
这个记载在史书上没有任何痕迹,属于全新披露的信息。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员李明在接受采访时直接说:“这在史书上从来没有记载过,颠覆了以往的记录。也就是说,婉儿先后嫁给了唐高宗和唐中宗这两位父子皇帝。”
到了神龙元年,也就是公元705年,上官婉儿42岁,被册封为唐中宗的昭容。
昭容是正二品,比才人高了整整三个等级。
从唐高宗的才人,到唐中宗的昭容,上官婉儿经历了两代父子皇帝。
这种经历在整个唐代宫廷里极为罕见,跟武则天的经历高度相似——武则天14岁入宫成为唐太宗的才人,太宗死后被高宗李治接回宫中,册封为昭仪。
墓志里还提到了一个史书上从未记载过的细节:上官婉儿曾经请求把自己的品级降到婕妤。
而且不是降一次,是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母亲郑氏去世,她请求降秩行服,以示哀悼,过了一段时间又恢复了昭容的品级。
第二次降级就完全不同了,墓志里的描述相当生动。
当时韦后弄权,安乐公主争着要当“皇太女”。
上官婉儿为了阻止这件事,先是揭发,然后请求退位,接着要削发为尼,到最后不得不喝毒药以死相谏。
墓志上用的是“请饮鸩而死,几至颠坠”这样的措辞。
唐中宗听说之后,广求名医救治,最后上官婉儿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这个细节跟新旧唐书的记载差异很大。
传统史书里,上官婉儿被描述为依附韦后、祸乱朝政的形象,但墓志给出的完全是一个相反的立场。
她不仅没有依附韦后,反而在用极端的方式跟韦后划清界限。
史书记载,唐中宗驾崩后,上官婉儿跟太平公主合谋,在遗制中加入了“相王旦参谋政事”的内容,试图以此牵制韦后的权力。
相王旦就是后来的唐睿宗李旦。
墓志印证了这一点,明确把上官婉儿划入相王和太平公主的阵营。
墓志中对上官婉儿的评价全是正面溢美之词。
“婕妤懿淑天资,贤明神助。诗书为苑囿,捃拾得其菁华;翰墨为机杼,组织成其锦绣。”
这种赞美力度相当大。
对比一下韦后和安乐公主的结局就知道了——韦后被枭首展于东市,安乐公主葬以三品之礼但被追贬为悖逆庶人。
宫廷对上官婉儿的认定明显是不同的,是正面的。
墓志里还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点:对上官婉儿14岁时被武则天发现和起用的事只字未提。
《新唐书·上官昭容传》明确记载:“年十四,武后召见,有所制作,若素构。”
武则天因为赏识她的文采,把她从宫奴身份提拔上来,封为唐高宗的才人。
这个被史书大书特书的桥段,在墓志里没有任何痕迹。
墓志是有选择性的,刻意回避了某些内容。
这让上官婉儿跟武则天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武则天杀了她的祖父上官仪和父亲上官庭芝,把她和母亲郑氏打入掖庭为奴。
上官婉儿刚出生就被迫进入宫廷奴婢的行列。
但她后来被武则天赏识,一步步走到权力中心,成为武则天最信任的人之一,掌管宫中诏命,有“巾帼宰相”的名号。
一个被武则天害得家破人亡的人,最终成了武则天的左膀右臂。
这段关系远不止普通的君臣关系那么简单。
墓葬被毁的真相,墓志提供了一些重要的线索。
上官婉儿死于公元710年的唐隆政变,终年47岁。
那一年李隆基起兵发动政变,上官婉儿在兵锋之下被杀。
6月20日死,8月20日下葬,中间隔了整整两个月。
这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已经算很体面的了。
墓志里记载,唐睿宗下诏安葬上官婉儿,这座墓是太平公主游说唐睿宗修建的。
墓志上写着:“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
五百匹绢在唐代是一笔巨款,折算下来大概相当于现在五十万元人民币的购买力。
太平公主跟上官婉儿同年出生,都在宫中长大,有频繁接触的条件。
上官婉儿曾与武氏家族过从甚密,而太平公主的第二任驸马武攸暨正是武氏家族成员,两人有私交和相同政见是完全可能的。
景云二年,也就是公元711年,太平公主又上表请求编纂《上官昭容集》二十卷,并请张说作序。
但是到了先天二年,公元713年,太平公主被赐死。
也就是在这一年,上官婉儿的墓葬遭到了大规模的官方毁坏。
时间点高度吻合。
这座墓的修建是因为太平公主,被毁也是因为太平公主。
墓葬被毁的原因,跟墓主本人可能关系不大,更多是政治清算的余波。
考古队在墓室里没有发现棺椁痕迹,没有发现完整尸骨,甚至连棺床都被彻底铲平了。
破坏手法极其彻底,针对性非常强。
不像是普通的泄愤,更像是一种制度化的政治清洗手段——把一个人的身后痕迹从地面上彻底抹去。
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在唐高宗时期当过宰相,地位相当显赫。
上官仪因为替唐高宗起草废武则天的诏书,被武则天所杀,连累全族获罪。
上官婉儿刚出生就跟母亲郑氏一起被配入内廷为婢。
从宰相孙女到宫廷奴婢,这个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但郑氏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上官婉儿的教育,在她悉心教导下,上官婉儿逐渐崭露头角。
14岁时因文采被武则天赏识,命运从此转变。
墓志里还有一个关于籍贯的有趣细节。
长期以来,因为上官仪的墓志明确记载为唐朝陕县人,也就是现在的河南三门峡人,所以上官婉儿一直被认定为三门峡人。
但墓志上说上官婉儿是“陇西上邽人”,也就是现在的甘肃天水一带。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于赓哲解释说,上官家族的祖先出自颛顼高阳氏,到了战国时期,楚怀王的儿子子兰被封为上官大夫,以官职为姓,上官姓氏由此而来。
到了汉代,上官家族从楚国迁到甘肃天水,后来又有了分支,其中一部分到了河南三门峡。
上官仪就是三门峡人,这跟婉儿墓志说的祖籍甘肃并不矛盾,只是追溯的是不同的祖源地。
墓志的撰写者是谁,至今仍是一个谜。
墓志中没有署名,考古人员在婉儿墓周围也没有找到相关的碑文。
史书记载有一块《昭容上官氏碑》,150字,由张说撰写,碑的序文由崔日用所写。
但考古队没有找到这块碑,墓志撰写者的身份依旧迷雾重重。
有专家推测墓志可能是张说或者齐国公崔日用所撰写,因为这两人都是婉儿生前重用的文人。
上官婉儿在唐代文坛上的地位也不低。
她的诗风承袭祖父上官仪,领一代风气之先,在盛唐时代的文学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全唐诗》收录了她的遗诗三十二首。
明代钟惺评价她“不惟得侍从之体,观其出语,状整高亮”。
她还被认为是初唐到盛唐诗风转变的关键人物之一。
但历代对她的评价争议很大,司马光说她重用文学之士,导致“儒学忠谠之士莫得进矣”。
武则天统治时期,唐朝女性的社会地位经历了一个显著的抬升期。
武则天以女子之身登基称帝,这在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中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天授元年,公元690年,武则天宣布改唐为周,自立为帝,定洛阳为都,称“神都”,建立武周王朝。
她在位期间多权略、善用人,贤才辈出,同时又奖励农桑、改革吏治、重视选拔人才。
她开创了殿试、武举、自举、试官等制度,在军事上与吐蕃频繁交战,收复安西四镇。
一个女性能够坐到那个位置,对当时整个社会的冲击是巨大的。
上官婉儿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从宫廷奴婢一步步走到权力中心。
她的经历跟武则天的成长轨迹有不少重叠之处,两人都从唐太宗的才人做起,都经历了复杂的宫廷斗争,最终都在男性的政治世界里站稳了脚跟。
上官婉儿墓的考古发掘工作持续了好几个月。
2013年8月3日开始正式发掘,9月到11月期间,考古工作者确认墓主人就是上官婉儿。
墓室占地约120平方米,结构完整但破坏严重。
甬道内的墓志保存完好,没有被扰动过。
壁龛开凿在第三和第四过洞的两侧,没有被盗扰,形制和出土物都保存得比较好。
墓志盖上的题字是“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志文楷书,近一千字。
2014年1月7日,《考古与文物》期刊全文刊登了上官婉儿墓志铭文。
墓志的面世,把上官婉儿从传统史书的叙述框架里拽了出来。
新旧唐书里她是一个依附权贵、祸乱朝政的形象,司马光说她重用文学之士排挤忠良,后世史家对她的评价大多负面。
但墓志给出的画面完全不同——她是一个在政治风暴中努力站队、不惜以死明志的人。
墓志里没有提到她跟武三思私通的事,也没有提到她跟崔湜兄弟的情感纠葛。
这些在传统史书里被大书特书的内容,在墓志里完全不出现。
不是墓志刻意隐瞒,而是墓志这种文体本身就有选择性,它只记录墓主人及其家族愿意让后世看到的那一面。
这座墓距离唐长安城遗址只有25公里,距离武则天母亲杨氏的唐顺陵非常近。
站在那片土地上看出去,1300年前的唐朝就在脚下。
墓葬被毁之后,地面上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只剩下墓志埋在甬道里,等到一千三百多年后被考古队的探铲重新发现。
上官婉儿的墓地所在的洪渎原,自上世纪50年代以来发掘了大量北周、隋、唐时期的高等级墓葬,这片土地下埋藏着一整部北朝到隋唐的贵族史。
上官婉儿的墓葬只是其中的一个篇章,但这个篇章因为她个人的特殊经历——出生即入奴籍、被仇人提拔、游走于两代皇帝之间、最终死于政变——显得格外跌宕。
考古队在墓室里找到的那方墓志,现在成了解读她一生最重要的物证。
982个字,有些跟史书一致,有些彻底颠覆了史书的记载。
史书上没写她13岁成为唐高宗才人,墓志写了。
史书上没写她两次请求降级,墓志写了。
史书上没写她跟太平公主的密切关系,墓志写了。
史书上把她归入韦后一党,墓志把她划入太平公主阵营。
同一段历史,两个版本。
哪一个更接近真相?
没有标准答案。
墓志是在她死后不久撰写的,撰写者可能是她生前重用过的文人,观点难免带有倾向性。
史书是后来的人写的,同样有立场。
但墓志的出现至少提供了一个跟传统史书不同的叙述角度,让研究者有了更多比对的参照系。
墓葬被毁之后,棺椁被铲平,陪葬品被洗劫一空,铺地砖被一块块揭走,砖墙被推倒。
唯一幸存下来的就是那方墓志。
它被放在甬道正中,可能是位置不够显眼,也可能是因为它深埋在地下没有被破坏者注意到。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方墓志最终成了连接上官婉儿跟后世之间的唯一纽带。
1300多年后,它被挖出来的时候,志盖覆在志石上,上首朝北,跟下葬时的朝向完全一样。
墓志上的刻字清晰可读,十二生肖图案依旧精美。
当年的官方毁墓把墓室里能毁的都毁了,唯独漏掉了这方墓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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