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梦妍是在半夜醒过来的,空调温度开得有点低,薄被滑到腰间,她愣愣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睡在什么地方。
不是祁家的客房,不是医院,也不是京市那套常年亮着灯却没多少人气的婚房。
是顾家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白的线。她翻了个身,喉咙发干,心口也像被谁捏着,闷得发疼。手机就放在床头,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她伸手拿过来,却没点开,只是盯着黑掉的屏幕看。
镜面一样的反光里,她看见了自己。
脸色差,眼下发青,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精气神。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医院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病房的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缝。她站在外面,本来只想看一眼,可就是那一眼,像针一样扎了进来——祁安澈低头抱着乔雨,动作很轻,手掌覆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他的神情是她许久没见过的柔和,甚至比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还要温柔。
不是敷衍,不是责任,也不是勉强。
是喜欢。
顾梦妍闭了闭眼,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把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她其实一直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祁安澈是真的走了,不肯承认那本离婚证是真的,不肯承认自己并不是在等他消气,而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头的人。
以前她总觉得,祁安澈是不会离开的。
这个念头像空气一样,太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到她从没认真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会怎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
会像现在这样,夜里醒来,四周很安静,心里却空得像个大洞,风一灌进去,哪儿哪儿都冷。
第二天一早,顾母就推门进来了。
“还不起?公司那边多少事情等着你处理,你打算躺到什么时候?”
顾梦妍撑着床坐起来,嗓子有些哑:“知道了。”
顾母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样子,原本想训两句,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一声冷笑:“现在知道难受了?早干嘛去了。”
顾梦妍没说话。
顾母见她不接话,火气又上来了:“你爸昨天一晚上没睡,翻来覆去地叹气。顾梦妍,你长这么大,事业上从没让我们操过心,怎么偏偏在感情上,能糊涂成这样?”
“阿澈那孩子,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温和,体面,有分寸,对你更是没话说。你呢?你是怎么对他的?”
“我以前还以为你只是忙,不懂表达,结果不是,你是仗着人家喜欢你,拿他的真心不当回事。”
一字一句,砸得很重。
顾梦妍坐在床边,低着头,半晌才低低说了句:“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顾母看着她,眼里又气又失望,“你要真知道,就不会走到今天。”
门被重重带上,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顾梦妍在床边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洗漱。冷水扑到脸上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祁安澈也这么看过她。
那天她通宵加班,第二天一早还要去见客户,脸色差得不行。祁安澈站在洗手间门口,手里端着热牛奶,语气无奈又温和:“顾梦妍,你是铁打的吗?睡两个小时也敢出门。”
她那时候在干什么?
哦,对了,她皱着眉接电话,顺手把他递来的牛奶放到一边,随口回了一句:“你别管我。”
他说什么来着?
她想不清了。
只是模糊记得,他站在那儿,很久都没动。
原来很多事情不是当时就会痛的,是后来某一天,你突然想起来,才发现那一刀其实早就落下去了。
顾梦妍到公司时,气氛有些微妙。
前台见了她,神色小心翼翼,秘书递文件的时候动作都放得很轻,好像怕惊着她。她一路进办公室,门刚关上,小李就抱着一摞资料进来了。
“顾总,这些是您昨天让我查的东西。”
顾梦妍接过来,翻开第一页,视线就定住了。
是那场车祸的调查资料。
肇事司机表面上是酒驾失控,实则在事发前一周,账户里多了一笔不明来历的大额转账。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几经辗转,最后指向的人,是程渡。
办公室里静得厉害,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小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顾梦妍看完最后一页,慢慢合上文件,声音平得吓人:“证据都核实过了?”
“核实过了。”小李咽了咽口水,“还有几份补充材料在路上,不过目前这些,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顾梦妍没再说话。
她坐在办公桌后,手搭在资料封面上,目光发直。良久,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天不是意外。
原来程渡不是一时失控,也不是一时执念,他是真的想毁了祁安澈。
也是在这一瞬间,顾梦妍忽然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不能只怪程渡。
程渡当然可恨,可如果不是她一次次纵容,一次次放任,一次次在祁安澈和程渡之间摇摆不清,给了程渡错觉,也给了他胆子,很多事根本不会发生。
真正把祁安澈推走的人,从来不是别人。
是她。
“顾总?”小李小声叫她。
顾梦妍回过神,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出去吧。”
“好的。”
门关上后,顾梦妍拿起手机,盯着程渡的号码看了几秒,直接拨了过去。
那边接得很快,语气甚至带着点笑意:“小晚,你终于肯联系我了?”
顾梦妍声线冷得像冰:“出来见一面。”
“怎么,想我了?”
“程渡。”她打断他,“别让我说第二遍。”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笑了:“好啊。你来找我,还是我去找你?”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顾梦妍把手机扔到桌上,闭上眼。
她不是没见过程渡偏执的一面。
只是从前他把那些情绪藏得太好,藏在体贴、分寸和适时的示弱下面。偶尔露出点锋芒,她也只当是他年轻,心思重,或者是因为对她有依赖,所以难免越界。
她一直觉得,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她根本什么都没看清。
晚上,顾梦妍去了程渡发来的那家酒店。
套房门一开,程渡就站在门口,像是特意收拾过,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头发也打理得很顺。他看到顾梦妍,眼里立刻浮起笑意:“我就知道你会来。”
顾梦妍没进门,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场车祸,是你安排的?”
程渡脸上的笑微微一顿,随即更深了些:“谁跟你说的?”
“是不是你。”
他没否认,反而懒洋洋地倚在门边:“是我又怎么样?”
顾梦妍胸口猛地一紧,声音也沉了下来:“程渡,你疯了?”
“我疯了?”程渡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忽然笑出了声,“顾梦妍,你现在才知道我疯了,是不是有点晚了?”
“你为了一个祁安澈,跑到苏城,低头,服软,认错,甚至愿意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那我呢?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算什么?”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
“你也明知道,只要你回头看看,我就会一直在。”
他说着,眼里的笑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执拗。
“可你从来不肯认真看我一眼。”
“你一边享受我对你的好,一边警告我别越界;一边在我身上找依赖,一边告诉我那只是意外。顾梦妍,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永远这么听话?”
顾梦妍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她认识的那个程渡,永远冷静,永远妥帖,永远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眼前这个人,眼底红得吓人,连呼吸都透着股病态的兴奋。
“所以你就想撞死他?”顾梦妍一字一句地问。
程渡笑了笑,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她的脸:“小晚,其实只差一点。要是那天你没推开他——”
“啪”的一声,顾梦妍甩了他一耳光。
力道大得很,程渡脸偏到一侧,嘴角都破了点皮。
他舔了舔唇角的血,竟还在笑。
“心疼了?”
顾梦妍浑身都在发抖,连指尖都凉透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程渡缓缓转回头,盯着她,“我是在争。争一个本来就该属于我的人。”
顾梦妍忽然觉得很荒唐。
“属于你?”她冷笑一声,“程渡,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如果不是我给你机会,你不过只是我的助理。”
这句话像刀,狠狠扎了过去。
程渡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空气僵了几秒,他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说不出的阴冷:“是,我只是助理。可顾梦妍,你别忘了,是你把我留在身边的。”
“也是你,在醉得不清醒的时候,抱着我不放。”
“你说那是意外,可在我这里,不是。”
顾梦妍呼吸一滞,眼神一下子冷到了极点。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程渡盯着她,像是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伪装,“反正祁安澈也知道了,不是吗?他早就不要你了。你现在摆这副忠贞的样子给谁看?”
“顾梦妍,你回不去了。”
“你跟我一样脏。”
最后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顾梦妍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桌上的水果刀是什么时候被她拿到手里的,她自己都记不清。她只记得程渡还在笑,还在往前逼近,还在用那种让人恶心的语气一遍遍提祁安澈的名字。
然后下一秒,她抬手,直接捅了过去。
程渡的笑僵在脸上。
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衬衫往下淌。
顾梦妍握着刀,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却异常平静:“你不该动他。”
程渡低头看着自己腹部,像是疼懵了,半晌才抬眼看她,神情居然有点恍惚。
“你为了他……捅我?”
顾梦妍手还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程渡,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早点让你滚远一点。”
套房里很快乱成一团。
有人报警,有人叫救护车,走廊里全是脚步声和惊叫声。顾梦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上、衣服上全是血,像一座失了魂的雕像。
警察赶到时,她甚至没有反抗,只是把刀慢慢松开,任由它“当啷”一声落到地上。
她想,这大概就是报应。
可有些报应,来得太晚了。
另一边,祁安澈对这些事,一开始并不知情。
他这几天几乎都守在医院,乔雨的状态一天比一天稳定,虽然还是容易走神,夜里也睡得不太安稳,但起码愿意开口说话了,也愿意吃点东西。
她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半块蛋糕,小口小口地吃,吃两口就抬头看看祁安澈。
“你老看我干嘛?”祁安澈坐在一边削苹果,被她看得有点想笑。
乔雨眨了眨眼,很认真:“确认一下,不是梦。”
祁安澈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她瘦了不少,病号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脸色也还没完全养回来。可那双眼睛到底亮了起来,像重新有了神采。
他心口一软,放下水果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现在确认清楚了吗?”
乔雨被他捏得鼓起脸,含混地说:“嗯,是真的。”
说完又忍不住笑。
那种笑很轻,却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祁安澈看着她,忽然低声说:“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乔雨愣了愣,随即垂下眼,耳尖慢慢红了。
“祁学长。”她小声叫他。
“嗯?”
“你这样说话,我会越来越贪心的。”
祁安澈失笑:“那就贪心一点。”
他以前总觉得,承诺这种东西说出来很轻,真做起来才难。所以过去那些年,他习惯沉默,习惯把喜欢和委屈都咽下去,习惯等,习惯让。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有些话该说就得说。
至少要让对方知道,你的靠近不是一时兴起,你的留下也不是随口一提。
乔雨没再接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祁安澈低头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有一瞬间,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出的安稳感。
那天中午,祁母提着保温桶过来,一进门就看见他们两个坐得近近的,神情顿时变得很微妙。
“哎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乔雨瞬间把手缩了回去,脸都红透了:“老师……”
祁安澈倒还算镇定,接过保温桶放到桌上:“妈,你戏太多了。”
祁母哼了一声,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她给乔雨盛了碗汤,柔声叮嘱她多喝点,又问了医生检查结果,确认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心里总算彻底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祁安澈:“对了,刚刚你爸打电话,说你顾伯父联系过他。”
病房里空气微微一滞。
祁安澈神色淡了些:“说什么了?”
“没细说,只说顾家那边出了点事。”祁母看了眼乔雨,没往下展开,只轻描淡写地带过,“反正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祁安澈点了点头,也没追问。
他确实没什么想知道的。
不是刻意赌气,也不是装不在意,而是真的觉得,顾梦妍那边的人和事,离他已经很远了。
远到再提起,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下午,祁安澈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才从朋友那儿知道了大概经过。
“你前妻把程渡捅了,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语气震惊又复杂。
祁安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沉默了两秒:“刚知道。”
“现在圈子里都快传开了。听说是因为车祸那事查出来了,程渡做的,顾梦妍一怒之下就动了刀。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反正很乱。”
“不过奇怪的是,程渡那边居然不打算追责。”
祁安澈“嗯”了一声,没发表什么看法。
朋友大概也察觉到他不想多聊,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
“真挺好?”
祁安澈回头,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乔雨正低头喝汤,祁母在旁边跟她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她弯起眼笑。
他也跟着笑了笑:“真的挺好。”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回病房。
其实听到顾梦妍出事,他心里不是一点波动都没有。
毕竟认识了那么多年,纠缠了那么多年,就算爱意已经耗尽,听见这种事,多少也会有些唏嘘。
可也只是唏嘘了。
再多的,就没有了。
有些人的离开,是轰轰烈烈的一场剥离,疼得你夜里睡不着,连呼吸都觉得重。有些人的离开,却是在不知不觉里完成的,等你回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为对方的喜怒哀乐牵动分毫。
对顾梦妍,他是后者。
而这一点,也让祁安澈终于彻底确认,他是真的放下了。
几天后,乔雨出院。
祁安澈陪她回了甜品店。
门口那块“转让”的牌子还挂着,边角被风吹得有点卷了。乔雨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牌子摘下来,抱在怀里,低低笑了声:“我那天挂这个的时候,是真的想什么都不要了。”
祁安澈站在她身边,没催她,只安安静静陪着。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许久没开张,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奶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桌椅都整整齐齐,冰柜还在,吧台也还在,像所有热爱都曾在这里好好存放过,只是主人暂时走失了一阵。
乔雨把牌子放到一边,慢慢往里走。
“其实我开这家店的时候,没想过一定要做多大。”她轻声说,“我只是想要一个地方,能随心所欲地做喜欢的东西,卖给也喜欢它们的人。哪怕一天只卖出几块小蛋糕,我也觉得开心。”
她停下来,摸了摸操作台边缘,指尖沾了点薄灰。
“可后来我妈总说,这种店没前途,不值钱,做再久也只是小打小闹。她说我迟早要回公司,迟早要结婚,迟早要学着做一个‘得体’的人。说得多了,我自己都快忘了,最开始为什么喜欢了。”
祁安澈走过去,抽了张纸巾,替她擦掉手指上的灰:“那现在想起来了吗?”
乔雨看着他,笑了:“想起来一点点了。”
“那就够了。”祁安澈说,“剩下的慢慢来。”
他没说什么“你一定可以”“你必须振作”之类的话。
乔雨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别人居高临下地告诉她该怎么做。她需要的不是被推着向前,而是有人站在她身边,让她知道,她可以慢一点,也可以偶尔停下来。
乔雨像是也懂了他的意思,眼神慢慢柔下来。
“祁安澈。”
“嗯?”
“我忽然有点想开门营业了。”
祁安澈挑眉:“现在?”
“现在不行,太乱了。”乔雨环顾四周,又笑起来,“但可以先打扫卫生,再试做新品,再重新发开业通知。一步一步来。”
祁安澈点头:“听起来很不错。”
“那你这个学徒,还愿不愿意返岗?”
他故意想了想:“老板都发话了,我哪敢不愿意。”
乔雨被逗笑,弯着眼睛推了他一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终于有了些从前那种鲜活明亮的影子。
祁安澈看着她,心里忽然很轻。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结果再往前挪两步,拐个弯,就又见到了光。
之后的日子,像是终于慢慢回到正轨。
乔雨按时去做心理咨询,状态稳定了不少。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着,难过会说,害怕会说,哪怕只是突然没来由地低落,她也会给祁安澈发消息,坦坦荡荡地承认:“我今天有点不太好,你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儿?”
而祁安澈也在重新练琴。
最开始手确实生,久不碰弦,连指尖都磨得发疼。可只要琴一架起来,那种熟悉的感觉就会一点点回来,像沉睡已久的某部分自己终于又被唤醒。
祁母对此开心得不得了,连祁父都难得感慨了一句:“早该这样了。”
乔雨每次听他练琴,都格外认真。有时候站在门边,有时候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听着听着就会发呆。祁安澈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她就笑,说:“觉得很神奇。我以前隔着院墙听了好多年的琴声,现在终于能坐在你面前听了。”
祁安澈把琴放下,走过去敲了敲她的额头:“那你赚大了。”
“对啊。”乔雨顺势抱住他的腰,语气轻快,“我超赚。”
她现在比从前黏人一点。
不是那种没安全感的紧抓不放,而是终于敢把喜欢表现出来了。会在他出门时跟到玄关,会在他回消息慢了一点的时候发个表情包催,会在夜里做了噩梦后,下意识给他打电话。
祁安澈并不觉得烦。
恰恰相反,他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不是像过去那样单方面地付出、讨好、等待,而是很自然地,彼此靠近,彼此回应。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是轻松的。
又过了一阵,顾家的事还是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程渡伤得不轻,虽然捡回一条命,但留下了严重后遗症。更荒唐的是,他主动撤回了追责意愿,条件只有一个——结婚。
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连祁母都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真是作孽。”
乔雨正在给蛋糕抹奶油,听完也停了手。
她看向祁安澈,小心地问:“你……会不会难受?”
祁安澈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走过去替她把歪掉的裱花袋扶正:“不会。”
乔雨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嘴硬,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我就是怕你心软。”
祁安澈失笑:“我以前在你心里,到底有多爱心泛滥?”
乔雨想了想,认真回答:“也不是爱心泛滥,就是……太能忍了。”
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委婉。
祁安澈竟也没法反驳。
他以前确实太能忍了。总觉得只要多等等,多让让,多付出一点,对方总有一天会看见。可感情不是做慈善,也不是谁更能熬谁就赢。
幸好,他现在学会及时止损了。
没过多久,顾梦妍和程渡的婚讯也出来了。
没有多盛大,甚至算得上仓促。顾家大概是想尽快把事情压下去,对外只说两人感情稳定,顺理成章步入婚姻。
圈子里怎么议论的都有,但表面上,大家还是给足了体面。
祁安澈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陪乔雨试新做的焦糖布丁。
他尝了一口,觉得有点甜,刚想开口,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语气里一如既往地八卦:“你前妻结婚了,知道吗?”
祁安澈扫了一眼,随手回了个“嗯”。
然后放下手机,接过乔雨递来的第二勺布丁:“这个火候比上一份好。”
乔雨靠在桌边,眯着眼笑:“我就说吧,是你刚刚搅过头了。”
“行,老板说得都对。”
“那当然。”
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好像顾梦妍结婚这件事,只是一条没什么分量的社会新闻,跟他再扯不上关系。
但另一头,顾梦妍的新婚生活,并不好过。
甚至可以说,糟透了。
她和程渡没有办婚礼,只是领了证,吃了顿面子上的饭。回到家时,偌大的别墅冷冷清清,佣人都被提前打发走了,只剩他们两个。
程渡坐在轮椅上,笑着看她:“怎么,不高兴?”
顾梦妍站在门口,神情很淡:“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对,是我想要的。”程渡点点头,“所以你也得陪我一起过。”
他现在身体受损严重,行动不便,情绪也比从前更阴晴不定。有时会突然发脾气,把手边能砸的都砸了;有时又会靠在她身边,近乎痴迷地盯着她看,一看就是半天。
顾梦妍最开始还会皱眉,会呵斥,会让他适可而止。
后来她发现没用。
程渡根本不是想好好过日子,他只是想把她拖进泥里,一起烂。
于是她慢慢也不说了。
他说什么,她听着;他发脾气,她让人收拾;他故意把换下来的脏东西扔得到处都是,她沉着脸擦干净,一句废话都没有。
像行尸走肉。
顾父见她这样,气得心口疼,却也无可奈何。事情已经闹成这样,捅人的是她,最后点头结婚的也是她,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顾家看,他们除了把这桩丑事尽量遮严实,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顾母私下里哭过一次。
她拉着顾梦妍的手,声音都哽了:“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今天这样了?”
顾梦妍当时坐在沙发上,眼神空落落的,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妈,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曾经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清,事业、利益、人心,她都拿捏得很好。可偏偏在最重要的那段关系里,她像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她现在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她能早点意识到,能把注意力从程渡身上收回来一点,能多看看祁安澈,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尤其是在失去之后。
几个月后,苏城这边慢慢入了秋。
乔雨的甜品店重新开业那天,祁安澈起了个大早,帮她把门口的花篮摆好,又挂好了新做的营业牌。乔雨站在一边指挥,明明自己也紧张得不行,还非要装得很淡定。
“左边那个再往里一点,对,再一点。”
“祁安澈,你这个蝴蝶结系歪了。”
“哎呀不是这样,丝带要往上翻。”
祁安澈任劳任怨,折腾半天,终于把她哄满意了。
开业前十分钟,乔雨突然站在门口不动了。
“怎么了?”祁安澈问。
她抿了抿唇,手心有点出汗:“有点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怕没人来,怕我坚持不了多久,又变回之前那样。”
这种情绪来得很突然,像一阵没头没尾的风,说吹过来就吹过来。她自己都知道没道理,可就是会不安。
祁安澈看着她,没说什么空泛的安慰,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先开门。”他说,“别想太远,今天先把今天过好。”
乔雨抬眼看他。
“要是客人少,我们就慢慢做。要是你累了,我们就早点打烊。要是有哪一步出了问题,也没关系,回头再改。”祁安澈顿了顿,声音很稳,“反正我在。”
这三个字很轻,可落下来时,乔雨整个人都像被安抚住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那就开门。”
风铃响了一声,门被推开,第一批客人走了进来。
甜品店重新亮起灯,玻璃柜里摆满了新鲜出炉的小蛋糕和慕斯,空气里全是奶油、黄油和糖烤化后混在一起的香气。乔雨站在吧台后面,系着围裙,笑着对客人说欢迎光临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
祁安澈站在操作间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它有时候会让你失去很多,也会让你走很多弯路。可只要没彻底放弃,兜兜转转之后,还是会把合适的人和生活,送到你面前来。
晚上打烊后,乔雨累得直接趴在桌上不想动。
“我腰都快断了。”她有气无力地哼哼。
祁安澈把最后一个托盘洗干净,擦了擦手,走过来替她按肩:“第一天,正常。”
乔雨舒服得眯起眼:“学长,我发现你真的很适合当贤内助。”
“贤内助?”祁安澈挑眉,“这个词是不是得重新斟酌一下。”
“那你想当什么?”
“看情况。”他手上微微用力,笑得散漫,“男朋友、未来丈夫、孩子他爸,都可以考虑。”
乔雨猛地坐直了,耳朵一下子红透:“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祁安澈被她这反应逗得不行,俯身凑近了些:“不是你先开的头?”
“我那是夸你!”
“我也是在夸自己。”
乔雨气得伸手推他,可力气不大,倒像撒娇。
两人闹了一会儿,甜品店里只剩他们的笑声,暖黄的灯光罩下来,连夜色都显得没那么凉了。
后来,祁安澈重新登台演出了一次。
是祁母学校周年活动,原本邀请的是外面请来的嘉宾,临时出了点问题,祁母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我家里明明就有现成的小提琴手,怎么还舍近求远呢。”
话说得轻巧,眼神却直往他身上飘。
祁安澈一开始没立刻答应。
他太久没上过正式舞台了,不是没能力,而是心里总有一点迟疑。那些年因为顾梦妍一句“不好听”,他把琴彻底搁下,看似是放弃爱好,实际上连同自己的锐气和热情一起压住了。
重新捡回来是一回事,再次站到台前,又是另一回事。
是乔雨推了他一把。
那天晚上,她抱着靠枕坐在沙发上,听完他的犹豫,仰头看了他很久,忽然说:“祁安澈,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拉琴的时候,眼睛都是发光的。”
他一怔。
“我以前没法决定自己的人生,所以特别羡慕那种能发光的人。”乔雨说着,声音慢下来,“后来我才发现,不是因为你比别人更厉害,而是因为你站在喜欢的东西面前时,整个人都不一样。”
“我不想你再把那种光压回去。”
“哪怕只上一次台呢,也值得。”
这话说完,祁安澈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他给祁母回了话,说自己可以试试。
演出那天,台下坐满了人。
灯光打下来的一瞬间,祁安澈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台下的脸很多,他其实看不清,可他知道,乔雨就在第一排。
弓弦落下,第一串音符流出来的时候,那点久违的紧张,反而慢慢散了。
他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像风重新穿过胸腔,像沉寂太久的血液又开始奔涌,像终于有人替从前那个被迫低头、被迫沉默的自己,争回了一口气。
一曲结束,掌声雷动。
祁安澈抬眼,就看见乔雨站在台下,用力地给他鼓掌,眼睛亮得惊人。
他也笑了。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从前那些委屈、压抑、失落,好像真的都被留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活动结束后,乔雨抱着花冲过来,差点把他撞得后退一步。
“祁学长!”她眼里全是兴奋,“你今天帅惨了。”
祁安澈接过花,笑着揉她脑袋:“注意措辞。”
“我很注意啊。”乔雨仰着脸,一本正经,“帅得惨绝人寰那种。”
祁安澈被她逗得笑个不停。
祁母在后面看着,跟旁边的同事低声感叹:“总算像个活人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也是真心。
是啊,总算像个活人了。
不是过去那个围着顾梦妍打转,把自己一点点耗空的人,而是重新活过来的人。
时间再往后,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乔雨和乔母的关系没有立刻缓和,但也没彻底断掉。乔母去德国治疗后,偶尔会发来消息,不再像从前那样强势,只是笨拙地问她最近怎么样,按时吃药没有,店里忙不忙。
乔雨一开始不怎么回,后来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慢慢愿意回应一两句。
伤不是一天造成的,自然也不是一天就能痊愈。
可至少,她们都在学着换一种方式相处。
而顾梦妍那边,日子却像被困进了一潭死水里。
程渡越来越偏执,也越来越会折磨人。他抓准了她心里的愧疚和厌恶交织在一起,故意反复提起过去,提起祁安澈,提起那场车祸,提起她捅向自己的那一刀。
他总爱笑着说:“顾梦妍,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我多般配啊。”
顾梦妍听多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回家越来越晚,酒也喝得越来越凶。有时候她坐在车里,停在自家楼下很久都不上去,好像只要不推开那扇门,自己就还能喘口气。
直到有一次,她在酒局结束后路过一家甜品店。
玻璃窗明亮,门口摆着手写小黑板,上面画了只很可爱的草莓熊,还写着今日推荐。
她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是苏城那家,不是乔雨的店,只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小店。可她站在外面看了很久,鼻尖却莫名其妙地酸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有一年她生日很晚才回家,祁安澈没睡,一直坐在客厅等她。
桌上放着一个小蛋糕,样子做得不算特别精致,一看就是他自己学着弄的。她当时赶着去洗澡换衣服,只匆匆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改天再吃”,然后就把它忘在了冰箱里。
第二天早上,蛋糕被佣人扔掉了。
祁安澈没说什么,只是在餐桌边沉默了很久。
那时她不懂那种沉默是什么。
现在懂了。
是期待落空后,连抱怨都觉得多余的失望。
顾梦妍站在夜色里,忽然有点站不住。她扶着路边的树,弯下腰,半天都缓不过来。
原来最折磨人的不是失去,是在失去以后,你开始一件一件地想起,自己曾经是怎么把对方的真心踩碎的。
那不是一刀毙命。
是一百刀,一千刀,刀刀都没流太多血,可最后人就这么死心了。
而你连自己是什么时候下的手,都记不全。
再后来,祁安澈求婚了。
不是多盛大的场面,也不是刻意瞒着所有人突然给惊喜。
那天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傍晚,乔雨在店里试新品,弄得一脸奶油。祁安澈下楼来接她,手里还拎着她忘在家里的围巾。
她站在吧台后面,正低头研究配方,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小声嘀咕:“明明步骤都对啊,怎么就是差一点呢……”
祁安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不用玫瑰花海,不用宾客满堂,不用任何刻意营造的气氛。只要眼前这个人还在为自己喜欢的事皱眉、苦恼、认真,就已经足够让他心动。
他走过去,把围巾搭到她肩上。
乔雨抬头,刚想说你来啦,就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小的丝绒盒子。
她一下愣住了。
“本来想准备得再正式一点。”祁安澈说,“但我今天看着你,突然就不想等了。”
乔雨眼睛一点点睁大,连呼吸都放轻了。
“乔雨。”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稳,“以前我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对她好,等她回头。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真正好的感情,是你在她身边的时候,会越来越像自己,也会越来越想往前走。”
“跟你在一起以后,我重新拉琴,重新上台,重新觉得未来是件很值得期待的事。”
“所以我想问你——”
他打开盒子,戒指在灯下泛着细细的光。
“要不要跟我一起,把以后都过了?”
乔雨怔怔看着他,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结果眼泪先掉了下来。
“你别哭啊。”祁安澈一下慌了,“我这个流程是不是太简陋了?还是我刚才那段话太像发言稿……”
乔雨被他逗得边哭边笑,抬手捶了他一下:“你怎么这种时候还打岔!”
“那你答不答应?”
“答应啊。”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都发颤了,“我当然答应。”
戒指套进她手指时,大小刚刚好。
乔雨低头看着,忽然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嵌进他怀里。
“祁安澈。”
“嗯?”
“我好喜欢你啊。”
这句话她说得认真得不得了。
祁安澈心口发热,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我知道。”
“那你也得说。”
“我也很喜欢你。”
“很喜欢是多喜欢?”
“比你想的还要多一点。”
乔雨终于笑了。
外头夜色正浓,店里的灯还亮着,玻璃窗上映出他们抱在一起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却比任何热闹都让人觉得幸福。
订婚宴办得很盛大。
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而是祁安澈想给乔雨一个郑重其事的仪式。
她前半生缺了太多被坚定选择、被公开偏爱的时刻,所以他想补给她。
场地里的玫瑰从入口一路铺到礼台,灯光柔和,乐队现场演奏。祁安澈甚至亲自拉了一段琴,作为给她的礼物。
乔雨穿着礼服站在花海里,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忽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大概都不会拥有这样明亮、安稳、体面的爱。
结果最后,还是被她等到了。
订婚那天来了很多人,祁母笑得嘴都合不拢,乔母也从德国赶了回来,消瘦了不少,神情却比从前柔和太多。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乔雨,眼眶一直是红的。
仪式结束后,她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轻声说:“小雨,恭喜。”
乔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没有立刻和解,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上演什么母女冰释前嫌的大团圆。可就是这一声“嗯”,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
很多裂痕无法完全修补,但只要还愿意迈出一步,就总还有机会。
而这一步,有时候已经很难得。
订婚宴结束当晚,祁安澈就带着乔雨飞出了国。
他们没有特别固定的路线,想到哪儿就去哪儿,走走停停。看海,爬山,去街头吃很小众的甜品,去听陌生乐团的演出,在异国的黄昏里牵着手慢慢散步。
乔雨特别喜欢拍照,手机相册很快就存了上千张。
有祁安澈在雪地里鼻尖冻红的样子,有他坐在窗边练琴的侧影,也有他们在夜市里分同一杯热可可时,镜头里模模糊糊贴在一起的影子。
她某天翻着相册,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快乐这种东西很短,抓不住。”
祁安澈正给她剥橙子,闻言抬头:“现在呢?”
“现在还是会怕。”她很诚实,“但没那么怕了。”
她凑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语气慢慢的。
“因为我知道,就算哪天我又情绪不好了,又钻牛角尖了,或者又突然对很多事失去兴趣了,也有人会拉我一把。”
“而且不是高高在上的拉,是陪着我,等着我,告诉我没关系。”
祁安澈把剥好的橙子塞她嘴里:“那你记住,这不是特权。”
乔雨嚼着橙子,含糊不清:“嗯?”
“因为我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他捏了捏她脸,“到时候你也得这么拉我。”
乔雨眨眨眼,立刻点头:“那当然。”
她说着又笑起来:“我们互相当药。”
祁安澈被这个说法逗笑:“行。”
他们在外面待了很久,等回国时,已经快入冬了。
顾梦妍是在新闻里看到他们消息的。
不是财经版,不是商界采访,而是某个朋友转发来的朋友圈截图。照片里,祁安澈和乔雨并肩站在海边,风很大,乔雨的头发被吹乱了,祁安澈正侧头替她理,神色温柔得像春天化开的水。
配文很简单——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顾梦妍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外面天已经黑了,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一片。
程渡在另一头不知又发什么脾气,弄得乒铃乓啷直响。可她像是完全听不见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坐到屏幕自己熄灭,屋里彻底暗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手捂住眼睛,终于还是掉了泪。
她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再有第二个祁安澈了。
那个会在她加班时等她回家、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一句喜欢、会在她冷落他、忽视他、伤害他之后,还反复给她机会的人,已经被她亲手弄丢了。
而且是永远弄丢了。
这不是谁抢走的,也不是谁骗走的。
是她自己不要了。
窗外月色很冷,屋里一片死寂。
顾梦妍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她耍完脾气,拉着祁安澈不让他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非要他陪自己。大人们都在笑,说这两个孩子以后怕是分不开。
她那时也这么觉得。
她以为有些人天生就该在自己身边,哪怕她任性、冷淡、漫不经心,对方也总会一如既往。
可原来不是的。
再深的喜欢,耗久了也会冷。
再好的人,被辜负多了,也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她现在终于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晚得不能再晚了。
从今以后,厨房里不会再有人给她留灯,不会再有人温温柔柔地叫她回家,不会再有人一边难过,一边还舍不得对她说重话。
也不会再有人,像祁安澈那样爱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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