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10月,惠州城下硝烟弥漫。
一个年轻的上尉连长,把军帽往地上一摔,光着头提起驳壳枪,嘶吼着带领敢死队往城头冲。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却像中了邪似的,硬是第一个踩上了惠州城墙的垛口。
此人名叫陈明仁,黄埔一期生,那年21岁。
就在他攀上城头的那一刻,身后四百米处,几门山炮正喷吐着火舌。炮弹像长了眼睛,把他左右两翼的敌军火力点逐个拔除。指挥炮兵的也是个上尉,名叫陈诚,黄埔的炮兵教官。
那一仗打完,两个年轻军官一同受奖。陈明仁火线提拔为少校营长,陈诚也升了少校,还拿了五百大洋赏钱。
战场上的生死交情,过命的交情。
谁曾想,二十年后,这两位会成为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谁又能想到,当年第一个登上惠州城头的猛将,最终会把另一座至关重要的城池,连人带枪,完整地交到了共产党的手里?
今天咱们就聊聊这位“叛逆”的虎将——陈明仁。看他三次立下大功,三次被自己人撸掉官职,最后硬是被逼得阵前倒戈的故事。
一、第一次大起大落:因为“心太软”,中将师长一撸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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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1934年,福建山区。
29岁的陈明仁,此时已经是国 民革 命军第80师中将师长。黄埔一期生里,能在这个年纪扛上中将军衔、执掌一个嫡系师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宋希濂、李默庵、李玉堂……这些后来名震天下的将领,当时和陈明仁都是一个起跑线上的同学。陈明仁甚至跑得还要快些——他带的80师,是正儿八经的德械调整师,老蒋的心头肉。
这年8月,出事了。
80师下属的一个旅,在“围剿”红军时吃了大亏。上千人的部队被打垮,死的死,俘的俘。红军那边当时有个规矩:俘虏愿意留下的欢迎,想回家的发路费。
有两百多号人领了路费,在山里转悠了几天,没地方去,又偷偷摸回了80师的驻地。
都是老部下,陈明仁看着这些灰头土脸的兵,心里不是滋味。正琢磨着怎么重新整编,上头一道命令下来了。
命令是东路“剿总”司令蒋鼎文下的,就一句话:这两百多个被红军俘虏过的官兵,“立场已不可靠”,必须全部就地枪决,以儆效尤。
白纸黑字,盖着血红的大印。
陈明仁拿着命令,在师部里坐了一夜。窗外是士兵们蜷缩在草堆里睡觉的呼噜声,这些兵很多跟他从北伐一路打过来,身上还留着打孙传芳、打奉军的伤疤。
天快亮时,他把命令撕了。
“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是中国人的命。”他后来跟亲信说,“红军能放他们一条生路,我们反而要杀?这命令,我执行不了。”
蒋鼎文何许人也?老蒋的“八大金刚”之一,嫡系中的嫡系。陈明仁一个师长,居然敢抗命不遵?
状很快就告到了南京。罪名很重:“同情共党”、“立场动摇”、“贻误战机”。数罪并罚,一纸调令:陈明仁撤职查办,80师师长另委他人。
从中将师长到一介白丁,只用了一夜时间。
二、冷板凳上的煎熬:从师长到学员,虎落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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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撸了师长的陈明仁,被发配到庐山军官训练团“学习改造”。
主持训练团的,正是当年在惠州城下用炮火掩护他的老战友——陈诚。此时的陈诚,早已不是那个小小的炮兵连长,而是老蒋跟前的大红人,手握重权的“小委员长”。
故人相见,场面却颇为尴尬。
陈诚对这位老同学,态度很微妙。说讨厌吧,谈不上;说喜欢吧,也真没有。陈明仁那副宁折不弯的臭脾气,在官场上混不开。陈诚需要的是听话的部下,不是有自己主见的“虎将”。
训练结束,陈诚给的评语不咸不淡。分配去向时,陈明仁等来一个让他憋出内伤的安排:去第2师当少将参谋长。
注意,是少将。他原来可是中将师长。
更憋屈的是,第2师师长黄杰,是他的黄埔同期,还是湖南同乡。当年在学校,两人成绩不相上下;后来在战场,黄杰的战功远不如他。现在倒好,他要给同窗当副手,看人脸色吃饭。
陈明仁的暴脾气上来了,参谋长也不干,甩手走人。1935年,他考进了陆军大学将官班,索性躲进校园图个清静。
那几年,他的老同学们在战场上高歌猛进:
李延年当上了军长,李玉堂带着第3师到处救火,宋希濂的36师成了精锐中的精锐,李默庵更是官运亨通。黄埔一期这批人,到抗战爆发时,基本都混到了军长、集团军副总司令。
只有陈明仁,还在陆大啃书本。1936年国 民党搞将官叙任,别人都是中将,他只被叙了个少将。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1937年,陈明仁从陆大毕业。全面抗战已经爆发,烽火连天,正是军人用命之时。他摩拳擦掌,准备上前线带兵杀敌。
任命下来了:军政部中将部附。
名义上是个中将,实际就是个闲差。没兵,没权,天天坐办公室看报纸。前线打得尸山血海,他在南京喝茶看报,这种滋味,比死了还难受。
三、何应钦伸出的橄榄枝:杂牌师里重新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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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仁的转机,来得有点偶然。
1938年,武汉会战前夕。军政部长何应钦手里捏着个烫手山芋:新组建的预备第2师,师长人选定不下来。
这个师是用贵州保安团凑起来的,标准的杂牌。老规矩,杂牌师的师长,得是老蒋亲自点头。何应钦推荐了个贵州籍的黄埔一期生冯剑飞,结果老蒋召见时出了岔子。
老蒋问:“这个预备师,能不能打仗?”
冯剑飞大概是紧张过头,回了句大实话:“学生没有把握。”
就这一句话,煮熟的鸭子飞了。老蒋最恨部下说“不行”,尤其讨厌军人未战先怯。冯剑飞当场就被否了,师长当不成了。
何应钦急需换人。他脑子一转,想起了还在军政部坐冷板凳的陈明仁。
陈明仁有几个优势:第一,能打,这是公认的;第二,湖南人,不是贵州本地军阀,用他带黔军,老蒋放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陈明仁现在落魄,提拔他,他会感恩。
何应钦写了张条子,话说得很漂亮:“该员陈明仁,为人耿直,致遭谴责。然念其历经战役,不无微劳,可否俯赐录用?”
老蒋批了。1938年6月,陈明仁重新穿上野战军服,出任预备第2师中将师长。
从云端跌到谷底,又在谷底抓住了救命稻草。陈明仁对何应钦,那是真感激。这份感激,后来给他带来了大麻烦——在国 民党军队里,你沾上了“何应钦的人”这个标签,就自动成了另一个人的眼中钉。
那个人,就是陈诚。
四、“西山事件”:硬顶老蒋,差点丢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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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预2师,陈明仁在抗日战场上找回了状态。
滇西反攻,松山战役,他的部队打得不错。1942年,预2师划入中国远征军序列,在滇缅边境和日军死磕。
就在这年2月,出了件小事,差点要了陈明仁的命。
老蒋到昆明视察,顺便去西山风景区散心。走到三清宫附近,看见一群工兵正在修工事。那是预2师工兵连的士兵,军服破破烂烂,补丁叠补丁,很多人连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老蒋脸色当场就黑了。
第二天,陈明仁接到命令:速来见驾。不巧的是,他头天回了师部,集团军司令部的电话没接到。等他知道消息赶过去,老蒋已经气得拍了桌子。
“你的兵,穿得比叫花子还不如!你这个师长怎么当的?”老蒋劈头盖脸一顿骂。
陈明仁也是个犟脾气,他觉得自己委屈:滇西条件艰苦,物资运不上来,全军都缺衣少穿,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更冤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老头子昨天去西山,更不知道工兵连那副惨样被看了个正着。
解释的话到了嘴边,说出来却成了顶撞:“衣服是军需部发的,质量差,穿两天就破,我有什么办法?”
老蒋勃然大怒。当天下午,手令下达:陈明仁调任第71军副军长,预2师师长另选他人。
明升暗降,削了兵权。
如果到此为止,也算是个警告。但陈明仁咽不下这口气,三天后他去向老蒋辞行,话越说越冲,最后成了公开顶撞。
老蒋当天的日记里写道:“下午陈明仁来见,甚放肆,大言无忌,因之发怒,令宪兵扣押赴渝!”
宪兵冲进来,当场把陈明仁扣了,要押到重庆法办。
关键时刻,何应钦出手了。他授意关麟征、宋希濂两个集团军司令联名作保,才把陈明仁从宪兵手里要出来。
这事表面上是过去了,但陈明仁身上的“何派”标签,算是烙得死死的。而关麟征是什么人?那是陈诚的死对头,后来能把陈诚气得吐血的主儿。
陈诚的小圈子,叫做“土木系”,在国 民党军队里势力极大。陈明仁被关麟征保下来,在陈诚眼里,那就是铁杆的“何派”,是必须排挤的对象。
五、四平血战:立下不赏之功,等来的是撤职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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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陈明仁的71军被调到东北。
1947年的四平街,成了他的成名之地,也成了他的伤心之地。
那年5月,林 彪指挥东北民主联军猛攻四平。守城的71军,被压缩在火车站一带,阵地只剩下不到两平方公里。援军迟迟不到,老蒋从南京发来电报,话里话外已经准备放弃。
陈明仁把棺材抬到指挥部,对全军下令:“我死,副总司令(杜聿明)接着指挥。副总司令死,参谋长接着指挥。打到最后一个人,也要守住四平!”
血战19天。71军打光了,把警察、保安队、甚至机关文员都填了进去。最后时刻,援军终于赶到,四平守住了。
这场仗,是国 民党在东北少有的惨胜。陈明仁一战封神,报纸上称他为“守城名将”。老蒋亲自授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下一个兵团司令的位置,非他莫属。
就在这节骨眼上,陈诚来了。
陈诚以参谋总长的身份,带着心腹罗卓英,全面接管东北指挥权。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到了陈明仁头上。
“纵兵抢粮,浪费美援,军纪废弛。”陈诚给陈明仁列了三大罪状,一纸命令:撤职查办,调回南京“听候任用”。
刚刚授勋的英雄,转眼成了戴罪之身。四平老百姓确实抢了粮——但那是在被围19天,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为了活下去。至于“浪费美援”,更是莫须有的罪名。
真正的原因,大家心知肚明:陈诚要清洗东北的非“土木系”将领,给自家派系腾位置。陈明仁这个“何派”悍将,又刚刚立了大功,威望正高,不把他搞掉,怎么安插自己人?
陈明仁离开东北时,只带了一个副官。站在火车站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流血死守过的城市,说了句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六、长沙举义:被逼到墙角的老虎,终于调转了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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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京的陈明仁,又被挂起来了。
这次他心彻底凉了。三次大起大落,每次都是因为自己人背后捅刀。第一次是蒋鼎文,第二次是老蒋本人,第三次,是当年一起爬惠州城墙的“战友”陈诚。
1948年,老蒋下野,李宗仁上台。为了制衡桂系,老蒋又想起了这头被雪藏的老虎。陈明仁被重新启用,派到武汉,后来又调到长沙,掌管湖南兵权。
明面上是重用,暗地里,毛人凤的保密局、白崇禧的桂系,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老蒋给他发密电,口气是商量,其实是命令:必要时,把长沙变成第二个四平。
陈明仁看着电报,笑了,笑得很冷。四平?当年守四平,是为了抗日御外。现在要他把炮口对准中国人,对准湖南的父老乡亲?
程潜,这位湖南的老长官,秘密联系上了他。两人关起门来谈了一夜。第二天天亮,陈明仁说:“这仗,打不下去了。打日本人,我陈明仁眉头都不皱。打自己中国人,打生我养我的湖南人,这枪,我开不了。”
1949年8月4日,陈明仁和程潜领衔,37名国 民党将领联名通电起 义。长沙,这座华中重镇,兵不血刃,和平解放。
老蒋在台湾听到消息,把收音机都砸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曾经第一个登上惠州城头、死守四平街的虎将,怎么会“叛变”?
陈明仁的起义通电里,有一段话,像是说给老蒋听的:“我不忍以长沙为四平街第二,更不忍以数万官兵之生命,博个人之功名……”
尾声:虎将的归宿
1955年,北京中南海怀仁堂。
新中国首次授衔,陈明仁从毛泽东手中接过上将军衔命令状。他是起 义将领中,唯一被授予解放军上将军衔的。
授衔仪式后,毛泽东请他在家里吃饭。饭桌上,毛泽东说:“我看林 彪打仗就不如你。”
陈明仁赶紧站起来。毛泽东笑着摆摆手,让他坐下:“我说的是实话。四平街那一仗,你把我手下最厉害的林 彪都打苦了嘛。”
陈明仁后来说,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惠州城头的弹雨,想起了庐山训练团陈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想起了四平街抬到指挥部的棺材,想起了陈诚撤他职的那纸命令。
他最终感慨道:“遇明主,方为将。遇暗主,将亦为囚。”
陈明仁的故事,是一个虎将被自己人一步步逼到对立面的故事。他三次立功,三次被贬,不是因为不能打,而是因为不会“站队”,不会“做人”。
国 民党军队里那套派系倾轧、任人唯亲、赏罚私相授受的作风,最终把自己的悍将推给了对手。这不是陈明仁一个人的悲剧,是那个政 权溃烂的必然。
猛将不为我用,敌必用之。这个道理,两千年前的古人就懂。可惜,有些人永远不懂,或者懂了,也改不了。#历史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