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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叙事p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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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锵

侧重于互联网生活观察,以风趣幽默的笔触解读网络热点、商业人物,揭示主流叙事之外的“次要生活”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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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静默的崩塌

在第五个月没有收到工资的时候,刘山学会了如何在焦虑的情况下查看银行余额。

具体做法是,清晨六点五十分,闹钟响起前二十分钟,他会自然醒来。这时妻子还在沉睡,儿子在隔壁房间的呼吸声均匀绵长。他伸手摸向床头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微的光。手指划过通知栏,没有任何银行交易提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接着,他会静静躺上十五分钟,想想最近看过的up主“神秘园”、“车祸集锦”等视频,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稍快恢复到平缓,然后才按掉闹钟,像往常一样起床。

今天,是第210个这样的清晨,欠薪进入第七个月。

刘山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他抬起眼睛看向镜子。镜中的男人三十六岁,发际线比三年前上移了半厘米,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手机里APP显示,这样的容貌已经40。他记得自己刚过三十岁生日时,同事开玩笑说“男人三十一枝花”。那时他笑着点头,心里也确实这么相信。

现在他三十六岁了,花没有来,来的是一张冻结的工资卡。

这是他大学毕业以来的第十二个春秋,长在县城,大学在外省,毕业后又在上海漂了五年,后来回到老家。回顾这十二年,刚北漂一周之内经历“四合一”:租房被坑、面试二十家不中、女友分手,手机被偷。好不容易从头再来,租房、买房、买车,背着贷款,上老下小。刘山自嘲说,我这人没啥硬本事,就是皮糙肉厚,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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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他烧水煮面。挂面在沸水中散开,手机震动了一下。刘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意识到不是银行短信,是单位的工作群,公司公众号更新文章,要求大家广泛转发。

地铁永远是拥挤的。刘山被人流推上车厢,后背抵着冰冷的扶手栏杆。隔着几个人,他看见了老许,公司元老之一,剩四年退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领口却熨得笔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又迅速分开。

这种默契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因为一旦开口,就只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或者面对那个谁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地铁到站,刘山随着人流涌出车厢。单位大楼就在对面,一栋栋玻璃幕墙建筑,在冬日的灰霾中反射着冷硬的光。办公室依然光鲜亮丽,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刘山抬头看了一眼,想起七年前自己刚来时的样子。那时这栋楼刚竣工不久,映着蓝天白云。他站在楼下拍了张照片发给妻子:“新起点。”

进电梯的时候,刘山碰见了财务张薇。还没等他开口,其他同事早已把她团团围住,询问的事自然不用多言。张薇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真的还没有……”中途看见领导进来,她匆匆挂断电话,挤出一个笑容。

张薇四十二岁,有两个上小学的女儿。丈夫也在这个地方工作,还是出了名的劳模,曾创下一个月休息一天的“佳绩”。欠薪开始后,她成了单位里最尴尬的人。大家都觉得财务应该知道内幕,实际上她比谁都茫然。每个月她都要面对各部门的询问,只能重复“也不知道”、“应该快了”。六个月前,她丈夫也停薪了,双职工瞬间成了“双困户”。

张薇是农村考出来的大学生,深知教育重要,三年前砸锅卖铁买了一套学区房。前不久通知交房,刘山也去沾沾喜气。张薇看着偌大的空房间,苦笑道,还是不要冲动买啊,房价跌了不说,现在连装修钱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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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从领导办公室传出来。门虚掩着,刘山看见里面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各部门的代表。分管领导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没记。

这是欠薪以来的常态,名字叫“员工代表沟通会”。起初大家还抱有期待,带着整理好的问题和建议。后来就变成了发泄会,领导的回应也越来越程式化:“理解大家的困难”、“目前大环境都是这样”、“实在不行可以辞职”。刘山一次也没去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问题都摆在那里,像房间里的大象,每个人都看见了,但没有谁能把它赶出去。

刘山放下背包,打开电脑,点开昨天没写完的各类总结报告。

报告的种类很多,但被打回来的原因归结为三类:要么“成绩不够突出”,要么“亮点不够鲜明”,要么“站位不够高”。刘山琢磨着,公司这法子,不就是少花钱、多管人么。长时间不发工资,把经营风险压在员工身上,还总画饼说“共渡难关后必有重赏”。

有一回,一份报表反复报了四遍。刘山忍不住问上级工作人员,这些数据,真的有人看吗?对解决我们的困境真的有帮助吗?对方没回答,当天下午又发来一张新表格。刘山想起一部动画片,战争双方都已阵亡,无人轰炸机还在执行命令,机械地投掷一颗又一颗炸弹,炸着空无一人的阵地。

老许和几个年龄大的同事索性躺平了。刘山和张薇也想,可他们干的是沟通的活儿,这种重痕迹的工作,一旦懈怠,公司就能抓住把柄,找理由开除,一分钱不用赔。前不久,张薇就是因为迟到,被通报批评。她敢怒不敢言,只能私下抱怨,说小错就上纲上线。

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份又一份文件。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每个人都在生产着文字、数据、图表。这些产出大多不会产生任何实际价值,但它们填满了八小时的工作时间,为一种持续坠落的常态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02

早有预兆

刘山所在公司是一家与房地产行业相关的平台公司。自从宏观市场上房地产市场发生转折后,这家公司的生存土壤就被彻底改变了。“高负债、高周转、高增长”的发展模式难以为继,一下直接抽离了公司的生存基础。

2020年前,和其他公司一样,刘山所在公司也是大刀阔斧、大干快上。那时没有人觉得有问题,土地在增值,房价在上涨,银行争着给授信。但转折始于2022年。公司先后谋划了多个重大项目,融资时银行开始卡壳,但却没有引起任何警醒,最后不了了之。接下来的事就是连锁反应。债务利息不会等人,到期的本金必须偿还。公司只能“借新还旧”,利率越来越高,窟窿越来越大。

直到2023年10月,工资第一次延迟发放。刘山当时以为只是偶发事件。

但时至今日,为了维持生活,刘山和同事们只得各显神通。刘山是节流。比如去菜场买菜前,先在心里设好五十块的限额,接下来选购就照着这个数花。每周一次的外出游玩取消了,儿子的童装减少更新频率,自己买了理发器,手机套餐降到了三十八块。

更隐形的改变是社交资本的蒸发。上周高中同学聚会,大家纷纷畅谈近况,刘山低着头夹菜,生怕被问到自己。渐渐地,他连家族微信群都不愿回复了。他觉得自己快要自闭了,身边的一切都没意思。买了不少抗抑郁的药,吃了也没什么用。

张薇的选择是开源。她在各种平台做视频提现、购物返现,参加薅羊毛、抽奖之类的活动。下班路上看到纸箱瓶子,她都会捡起来攒着,一个月能卖几十块钱。张薇考过许多证,有人劝她可以直播考试经验,张薇说,劝人学财务,不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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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刘山也有羡慕的人,同事赵舒明,法律硕士,因为车贷房贷数额大,多次向公司申请发工资。申请不下来的时候,就跟公司申请借款,试图度过这“短暂”的困境。“也难,我足足找了领导五次,什么招都用了,才批下来向公司借钱,还得签借款协议。”赵舒明顿了顿,“但我鼓励你也去借。公司欠你的,你就欠公司的,互为债主。”

得到了赵舒明的鼓励,刘山准备效仿一番。可还没付诸实施,他腹股沟突然传来一阵疼痛,甚至没走到卫生间,就疼得难以起身。

在医院里,刘山站着,医生仔细检查,结论是疝气。医生说,这种病和长期久坐关系很大,挣再多钱,也要注意身体。

手术安排在一天后,只需要三十分钟,局部麻醉。他能听见器械的声音,能闻到消毒水和烧灼组织的气味。住院的七天里,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白天,他躺在病床上,听着病房里其他病人的呻吟、家属的交谈、护士推着小车走过的声音。夜晚,疼痛让他无法入睡,他只能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数着点滴瓶里液体下落的次数。

身体的疼痛有一种奇怪的澄清作用。当肉体在受难时,那些日常的焦虑、经济的压力、未来的迷茫,反而退到了背景里,变成模糊的噪音。

第四天下午,刘山从同事聊天中得知,老许在各类欠薪线索平台反映情况。工单转回到公司处理,公司领导倒是很客气地找到老许,说明了公司目前的难处。明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考虑老许的年龄,把他手上的工作慢慢转移走了。

刘山沉默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老许的样子,那个工作了三十年的老同志,水平高不高另说,带的徒弟都开枝散叶,成了骨干。现在,他却成了“不稳定因素”,被礼貌地边缘化。

老许走后,刘山躺在病床上,盯着点滴管里匀速下落的液体。他想起了公司的辉煌时期,一个个灯火通明的加班夜,通宵赶出来的方案。这些过往让刘山们觉得,系统会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可现实是,一旦出现问题,提出问题的人比问题本身更值得被解决。

03

困在薄冰

老许的事在刘山心里凿开了一个口子。他准备提前应聘。刘山不是没有定力的人,只是想在自己扛不住之前,先看看在招聘市场上自己如今值多少钱。再加上老许的事,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是下一个。

简历投递是一个将自身价值量化为数据的过程。八年经验,参与过项目谋划、法人治理,写过材料,这些曾经光鲜的履历,在求职市场上被拆解成冰冷的字段:三十六岁,男性,某公司背景。

投出的前二十份简历没有回音。第二十一份收到一封自动回复的拒信。第三十五份,终于有一家公司约了电话沟通。对方HR语气礼貌:“刘先生,您的经验很资深,但我们更需要年轻一点的活力。”

“活力”是一个微妙的词。在招聘语境里,它往往意味着更低的薪资预期、更长的加班耐受、更少的家庭牵绊。三十六岁,有正在上幼儿园的儿子,有尚未还清的房贷,还有一处时常作痛的手术伤疤。这些构成了“缺乏活力”的实质内容。

这样的情况在此地就业市场更为突出。这里高校云集,每年有数十万毕业生涌入,劳动力供给充沛到廉价。与此同时,产业结构并未提供足够的高质量岗位。于是出现了一种倒挂:一方面企业抱怨招不到“合适的人”,另一方面大量有经验的求职者发现自己的经验正在快速贬值。

刘山的困境是双重的。年龄是第一道坎,工作经验是第二道。他早先在公司积累的那套东西,到了外面就只剩四个字:“传统定式”。对方需要的可能是市场开拓能力、成本控制技巧、对新兴产品的理解,这些全是他的盲区。

他尝试调整策略,在简历里弱化传统字眼,突出“综合管理”、“多部门协调”等通用能力。效果有限。算法筛选的第一关可能看关键词,可人工打开简历后,七年如一日的履历轨迹本身就在讲述一个关于“适应性”和“竞争力”的潜在故事。

与此同时,“人员优化”和“薪酬重构”的风声越来越清晰。按照流传的方案,基层员工的薪酬降幅最为显著。管理层薪酬与“整体业绩”挂钩,而所谓业绩,在当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中层则面临“竞聘上岗”,实质是缩减职数。压力被层层传导,最终积聚在最底层。

部分嗅觉灵敏的年轻同事已经悄然离开。剩下的人,构成了这艘船上沉默的大多数。刘山,老许,张薇,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的人。年龄偏大,技能单一,家庭负担重,社会资源有限。他们被无形地困在原地,分享着一种共同的认知:外面的世界未必更好,但留在这里一定更糟。可“离开”这个动作本身,需要资本、勇气和一个能接住你的地方。他们大多三者皆缺。

说起来有点荒诞,公司纪律反而越来越严。主导这场“整风”的是新上任的领导,四十出头,身材微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每个人的工位,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他的权力来自对规则的极端执行,并因此获得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仿佛只要纪律抓得紧,公司的危机就与他无关。

考勤系统升级为人脸识别,误差不得超过一分钟。迟到三次即扣除工资百分之三十并通报。走廊新增了巡查岗,专门记录员工有无串岗、闲聊。赵舒明就收到一份书面警告,理由是“在办公区放置夹馍,气味浓烈,影响整体环境”。警告信由领导亲自送达,要求他签字确认。赵舒明盯着那张纸,气血上涌:“我只是放在这,没有吃啊,你是不是大姨夫来了,没事找干?”在其他同事劝阻下,两人才被拉开。

在这样的氛围里,一次难得的面试机会降临。过程简短,结论仍是“不匹配”。也就在当晚,他接到了妻子的电话。妻子只是陈述加班的事实。刘山竟一时找不到话去安慰她。妻子没有失望,可那平静叙述下的无力感,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刘山心中某种积郁已久的东西。

他意识到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公司的困境会传导给家庭。他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浸泡在苦涩里的容器,再把这种苦涩倾倒给同样在挣扎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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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转变在第二天早上悄然发生。他找出运动鞋,开始在清晨慢跑。本来想跑三公里、四分五十六秒的配速,虽然没坚持下来,但也让他无比轻松。用身体的疲惫替换精神的疲惫,还是无比划算的一件事。

同时,他不再向亲戚朋友遮掩自己的窘境。三十六岁,欠薪七个月,跳槽还困难。当这个事实被自己坦然接受,并能够平静陈述时,它所带来的羞耻感和精神内耗便大幅减轻。

之前停掉的游玩和外出吃饭全部恢复。他专心陪儿子,认真回答每一个“为什么”。他倾听妻子的工作琐事,不再急于给出方案,只是说“我在听”。家人开玩笑说,欠薪越久,你反倒越nice。

有人把这叫作“精神胜利法”。刘山承认,无论哪个维度,只要是胜利,都能给他莫大的鼓舞。

当然,冰层下的裂痕依旧在蔓延。刘山决定,在等待未知终局的每一天里,先让自己这个人,尽可能地保持完整。这或许微不足道,但这是他唯一能确定可以为家人、也为自己做到的事。

注:应受访者要求,文内人物为化名。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十一

编辑 | 汤加

图片| 作者 影视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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