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时代，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更多像王石这样的人——哪怕他们失败了，哪怕他们被嘲笑，哪怕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撰文丨吕明合
2026年4月16日这天，财经作家吴晓波写了篇文章，标题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温情——《我有点想念这位兄长了》。
他写的是王石，却依然带上诸多理想色彩的细节。
比如，在早年万科的“王石online”首页，王石把哈维尔的名言长期定格：
病人比健康人更懂得什么是健康，承认人生有许多虚假意义的人，更能寻找人生的信念。
他用“疾病的隐喻”来解读王石，因为王石有心机功能障碍的疾病。一个人一旦“怕死”，就会对生命有无上的敬畏，就会更加忠实自我，表现得更加决绝。
文章最后，吴晓波写下一句判词：
王石的时代，也许已经结束了，然而这并不是他的错。其实，一个有公共社会意识的企业家的时代，在今天，都阶段性地结束了。
这篇文章出来后，舆论“炸”了。
不是被感动的“炸”，是群嘲。
“万科都亏成这样了，你在这儿怀念什么兄长？”“一个前首富，一个财经作家，抱团取暖呢？”
这年头，替一个失败者说点话，果然是原罪。
01
说起来，王石这几年的口碑滑坡，比他当年爬珠峰时的氧气还稀薄。
曾几何时，他是中国最有范儿的企业家。登山，划赛艇，拍广告，接受杂志采访，言必谈企业治理，语必及公共精神。万科是不行贿的公司，万科是职业经理人制度的标杆，万科是中国公司治理的典范。那时候，王石说什么都是对的，他站在雪山顶上，连喘气都带着企业家精神的气息。
后来，风向变了。
那时万科还没有暴露问题。只是因为他娶了田朴珺。
这段“忘年恋”从第一天起就是大众的嘲讽对象。笨笨红烧肉，戛纳红毯，燕窝广告，每一次出场都是一次群嘲。直到2026年初，两口子一起上节目对谈段永平，群嘲达到顶峰。
节目里，田朴珺对段永平表现出了极度的关注——身体前倾，眼神专注，恨不得把对方每一个字都吞下去。而王石坐在一旁，承认自己“非常不成功”，甚至需要解释“王石就是万科，万科就是王石”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段永平说了一句：“那说明你喜欢（上班）。”这句在旁人听来平平无奇的话，被网友们解读成了对王石“老年打工”的嘲讽。
舆论的狂欢由此开始。田朴珺被描述成一个精明的“价值投资者”，在面对“更优质资产”时因未能做好表情管理而流露出本能渴望。王石则被描述成一个日薄西山的过气老头，因为娶了“精明世俗的女人”而灵气尽失。
舆论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当你成功的时候，你的一切怪癖都是传奇；当你失败的时候，你的一切传奇都是笑柄。
田朴珺随后删掉了社交媒体上所有与王石的合影，被解读为一种警告——“如同足球场上的黄牌，暗示王石，如果继续犯错，下一步可能就会被红牌罚出场”。
一场商业访谈，最后变成了一场婚姻八卦。一个曾经的企业家典范，最后变成了网友口中的“老年打工仔”。
没有人关心万科的治理结构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没有人关心一个行业的坠落到底是谁的错。大家只关心田朴珺看段永平的眼神。
02
我的前同事兽楼处（兽爷）同一天也发了篇文章，标题是《王石平安，郁亮落幕》。里面有句话说得狠：“如果王石还是董事长，万科不至于走到今日之结局。”
郁亮接棒后，万科一度做到管理层权责清晰、运营高效，是全行业的范本，但失序也从那时开始。
万科2025年亏了885.56亿，加上前一年的494.78亿，两年亏掉1380亿，打破了A股房企亏损纪录。有息负债3584.8亿，一年内到期的高达1605.6亿，账上只有672亿现金。审计报告增加了“持续经营重大不确定性”的段落。九名高管被查——祝九胜被刑拘，辛杰上任九个月被带走，朱旭被追讨近亿元薪酬奖金。财报披露的四家计提坏账公司，全连着万科的体外投融资体系。
万科的崩塌，根源在哪里？
一种说法是：这一切都是王石的错。他放弃了控股权，让万科成了没娘的孩子；他的高杠杆模式被郁亮执行到极致；他搞的“内部人控制”演变成管理层的独裁。
逻辑听起来铿锵，仔细一琢磨，全是倒推因果。如果王石没有放弃股权，万科就能躲过这一劫吗？恒大、融创、碧桂园哪个没实控人？他们躲过去了吗？
凑巧，这两天某位房地产大佬写了一篇文章《我的反思》。文中坦言，中国房地产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不只是某些房地产商的错，而是整个行业的运转模式出了问题——房企依赖预售回款、借新还旧，地方依赖土地财政，购房者投机炒房，四方绑定，形成了一个脆弱的链条。
他回顾，1998年停止福利分房后，为了刺激购房，首付比例从五成降到四成、三成、两成，最后出现了5%首付甚至“零首付”。
彼时，“土地银行”概念从国外搬进来——谁手里的土地储备多，谁就容易上市、发债、融资。行业竞争从“谁把房子盖好”变成了“谁拿地更多、融资更快、扩张更猛”。
文章写道：
在那样的氛围里，只能说好话，不能指出问题。谁要是提出质疑，就成了另类，成了“乌鸦嘴”。房地产行业就这样失控了。
他最后说了一句大实话：
在那个链条里，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在鼓声停之前离场。但最后真正能离场的，永远只是少数。
你可以说这位大佬“跑得快”，但你无法否认他说得对。
03
可就算某些房企带有“庞氏骗局”色彩，为什么万科的崩塌，还是比别的房企更让人痛心？
因为万科曾经不只是卖房子的。它曾经是一种价值。
王石在万科的二十多年，曾被企业界公认做了两件极难的事。一是建立了一套真正的职业经理人制度。2001年郁亮接任总经理，二人分工明确：王石定方向立文化，郁亮搞经营抓执行。二是注入了一套价值观：不行贿、不权斗、不搞家族化。在那个拿地要靠关系的年代，万科坚持市场化，靠专业和品质赢得市场。——2017年王石交棒郁亮，创始人退居幕后，一度被视为中国房地产公司治理史上的标志性时刻。
这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从结果看，它真过。万科曾是第一家千亿房企，一度是全球最大住宅开发商。郁亮在2016年百佳CEO中排第三，纯职业经理人身份排第一。它为行业输送了大量管理人才。
但从今天看，它又假了——万科最后也陷入高杠杆、表外融资、管理层利益输送的泥潭。那些区域高管利用万科品牌，在体外搭融资平台，风险归母公司，收益归自己。
问题是：制度本身错了，还是执行制度的人搞砸了？
吴晓波说：
曾经的万科，是中国公司治理的标杆，今天的王石，并没有放弃底线和背叛年轻时就建立起的那套价值观。
我相信这句话。不是因为王石高尚，而是因为他过去公开的表现。他珍惜过万科的制度，珍惜过万科的底线，珍惜过一个企业家应有的体面。
但珍惜是一回事，传承是另一回事。
04
王石2017年交棒郁亮，深圳地铁同年以664亿入股万科，成了第一大股东。很多人觉得国资来了就稳了。结果呢？深铁确实出了钱，累计借款超308亿，但远不够应对债券兑付压力。
更致命的是治理地震。2025年初深铁调整管理团队，10位国资背景高管空降核心岗位。辛杰上任董事长九个月被带走，黄力平接任，郁亮卸任法定代表人。
一个企业，创始人退场，国资入局，职业经理人失序，高管被追责。这是一家企业的失败，也是一个时代的剖面。
有人坚持要王石负责。其实他2017年就彻底谢幕了，失控恰恰发生在他离开之后。但在有些人眼里，仅仅因为他“与万科深度绑定”——你创造了一个品牌，就要为它的一切后果买单，哪怕你已离开九年，哪怕你已不是股东。
这就是中国商业的一种流行逻辑：成功时，光环是你的；失败时，责任也是你的。无论你什么时候离开，无论你做过什么，只要你曾经站在那里，你就永远摆脱不了。
05
2026年全国两会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工程院院士、鹏城实验室主任高文向最高院院长张军提了个建议：给创业失败者“容错空间”。
高文调研发现，很多创业团队与风投签了对赌协议，一旦没达标就要退还高额投资。创业者股份房产被冻结，公司变僵尸企业，本人变老赖，不能坐飞机高铁，不能住星级酒店，银行不给贷款，合作方听说你是老赖扭头就走。“要从法律制度上允许失败、容忍失败。”
此外，北大教授田轩连续两年建议完善商自然人破产制度，为“诚实而不幸”的创业者提供重生机会。
张军回应了。他提到深圳首例个人破产清算案——当事人按方案偿债，4年考察期满后被依法免除剩余债务。他说：“个人可破产、可重整，更可再创业！”
这话在中国商业史上几乎是革命性的。因为我们的文化里，从不允许失败。成功者被捧上神坛，失败者被踩进泥里，没有中间地带。一个企业家倒了，最热门的评论不是分析他错在哪里，而是庆祝他完蛋了。围观一个人从高处跌落的快感，远比思考制度问题来得爽。
王石就是这样。他曾经是偶像，今天是笑柄。他的婚姻被当笑话，他的价值观被当虚伪，他的一切被全盘否定。没人愿意承认：这个人或许犯过错，但没有放弃过底线；这个人或许傲慢，但确实建立过一套值得尊重的制度。
吴晓波说，“一个有公共社会意识的企业家的时代，在今天，都阶段性地结束了。”如果这是真的，结束的不仅是王石一个人的时代，是一个认真做事的人的时代，是一个还愿意相信一些东西的人的时代。
在当下，如果每一次跌倒都被贴上“老赖”标签，剥夺东山再起的基本条件，如果每次出事都先急着找一个人来骂——最终付出代价的，将是整个社会的创造力和创业精神。
那些嘲笑王石“老年打工”的人可能忘了：他75岁了，还在创业。他还想做事。就凭这一点，他比大多数嘲笑他的人值得尊重。
我们这个时代，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更多像王石这样的人——哪怕他们失败了，哪怕他们被嘲笑，哪怕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允许失败，才能孕育真正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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