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起太原
“代哥,这矿要是能拿下来,往后三年,咱兄弟躺着数钱都数不完!”
韩三喜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给加代倒了杯茅台。
2002年秋天的太原,空气里已经带着凉意。
迎泽大街旁的天外天大酒店包厢里,烟气缭绕。
加代坐在主位,没动那杯酒。
他看了眼韩三喜,又看了看桌上那盘几乎没动的羊肉,慢慢开口:“三喜,你这矿,手续都全乎?”
“全!绝对全乎!”
韩三喜拍着胸脯:“采矿证、安全证、环保批文,样样齐全!就是……”
“就是啥?”
“就是有个坎儿。”韩三喜压低了声音,“当地有个大哥,叫刘铁柱,外号疤面虎。他想要三成的干股。”
加代笑了。
“三成?他凭啥?”
“凭他在太原混了二十年。”韩三喜苦笑,“凭他脸上那道疤,是当年跟人抢煤矿砍出来的。凭他手底下百十号兄弟,个个敢玩命。”
加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那你找我来,是想让我会会这位疤面虎?”
“代哥,您在江湖上的名声,那是有目共睹。”韩三喜凑近些,“北京、深圳、广州,哪儿您不熟?太原这地界,您要是能说句话,刘铁柱多少得给点面子。”
“我要是不来呢?”
“那我这矿……怕是开不成了。”
韩三喜说完这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瘫在椅子上。
加代没说话。
他认识韩三喜有七八年了。
早年在深圳倒腾电子表的时候,韩三喜帮过他一把。
后来韩三喜回山西搞煤矿,加代也在资金上拉过他。
这人实在,不滑头,就是胆子小。
“行吧。”
加代放下茶杯:“明儿个,你组个局,我见见这位疤面虎。”
“哎!好好好!”
韩三喜激动得直搓手。
第二天晚上,还是天外天大酒店。
最大的包厢“帝王厅”里,坐了满满两桌人。
加代这边只带了马三和江林。
韩三喜坐在加代左手边,额头冒汗。
六点半,人还没到。
七点,包厢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四个壮汉,清一色黑西装,寸头,眼神凶狠。
他们往门两边一站,然后才让出通道。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一米八的个子,膀大腰圆,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最显眼的是左脸那道疤。
从眉骨斜拉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哎呀,韩老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刘铁柱嗓门很大,一进来就哈哈笑着,跟在场每个人都点头。
但没握手。
他径直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下。
那是加代的位置。
马三眉毛一竖,就要站起来。
加代在桌下按住了他的腿。
“这位就是代哥吧?”
刘铁柱斜眼瞅了瞅加代,从兜里掏出包中华,自己点上一根。
“久仰大名啊。听说你在南方混得不错?”
“混口饭吃。”加代笑了笑,“刘老板在太原,那才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刘铁柱很受用,哈哈一笑。
“代哥客气了。来来来,上菜上菜!”
服务员开始上菜。
烤全羊、过油肉、刀削面,地道的山西菜摆了一桌。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
韩三喜端着酒站起来,赔着笑:“刘哥,那矿的事儿……”
“矿?啥矿?”
刘铁柱装糊涂。
“就是……就是我那个小煤窑,您之前说,想要三成……”
“哦!那个啊!”
刘铁柱一拍脑门,像是刚想起来。
他夹了块羊肉塞嘴里,嚼了半天,才慢悠悠地说:“三喜啊,我改主意了。”
“改……改主意?”
“嗯。”刘铁柱伸出五根手指,“五成。我要一半。”
韩三喜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一些。
“刘哥,这……这玩笑开大了吧?”
“谁跟你开玩笑?”
刘铁柱脸色一沉。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他那四个手下,手都摸向了后腰。
加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刘老板,三喜这矿,投资不小。你张口就要一半,是不是有点过了?”
“过了?”
刘铁柱转头看加代,咧嘴笑了,那道疤跟着扭曲。
“代哥,你在南方是个人物,我承认。但在山西,在太原,你得明白一个道理。”
“啥道理?”
“强龙不压地头蛇。”
刘铁柱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我刘铁柱在太原混了二十年,从一个小混混混到今天,靠的是啥?靠的就是一句话:是我的,我得拿;不是我的,我想拿,也得拿。”
“那你这就是不讲规矩了。”加代说。
“规矩?”
刘铁柱笑了,笑得很大声。
“在太原,我就是规矩!”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跳起来。
“韩三喜,今天这合同,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五成干股,少一分,你那矿别想开工!”
韩三喜脸都白了,看向加代。
加代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刘老板,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用不着跟你相见。”
刘铁柱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加代。
“加代,我打听过你。你在南方是有点名头,但这是山西!你那些兄弟,在广东在北京再牛逼,能飞到太原来?”
他凑近加代,压低声音,但全场都能听见:
“我告诉你,在山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今天我刘铁柱说要五成,那就是五成。你同意,咱们喝杯酒,交个朋友。你不同意……”
他顿了顿,冷笑。
“我让你走不出太原。”
马三蹭地站起来。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
刘铁柱一个手下上前,推了马三一把。
“怎么着?想动手?”
马三哪受过这气,抄起酒瓶子就要砸。
“马三!”
加代喝了一声。
马三举着瓶子,手停在半空。
“放下。”加代说。
马三咬着牙,慢慢放下瓶子。
加代看着刘铁柱,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行,刘老板,今天你这威风,我见识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韩三喜的肩膀。
“三喜,这饭,咱不吃了。走。”
“代哥……”
“走。”
加代头也不回,往门口走。
马三和江林跟上,韩三喜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刘铁柱在背后喊了一句:
“加代,我等你三天。三天后,要么带着合同来,要么……你就等着给你兄弟收尸吧。”
加代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下楼,上车。
马三一上车就骂:“操 他 妈 的!什么东西!代哥,刚才为啥不让我动手?我一瓶子下去,让他开瓢!”
“然后呢?”加代问。
“然后……然后咱兄弟都在,还怕他?”
“这是太原。”加代看着窗外,“不是深圳,不是北京。刘铁柱敢这么狂,背后没人撑腰?”
江林开着车,插了句:“哥,我打听过了。刘铁柱在本地关系很硬,市分公司二经理是他表哥,省总公司那边也有人。”
“难怪。”
加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那……那咱这矿,就真给他五成?”韩三喜哭丧着脸。
“给?”加代笑了,“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他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第一个电话打给四九城的勇哥。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小代啊,这么晚啥事?”
“勇哥,我在太原,遇到点麻烦。”
加代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
“小代,不是哥不帮你。山西那边……水太深。刘铁柱这个人,我听说过,手黑,关系也硬。这事儿,我建议你……退一步。”
“勇哥,连您都……”
“不是我不帮,是帮不了。”勇哥叹气,“那边有个大人物,跟我家老爷子不对付。我要是插手,事儿就闹大了。”
“明白了。”
挂了电话,加代又打了几个。
叶三哥、正哥、周公子……
结果都一样。
要么是“山西那边不熟”,要么是“刘铁柱背后的人惹不起”。
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加代把手机扔在座位上。
车里一片沉默。
“代哥……”韩三喜声音都在抖。
“没事。”
加代摆摆手,但脸色很难看。
他混江湖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
在南方,在北京,谁不给他加代三分面子?
可到了太原,到了山西,他那些关系,那些兄弟,好像突然都不管用了。
“先回酒店。”
加代闭上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街道两边的霓虹灯一闪而过。
快到酒店时,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敬姐。
“喂,媳妇儿。”
“加代,你啥时候回来?”敬姐的声音有点急。
“怎么了?”
“北京这边出事了。咱们好几个场子,突然被查了。市分公司的人来的,说有人举报咱们涉黄涉赌。”
加代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我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急死我了!”
“我这边信号不好。”加代看了眼窗外,“你找老白了吗?他在市分公司不是有人?”
“找了,老白说……这次是上面直接下的命令,他插不上手。”
加代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行,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车里更安静了。
马三小声问:“哥,北京那边……”
“出事了。”
加代说了三个字,没再多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刘铁柱说的话,不是吓唬人。
他说让加代在北京混不下去,就真的动手了。
而且这么快,这么狠。
回到酒店房间,加代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太原的夜景。
这座陌生的城市,此刻像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通,没说话。
“代哥,是我,刘铁柱。”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
“听说你在北京的几个场子,今晚不太平啊?”
加代没吭声。
“这才刚开始。”刘铁柱说,“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刘铁柱,是什么下场。”
“你想要什么?”加代问。
“简单。第一,韩三喜的矿,我要七成。第二,你在太原有三家夜总会,我听说过,生意不错。我要一半股份。第三,你加代,当着太原所有大哥的面,给我敬杯茶,道个歉。”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等着看吧。”刘铁柱冷笑,“你在北京、深圳、广州所有的生意,我会一个一个,全都给你搅黄。你不是朋友多吗?我看看,到时候还有谁敢帮你。”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江林推门进来,看见加代站在那儿,没敢打扰。
“哥……”他小声叫了声。
“江林。”
“哎。”
“咱们在太原,有兄弟吗?”
“有倒是有,但不多。十几个吧,都是看场子的,不成气候。”
“够了。”
加代转过身,眼神很冷。
“你明天去找他们,让他们查清楚,刘铁柱每天的行踪,常去的地方,见过哪些人。”
“哥,您这是要……”
“他让我三天后给他答复。”加代说,“那我就三天后,亲自去会会他。”
“可是,北京那边……”
“北京的事,我回去处理。”加代点了根烟,“但太原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江林看着加代,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大哥,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
那个在深圳街头,提着砍刀,一个人追着二十几个人跑的青年。
“行,哥,我去安排。”
江林出去了。
加代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号码,停住了。
那是薛明远。
一个很多年前,他在深圳街头救下的少年。
后来听说,这少年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加代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人家现在,说不定已经是正经人了。
江湖的事,就别把人家扯进来了。
他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太原的夜,深了。
第二天一早,加代坐最早一班飞机回北京。
机场里,韩三喜来送他,眼圈发黑,显然一宿没睡。
“代哥,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
“别说这个。”
加代拍拍他肩膀:“矿你先别动,等我消息。刘铁柱要是再找你,你就拖着,说我在考虑。”
“他要是来硬的……”
“那就报警。”加代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他再牛逼,也不敢明着抢。”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看着韩三喜,“三喜,你记住,咱们是做生意,不是混社会。他刘铁柱要耍横,咱们就跟他讲法律。他要是敢动手……”
加代顿了顿。
“那我就跟他讲道理。”
说完,他转身进了安检。
韩三喜站在那儿,半天没明白“讲道理”是啥意思。
飞机起飞了。
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刘铁柱那张疤脸。
敬姐着急的声音。
北京那些被查封的场子。
还有……很多年前,深圳那个雨夜,那个被他从混混手里救出来的瘦弱少年。
少年当时满脸是血,但眼睛很亮。
他说:“哥,我叫薛明远。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
加代当时笑了,给了他五百块钱,还有一张名片。
“好好读书,别混社会。”
后来,那张名片,不知道少年还留着没有。
飞机穿过云层,加代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深圳街头,雨很大,他提着刀,在追一群人。
跑着跑着,那群人不见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雨里。
四周是黑漆漆的夜。
没有光。
第二章:危机四伏
飞机落地北京,是下午三点。
加代刚开机,手机就炸了。
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敬姐和几个场子经理的。
他回拨过去,敬姐接得很快,声音带着哭腔:“加代,你到哪儿了?”
“刚落地,怎么了?”
“咱们在工体的‘夜色’,也被封了。”敬姐说,“市分公司的人说是消防检查不合格,让停业整顿。可昨天才检查过,明明都合格了的!”
加代心里一沉。
“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他又打了几个。
老白、勇哥、叶三哥……
一圈电话打下来,加代的心彻底凉了。
老白在电话里叹气:“小代,这回我是真没辙了。上面直接下的文,点名查你。我问了几个老伙计,都说……是山西那边的关系,通到京城了。”
“山西?”加代皱眉,“刘铁柱有这么大本事?”
“他有个屁!”老白呸了一声,“是他背后的人。刘铁柱在太原能混起来,靠的是他表哥,市分公司二经理刘建军。这刘建军有个老领导,前年调进京了,现在在总公司,管的就是这块儿。”
“叫什么?”
“姓赵,赵志国。具体职务我不清楚,但听说……很硬。”
加代沉默了。
江湖上的事,他从来不怵。
但衙门里的人,尤其是这种能直接下命令的,不好办。
“代哥,要我说,你就服个软。”老白劝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刘铁柱不就是要点钱吗?给他就是了。花钱消灾,不丢人。”
“老白,这不是钱的事。”加代说,“今天我给他了,明天再来个张铁柱、王铁柱,我还给不给?我在江湖上混,靠的就是这张脸。脸丢了,以后谁还跟我?”
“可是……”
“我知道你为难。”加代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司机小陈从后视镜看他,小声问:“代哥,去哪儿?”
“夜色。”
“好。”
车子开上三环,下午的阳光很刺眼。
加代看着窗外,北京城还是那个北京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可他觉得,今天这城市,有点陌生。
“夜色”夜总会门口,拉着警戒线。
两个穿制服的阿sir守在门口,不让进。
加代下车,走过去。
“同志,我是这儿的老板。”
“老板?”一个年轻阿sir打量他,“现在不能进,等检查结束。”
“检查什么?”
“消防隐患。”阿sir公事公办,“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这儿消防设施不合格,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必须停业整顿,什么时候合格了,什么时候再开业。”
“昨天不是刚检查过吗?合格证还在墙上挂着呢。”
“那是昨天。”阿sir面无表情,“今天是今天。我们接到新举报,就得重新查。”
加代点点头,没再争。
他走到旁边,给市分公司的一个熟人打电话。
电话通了,那边支支吾吾:“代哥,不是我不帮你。是……是上面有指示,这次必须从严。您别让我为难。”
“行,明白了。”
加代挂了,又打给另一个。
结果都一样。
要么是“不方便”,要么是“管不了”。
打到第五个,对方直接说:“代哥,您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这回是总公司的赵主任亲自打的招呼,说要重点关照您。我们这些小喽啰,说话不管用啊。”
赵主任。
赵志国。
加代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回到车边,敬姐从里面跑出来,眼睛红红的。
“加代,怎么办啊?这才两天,咱们四个场子被封了三个。再这样下去……”
“别急。”加代搂住她的肩膀,“封就封,正好歇几天。你最近也累坏了,趁这机会,回家好好休息。”
“我哪有心情休息!”敬姐哭了,“这都是咱们的心血……”
“我知道。”
加代拍了拍她,对司机说:“小陈,送敬姐回家。”
“那你呢?”
“我还有点事。”
送走敬姐,加代站在“夜色”门口,点了根烟。
他看着那栋五层小楼,那是他2000年买下来的,装修花了三百多万。
那时候,他刚在北京站稳脚跟。
兄弟们都说:“代哥,你这夜总会一开,以后就是咱们在北京的据点了。”
现在,据点被人封了。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是韩三喜。
“代哥,不好了!”韩三喜的声音在抖,“刘铁柱的人来矿上了,把我的人都赶走了,说矿现在是他的了!”
“报警了吗?”
“报了!可来的阿sir说,这是经济纠纷,他们管不了,让我们自己协商!”
加代笑了。
笑得有点冷。
“行,三喜,你在哪儿?”
“我……我在矿上,他们不让我走,把我关在办公室了。”
“等着。”
加代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丁健。
丁健是他手下最猛的兄弟,现在在深圳看场子。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代哥!”
“丁健,带二十个兄弟,现在去太原。”
“太原?”丁健愣了,“哥,出啥事了?”
“去了再说。记住,低调点,别带响子,坐火车去。”
“行!我马上安排!”
挂了丁健的电话,加代又打给江林。
“江林,你在哪儿?”
“哥,我在太原,正按您说的,查刘铁柱的行踪呢。”
“别查了。”加代说,“刘铁柱把韩三喜的矿占了,把人扣了。你现在带咱们在太原的兄弟,去矿上要人。”
“要人?”江林犹豫,“哥,咱们在太原就十几个人,刘铁柱那边……”
“我知道人少。”加代说,“不是让你动手,是让你去要人。就说是我加代让你去的,问他刘铁柱,想怎么玩,我陪他玩。”
“行!我这就去!”
“小心点,别吃亏。”
“明白!”
安排完这些,加代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西山。”
“西山?”
“嗯,去见个老爷子。”
车子往西山开。
加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要去见的这位老爷子,姓周,是位退下来的老领导。
当年加代在四九城混的时候,帮过老爷子一个忙——老爷子的小孙子在国外惹了事,是加代托人在当地摆平的。
老爷子欠他个人情。
这些年,加代从来没动过这个人情。
他知道,这种人情,用一次就少一次。
但现在,不用不行了。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进西山一处幽静的院子。
门口有岗哨,查得很严。
加代报了名字,等了十几分钟,才被放进去。
老爷子在书房等他。
八十多岁的人了,精神还不错,正在练字。
“小代来了?坐。”
“周老,打扰您了。”
“不打扰。”老爷子放下毛笔,擦了擦手,“你这孩子,没事是不会来找我的。说吧,遇到什么难处了?”
加代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老爷子听着,没插话。
等加代说完,老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刘铁柱……刘建军……赵志国……”
他念叨着这几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
“小代啊,这事儿,我帮不了你。”
加代心里一沉。
“周老,我……”
“不是我不想帮。”老爷子看着他,“是帮不了。赵志国这个人,我知道。去年刚提的,现在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我虽然还有点老面子,但为这事去跟他碰,不值得。”
“我明白。”加代点头,“让您为难了。”
“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赵志国这个人,有个毛病,好色。他在海淀区养了个小的,是个电影学院的学生,叫小雨。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加代眼睛一亮。
“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老爷子转回身,看着他,“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说。你来看我,我很高兴。但今天这话,出了这个门,我就忘了。”
“明白。”加代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周老。”
“去吧。”老爷子摆摆手,“以后……少惹点事。江湖路,走不长。”
加代走了。
老爷子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开出院门,叹了口气。
旁边屏风后,走出一个中年人。
“爸,您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啊。赵志国那个人,心狠手辣,要是知道加代动他女人……”
“那又怎么样?”老爷子冷冷地说,“加代这孩子,太重情义。在这个世道,重情义的人,活不长。我这是在帮他,让他早点明白,有些路,走不通。”
中年人沉默了。
老爷子走到书桌前,拿起刚才写的字。
纸上四个大字:
江湖险恶
从西山出来,天已经黑了。
加代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
司机小陈从后视镜看他,小声问:“代哥,咱们去哪儿?”
“回市区。”
“是。”
车子开上环路,北京城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
加代的手机响了,是江林。
“哥,人我要回来了。”
“刘铁柱没为难你?”
“为难了。”江林说,“我带兄弟去矿上,他那边有三十多号人,把我们都围了。我说是您让我来的,他说……说您算个屁。”
加代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行,话我带到了。人我今天必须带走。他手下要动手,我抄起椅子砸了一个。他们人多,我们吃了点亏,但韩三喜我抢回来了。”
“兄弟们怎么样?”
“伤了五个,都不重。”江林顿了顿,“哥,刘铁柱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他说,三天之内,您要是不亲自来太原给他磕头认错,他就让您在北京待不下去。他还说……让您把敬姐藏好,别让他找到。”
加代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发白。
“行,我知道了。你们在太原找个地方先住下,等我消息。”
“哥,您要过来?”
“嗯。”
挂了电话,加代对司机说:“掉头,去海淀。”
“海淀哪儿?”
“电影学院。”
晚上八点,电影学院门口。
学生们进进出出,很热闹。
加代坐在车里,看着校门口。
他在等人。
等那个叫小雨的女孩。
周老爷子给了个地址,是赵志国给小雨租的房子,就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
加代本来不想用这种方式。
他觉得下作。
但刘铁柱动了敬姐,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
你刘铁柱不守规矩,那就别怪我不择手段。
九点半,一个女孩从校门口走出来。
长发,高挑,穿着件米色风衣,背着个包。
加代看过照片,就是她。
“小陈,跟上那辆出租车。”
“是。”
出租车开进一个叫“锦绣花园”的小区,女孩下车,进了三号楼。
加代在车里等了一会儿,然后下车,跟了进去。
他没坐电梯,走楼梯。
走到八楼,停下。
802室。
他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
有电视声,还有女孩哼歌的声音。
加代抬手,敲门。
“谁呀?”
女孩的声音,很清脆。
“物业的,查水表。”
“等一下。”
门开了。
女孩穿着居家服,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
她看到加代,愣了一下。
“你是……”
“加代。”加代说,“想跟你聊聊赵志国。”
女孩脸色一变,就要关门。
加代伸脚,卡住门缝。
“就聊十分钟。聊完,我走。你不聊,我现在就给赵志国打电话,说你跟一个陌生男人在屋里。”
女孩咬着嘴唇,瞪着他。
最后,还是让开了。
加代进屋,关上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得很精致。
“你想聊什么?”女孩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很警惕。
“赵志国让你跟着他,给你多少钱?”
“这不关你的事。”
“是不关我的事。”加代在对面坐下,“但我现在需要他帮我办件事。他不办,我就只能找你帮忙了。”
“我帮不了你。”女孩说,“我就是个学生,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加代看着她,“你知道赵志国有多少钱,知道他把钱藏在哪儿,知道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不然,他不会每个月给你两万,还给你租这么好的房子。”
女孩不说话了。
“我不要钱,也不要你做什么违法的事。”加代说,“我只需要你给赵志国打个电话,就说,你有个表哥,在太原开了个矿,被当地一个叫刘铁柱的混混欺负了。你求他帮帮忙,跟太原那边打个招呼。”
“就……就这样?”
“就这样。”
女孩犹豫了。
“他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是你远房表哥,很多年没联系了,最近才找到你。你可怜他,想帮帮他。”
“他要不信呢?”
“他会信的。”加代说,“因为他喜欢你。男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总是愿意相信的。”
女孩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加代。
“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要十万。”女孩说,“现金。打完电话,你给我,我立马搬走,离开北京,再也不回来。”
“行。”加代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电话要现在打,开免提,我听着。”
女孩咬了咬嘴唇,拿起手机,拨了号。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小雨啊,想我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笑。
“赵哥……”女孩的声音变得很甜,“我有个事,想求你帮帮忙。”
“什么事,你说。”
“我有个表哥,在太原开了个煤矿,最近被当地一个混混欺负了,矿都被占了。你能不能……跟太原那边打个招呼,帮帮他?”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表哥?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叫韩三喜,就是个小煤老板。赵哥,你就帮帮他嘛,他挺不容易的……”
女孩开始撒娇。
加代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年轻的姑娘,为了钱,跟一个能当她爸的男人……
但他没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行吧。”赵志国答应了,“我明天给太原那边打个电话。不过小雨,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下周我过生日,你得来陪我。”
“知道啦,赵哥最好了!”
又腻歪了几句,电话挂了。
女孩放下手机,看着加代。
“行了,打完了。钱呢?”
加代从包里掏出十万现金,放在桌上。
“点一下。”
女孩拿过钱,数了数,然后装进自己包里。
“你走吧。”
加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这种钱,挣不了一辈子。”
女孩笑了,笑得很讽刺。
“你以为我想挣?我爸妈下岗了,弟弟要上学,奶奶生病住院,一天就要两千。我不挣这种钱,你告诉我,我去哪儿挣?”
加代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楼,上车。
小陈问:“代哥,回哪儿?”
“回家。”
车子开动。
加代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闪过的灯火,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
是心里累。
他拿出手机,想给敬姐打个电话,告诉她事情解决了。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还没解决。
赵志国只是答应打招呼,能不能成,还不知道。
而且,就算成了,也只是解决了太原的麻烦。
刘铁柱这个人,必须处理。
不然,今天他能动你的生意,明天就能动你的人。
加代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刘铁柱那张疤脸。
女孩数钱时麻木的表情。
周老爷子写的“江湖险恶”四个字。
还有……很多年前,深圳那个雨夜,那个被他救下的少年。
少年说:“哥,我叫薛明远。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少年,眼睛真亮啊。
不像现在这些人,眼睛里只有钱,只有利益。
手机又响了。
加代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是加代先生吗?”
一个很稳重的男声,普通话很标准。
“我是。您哪位?”
“我姓薛,薛明远。”
加代愣了。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听人提起了。
“你是……”
“加代哥,您可能不记得我了。1995年,在深圳,下大雨那天晚上,您救过一个被人打的学生。那就是我。”
加代想起来了。
那个瘦弱的少年,满脸是血,但眼睛很亮。
“小明远?”加代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
“我听说您最近遇到点麻烦。”薛明远说,“我想跟您见一面,聊一聊。您看,方便吗?”
加代看了看表,晚上十点半。
“现在?”
“如果您方便的话。”
“在哪儿?”
“我在北京饭店,1808房间。您到了直接上来就行。”
“行,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加代对司机说:“去北京饭店。”
“是。”
车子掉头,往王府井开。
加代坐在车里,心里有点乱。
薛明远。
这个他几乎已经忘了的人,怎么突然出现了?
而且,听声音,看谈吐,完全不像当年那个落魄少年了。
还有,他怎么知道自己遇到麻烦了?
难道……
加代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但他马上摇了摇头,觉得不可能。
一个当年在深圳街头被人追着打的穷学生,能有多大本事?
北京饭店,1808房间。
加代敲门。
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着金丝眼镜,很斯文。
但加代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还跟当年一样亮。
“加代哥,请进。”
薛明远让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加代走进房间。
这是个套房,很大,很豪华。
客厅的茶几上,泡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薛明远说,“我知道您喜欢喝普洱,特意泡的。十年陈的老茶,您尝尝。”
加代坐下,端起茶杯,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确实好茶。
“小明远,你这些年……”
“我考上了北大,后来去了国外留学,回来进了机关。”薛明远说得很简单,“现在在某个部门工作,具体就不说了,您理解。”
加代点点头。
他看出来了,薛明远现在的身份,不一般。
“你怎么知道我遇到麻烦了?”
“我在这个位置上,能听到很多消息。”薛明远也喝了口茶,“太原的刘铁柱,背后的刘建军,还有京城的赵志国……这些事,我都知道。”
“那你找我……”
“我想还您个人情。”薛明远看着加代,很认真,“当年在深圳,要不是您,我可能就死在那个雨夜了。五百块钱,一张名片,您可能早就忘了。但我没忘。”
他顿了顿,说:“这十几年,我一直在关注您。您在深圳打拼,去北京发展,做正经生意,帮过很多人……这些,我都知道。”
加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被一个人暗中关注了十几年,这种感觉,很奇怪。
“所以,你现在要帮我?”
“对。”薛明远点头,“但我帮您,不是用江湖的方式,是用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
“刘铁柱、刘建军、赵志国,这三个人,我会处理。”薛明远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很重,“您只需要等三天。三天后,所有的事,都会解决。”
加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现在在什么部门?”
薛明远笑了,没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加代。
名片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名字是:薛明远。
电话是:一个010开头的座机。
没有任何职务,没有任何单位。
但加代知道,这种名片,比那些印着一堆头衔的,更有分量。
“三天后,您给我打电话。”薛明远说,“如果事情没解决,您骂我都行。”
加代接过名片,看了看,然后收进口袋。
“行,我等三天。”
他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明远。”
“您说。”
“你帮我,不会给你自己惹麻烦吧?”
薛明远笑了,笑得很温和。
“加代哥,您放心。在这个系统里,有些麻烦,对某些人来说是麻烦,对我来说……不是。”
加代点点头,开门走了。
下楼,上车。
小陈问:“代哥,回哪儿?”
“回家。”
车子开动。
加代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很深了。
但他心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虽然不知道这光能亮多久。
但至少,这黑暗的夜里,还有一点希望。
第三章:落魄少年
加代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敬姐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怎么还不睡?”加代脱下外套,走过去。
“我睡不着。”敬姐站起来,帮他挂衣服,“加代,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怕咱们这么多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加代搂住她的肩膀,在沙发上坐下。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敬姐看着他,“刘铁柱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今天听说,他在太原,把人打残了好几个,都没人敢管。”
“那是太原。”加代说,“这是北京。”
“北京又怎么样?”敬姐哭了,“他在北京不也有人吗?不然咱们的场子怎么会……”
“好了,别哭了。”
加代给她擦了擦眼泪。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今天见了一个人。”加代点了根烟,“一个很多年前,我帮过的人。”
敬姐抬起头:“谁?”
“你不认识。”加代抽了口烟,“他答应帮忙,说三天内解决。”
“靠谱吗?”
“不知道。”加代实话实说,“但他现在……看起来混得不错。”
敬姐不说话了,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客厅,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第二天,加代没出门。
他在家等消息。
等太原的消息,等北京的消息,等薛明远的消息。
中午,江林打来电话。
“哥,刘铁柱今天又来了。”
“去哪儿了?”
“来我们住的酒店了。”江林说,“带了五十多号人,把酒店围了。他说,今天必须见到您,不然就把我们全都扔进汾河。”
“你告诉他,三天后,我去太原见他。”
“我说了,他不听。”江林的声音有点急,“他说要么您今天来,要么……他就去找敬姐。”
加代手里的烟,被捏断了。
“你让他接电话。”
“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是刘铁柱的大嗓门:
“喂,加代啊,你他妈躲在北京当缩头乌龟呢?”
“刘铁柱。”加代的声音很平静,“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你碰我媳妇一下试试。”
“哎呀,威胁我?”刘铁柱笑了,“加代,你也不打听打听,在山西,我刘铁柱怕过谁?我告诉你,今天太阳下山之前,你要是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保证,明天你媳妇……”
“刘铁柱。”加代打断他,“我再说一遍,三天后,我去太原。这三天,你别动我的人,别动我的生意。三天后,咱们当面解决。”
“我凭什么听你的?”
“就凭这个。”加代说,“你要是现在动了我的人,三天后,我就不是去跟你谈事了。我是去要你的命。”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行,加代,你有种。”刘铁柱说,“我就等你三天。三天后,你要是不来,或者来了不按我的要求做,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他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这么威胁。
敬姐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加代摇摇头,“你这两天别出门,在家待着。我让马三过来陪你。”
“那你呢?”
“我出去办点事。”
加代换了身衣服,出门了。
他没开车,打了个车,在城里转。
从东城转到西城,从朝阳转到海淀。
看着这座他打拼了十几年的城市。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拥有过这座城市。
就像一条鱼,游了十几年,以为这里是自己的池塘。
可当渔网撒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只是条鱼。
出租车开过工体,开过三里屯,开过他在北京的那些生意。
“夜色”夜总会,门口还拉着警戒线。
“皇朝”KTV,停业整顿的通知贴在门上。
“盛世”酒楼,今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先生,您这是……在找工作?”
“不是。”加代说,“随便转转。”
“哦。”司机不再问了。
车开到后海,加代下了车,沿着湖边走。
秋天的后海,很美。
柳叶黄了,飘在湖面上。
有老人在钓鱼,有情侣在散步。
加代找了个长椅坐下,点了根烟。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深圳,刚混出点名堂。
有天晚上下大雨,他在路上看见一群混混在打一个学生。
学生很瘦,抱着头,被打得满脸是血。
加代本来不想管闲事。
但那天,他喝了点酒,心情不好。
就吼了一声:“干什么呢!”
那群混混看他一个人,没把他放在眼里。
然后,加代一个人,打趴了七个。
混混跑了,他走过去,把学生扶起来。
“没事吧?”
学生抬起头,脸上都是血,但眼睛很亮。
“没……没事。谢谢大哥。”
“大晚上的,不回家,在外面瞎晃什么?”
“我……我在勤工俭学,刚下班。”
加代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的校服,背上还印着“深圳中学”。
“学生就好好读书,打什么工?”
“家里穷,交不起学费。”
加代没说话,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他手里。
“拿着,好好读书。别混社会,没出息。”
学生拿着钱,手在抖。
“大哥,您叫什么名字?我以后一定还您。”
“不用还。”加代摆了摆手,转身要走。
“大哥!”学生在后面喊,“我叫薛明远!我会报答您的!”
加代没回头,挥了挥手,走了。
后来,他就忘了这件事。
五百块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救个人,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事。
可他没想到,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会记这么久。
更没想到,那个少年,会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手机响了。
加代看了一眼,是薛明远。
“喂。”
“加代哥,在哪儿呢?”
“后海。”
“方便见一面吗?我在附近。”
“行。”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后海路边。
薛明远从车上下来,还是那身白衬衫黑西裤,很朴素。
他走过来,在加代旁边坐下。
“这地方不错。”薛明远说,“挺安静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猜的。”薛明远笑了笑,“您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来水边坐着。在深圳是去海边,在北京,应该就是后海了。”
加代看了他一眼。
“你对我,还挺了解。”
“我说了,我关注您很多年了。”薛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加代一根,“不过您放心,我没恶意。我就是……想看看,当年救我的人,过得怎么样。”
“现在看到了。”加代点上烟,“过得不太好。”
“会好的。”薛明远也点了根烟,“我已经在办了。”
“怎么办的?”
“这个您就别问了。”薛明远吐了口烟,“有些事,知道了对您没好处。您只需要知道,三天后,所有的事,都会解决。”
“那我这三天,什么都不用做?”
“对,什么都不用做。”薛明远说,“该吃吃,该喝喝,该睡觉睡觉。刘铁柱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这三天不会动您的人。”
“你跟他打招呼?”加代皱眉,“他听你的?”
“他不听我的。”薛明远笑了,“但他听一个人的话。我让那个人,跟他说了。”
“谁?”
“赵志国。”
加代愣住了。
“你……认识赵志国?”
“认识。”薛明远说,“不仅认识,他还是我手下。”
“手下?”
“对,我管着他。”薛明远说得很平淡,“他在那个位置上,是我提的。我能提他,也能把他拉下来。”
加代不说话了。
他看着薛明远,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有点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深不可测。
“小明远,你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加代哥,这个您就别问了。”薛明远把烟掐灭,“总之,您记住,三天后,您去太原,该干什么干什么。刘铁柱那边,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
“这个您也别问。”薛明远站起来,“三天后,您就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加代哥。”
“嗯?”
“当年那五百块钱,我后来一直留着。”薛明远说,“虽然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但我一直带在身上。每次我觉得走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看看,就又有劲了。”
说完,他走了。
上车,黑色的奥迪缓缓开走,消失在车流里。
加代坐在长椅上,又点了根烟。
他看着湖面,看了很久。
第三天,早上。
加代接到电话,是“夜色”夜总会的经理打来的。
“代哥!解封了!市分公司的人刚才来,说检查通过了,可以营业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又来了几个电话。
都是被查封的场子,都解封了。
加代坐在家里,没说话。
敬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是……是那个人帮的忙?”
“嗯。”
“他到底是谁啊?这么大本事?”
“不知道。”加代说,“但他说三天,就三天。”
下午,韩三喜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都在抖:
“代哥!矿……矿回来了!”
“刘铁柱的人撤了?”
“撤了!全撤了!而且……而且刘铁柱本人,今天早上被抓了!”
“被抓了?”
“对!我亲眼看见的!来了好几辆车,把他从家里带走的!戴着手铐!”
加代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刘铁柱被抓了。
薛明远说的三天,这才第二天。
他又等。
等到晚上,老白打来电话。
“小代,你行啊!赵志国被拿下了!”
“拿下了?”
“对!双规了!听说问题很严重,可能要进去!你这回,是找到什么大靠山了?”
“没有,就是个朋友。”
“什么朋友这么厉害?能直接动赵志国?”
“老白,这事你别问了。”加代说,“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行行行,我不问。”老白压低声音,“不过小代,我得提醒你一句,你这个朋友,能量太大了。能调动这种级别的人,不是一般人。你跟他打交道,小心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敬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都解决了?”
“嗯。”
“那……那个人,你准备怎么谢他?”
“不知道。”加代说,“他说,他是还我人情。但这个人情……我还不起。”
是啊,怎么还得起?
刘铁柱被抓,赵志国被双规,他所有的生意一夜之间全部解封。
这种能量,不是钱能衡量的。
加代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一个天大的情。
而且,不知道该怎么还。
第三天,早上。
加代坐最早一班飞机,去了太原。
江林、马三,还有十几个兄弟,在机场接他。
“哥!”
“代哥!”
加代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上车,直接去韩三喜的矿。
路上,江林说:“哥,刘铁柱真进去了。听说罪名不少,涉黑、行贿、故意伤害,够他喝一壶的。”
“他那些手下呢?”
“树倒猢狲散,跑的跑,抓的抓。”江林说,“他表哥刘建军,也进去了。听说是在办公室直接被带走的,市分公司都炸锅了。”
加代看着窗外,没说话。
太原的天气,比北京冷。
已经是深秋了,树叶都黄了。
车子开到矿上,韩三喜在门口等着,一看见加代,扑通就跪下了。
“代哥!您是我再生父母!”
“起来。”加代把他拉起来,“别整这些没用的。”
“代哥,这回要不是您,我这矿就真没了!”韩三喜眼圈红了,“我打听过了,刘铁柱这回,是上面直接办的案,谁打招呼都不好使。您这关系,硬啊!”
“不是我硬。”加代说,“是有人帮我。”
“谁啊?”
“一个朋友。”加代不想多说,“矿拿回来了,就好好干。以后招子放亮点,别什么人都合作。”
“是是是!”
在矿上转了一圈,加代就准备走了。
韩三喜非要留他吃饭,他拒绝了。
“我还有事,得回北京。”
“那我送您!”
“不用,你忙你的。”
加代上车,对司机说:“去机场。”
车子开动,离开煤矿。
开出十几公里,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
“加代哥,是我。”
是薛明远。
“小明远,你在哪儿?”
“我在太原。”薛明远说,“能见一面吗?我在迎泽宾馆,1208房间。”
“行,我过去。”
挂了电话,加代对司机说:“掉头,去迎泽宾馆。”
“是。”
迎泽宾馆,1208房间。
薛明远开的门。
他还是那身打扮,白衬衫,黑西裤,很朴素。
屋里就他一个人。
“坐。”薛明远说,“我泡了茶,还是普洱。”
加代坐下,看着薛明远。
“刘铁柱的事,是你办的?”
“是。”薛明远给他倒了杯茶,“赵志国的事,也是我办的。”
“你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薛明远说,“刘铁柱在太原作恶多端,证据一抓一大把。我让人整理了材料,递上去,上面很重视,就办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薛明远笑了笑,“加代哥,您可能觉得,江湖上的事,得用江湖的方式解决。但有时候,用规则,比用刀更管用。”
加代喝了口茶,没说话。
“赵志国也是。”薛明远继续说,“他贪污受贿,包养情妇,证据确凿。我让人查了,他就进去了。”
“那个女孩……小雨,你把她怎么了?”
“我没把她怎么样。”薛明远说,“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出国读书了。她还年轻,不该毁在赵志国这种人手里。”
加代看着薛明远,看了很久。
“小明远,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在什么位置?”
薛明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放在桌上。
加代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
单位: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
职务:第八监察室主任
姓名:薛明远
照片上,薛明远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表情严肃。
加代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工作证放下,抬头看着薛明远。
“你……你是纪委的?”
“是。”薛明远把工作证收起来,“所以,加代哥,我帮您,不全是还人情。刘铁柱、赵志国这种人,本来就是我们要查的对象。您这件事,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那如果……我不是个好人呢?”加代问,“如果我也像刘铁柱一样,欺行霸市,无恶不作,你还会帮我吗?”
薛明远笑了。
“加代哥,我关注您十几年了。您是什么样的人,我比您自己都清楚。您在江湖上混,但您讲规矩,重情义,不欺负老百姓,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您做的那些生意,可能有灰色地带,但整体上,是干净的。”
他顿了顿,说:“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帮您。如果您真是那种人,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跟您喝茶了。”
加代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回味是甜的。
“小明远,我欠你个人情。”
“您不欠我。”薛明远说,“当年您救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我报答。我今天帮您,也是因为您值得帮。”
“那不一样。”加代说,“我救你,是举手之劳。你帮我,是……”
“是职责所在。”薛明远接过话,“加代哥,我今天见您,除了告诉您这些事,还有一个目的。”
“什么?”
“我想劝您一句。”薛明远很认真地看着他,“江湖路,不好走。您今年也四十多了,该想想以后了。打打杀杀的日子,过不了一辈子。您那些生意,能转正的就转正,能洗白的就洗白。以后的时代,是资本的时代,是法治的时代。您得跟上。”
加代没说话。
他抽了根烟,慢慢地抽。
烟抽完了,他才开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小明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手下那么多兄弟,跟着我吃饭。我退了,他们怎么办?”
“转型。”薛明远说,“您可以带着他们转型。开公司,做实业,搞投资。您在北京、深圳那些生意,有很多都可以正规化。我可以帮您。”
“怎么帮?”
“我在这个位置上,能接触到很多资源。”薛明远说,“合法的资源。我可以介绍一些靠谱的项目给您,可以帮您打通一些关系。但前提是,您得走正路。”
加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
“小明远,谢谢。”
薛明远也站起来,跟他握手。
“加代哥,您当年救我,是给了我一条命。我今天帮您,是希望您能走得更好,走得更远。”
“我会想想的。”
“嗯。”薛明远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加代,“这里面,是一些项目的资料,还有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您回去看看,有感兴趣的,可以联系。都是正经生意,合法合规。”
加代接过文件袋,很厚。
“我走了。”他说。
“我送您。”
“不用,你忙你的。”
加代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明远。”
“嗯?”
“以后……咱们还能见面吗?”
薛明远笑了。
“当然能。您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但加代哥,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我帮您,是因为您值得帮。但如果有一天,您做了不该做的事,触犯了法律,那我……会亲手抓您。”
薛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
但加代听出来了,他是认真的。
“我明白。”加代点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用你抓,我自己进去。”
说完,他开门走了。
下楼,上车。
司机问:“代哥,去哪儿?”
“机场,回北京。”
“是。”
车子开动。
加代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太原城。
这座三天前还让他觉得陌生的城市,现在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厚厚一沓资料。
有房地产项目的,有新能源项目的,有科技公司的……
都是正规项目,合法合规。
还有几张名片,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加代看了一会儿,把文件袋合上。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深圳那个雨夜。
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对他说:
“大哥,我叫薛明远。我会报答您的。”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
没想到,十几年后,这句话,以这种方式,变成了现实。
车子开上高速。
加代拿出手机,给敬姐打了个电话。
“喂,媳妇儿。”
“加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就回去。”加代说,“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把生意转一转,做点正经买卖。”
电话那边,敬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啊。我早就想说了,打打杀杀的日子,我也过够了。”
“嗯。”加代笑了笑,“等我回去,咱们好好商量。”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
高速两边的树,飞快地向后退去。
就像那些打打杀杀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
前方,是北京。
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
也是他未来,要重新开始的地方。
加代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他突然觉得,很累,但也很轻松。
就像背了很多年的包袱,终于可以放下了。
虽然前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未知。
但至少,他知道了方向。
而且,不再是一个人了。
第四章:雷霆手段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加代开始忙了。
他让江林把手下所有生意的账本都拿出来,一家一家地看。
“夜色”夜总会、“皇朝”KTV、“盛世”酒楼、“金鼎”洗浴中心……
十几家场子,一年的流水加起来,有七八千万。
但加代知道,这里面有很多钱,是见不得光的。
“代哥,您真要转啊?”江林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嗯。”加代翻着账本,“你看看这些,KTV里的小姐提成,洗浴中心的特殊服务,酒楼里的赌局抽水……这些钱,挣得不安生。”
“可是,兄弟们就靠这些吃饭啊。”
“所以得转。”加代抬起头,看着江林,“江林,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加代点了根烟,“咱们从深圳到北京,从街头混子,到现在有车有房,算是混出来了。但你想过没有,咱们能混一辈子吗?”
江林不说话了。
“我四十多了,你也快四十了。”加代说,“咱们还能打几年?等咱们打不动了,怎么办?让手下的兄弟继续打?然后他们的儿子接着打?”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这次在太原,见了一个人。他跟我说,以后的时代,是资本的时代,是法治的时代。打打杀杀,过时了。”
“谁啊?这么有见识?”
“一个老朋友。”加代没多说,“江林,你去把兄弟们召集起来,明天晚上,在‘盛世’酒楼,我请大家吃饭。我有事要说。”
“行。”
江林出去了。
加代继续看账本。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了薛明远给的那个文件袋。
他拿出来,打开,一页一页地看。
里面有个房地产项目,在朝阳区,是个旧城改造工程。
投资需要五千万,但回报率很高。
还有个新能源项目,是做太阳能板的,国家有政策扶持。
还有个科技公司,是做手机软件的,听说现在很火。
加代看了半天,最后把目光停在了房地产项目上。
这个,他懂一点。
早年他在深圳,跟着人搞过拆迁,盖过楼。
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但至少不陌生。
他拿起手机,按照文件袋里的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您好,哪位?”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沉稳。
“您好,我叫加代,是薛明远薛主任让我联系您的。”
“哦!加代先生!”对方的声音立刻热情起来,“薛主任跟我打过招呼了。您好您好!我是王建国,朝阳城建公司的总经理。”
“王总您好。”加代说,“您那个旧城改造的项目,我想了解一下。”
“好啊!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咱们面谈?”
“明天下午吧。”
“行!那明天下午两点,我在公司等您。地址我发您手机上。”
“好。”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手机,有点恍惚。
这种对话,太正式了。
不像以前,谈生意都是:“兄弟,这事儿能搞不?”“能搞!干就完了!”
现在得说“您好”、“请问”、“方便吗”。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要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了。
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第二天下午,加代去了朝阳城建公司。
王建国亲自在楼下等他,五十多岁,微胖,戴着金边眼镜,很儒雅。
“加代先生,久仰久仰!”
“王总客气了。”
两人握手,上楼。
办公室很大,很气派。
墙上挂着各种证书、奖状,还有跟领导的合影。
“加代先生,薛主任跟我说了您的情况。”王建国亲自泡茶,“他说您想转型,做点正经生意。我觉得,您这个想法,非常好。”
“我也是被逼的。”加代实话实说,“江湖饭,吃不了几年了。”
“明白,明白。”王建国点头,“我们这个项目,是朝阳区政府重点工程,要改造一片老城区,建一个商业综合体。总投资五个亿,我们公司出三亿,还差两亿。您要是有兴趣,可以入股。”
“我能占多少?”
“您出两亿,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王建国说,“但这个项目,回报周期比较长,得三年左右。三年后,项目完工,开始销售,您能拿到分红,大概……一点五倍到两倍的回报。”
加代在心里算了算。
两亿,三年,变成四亿。
这个回报率,不算高,但稳定。
而且,是正经生意,合法合规。
“我需要时间筹钱。”加代说。
“没问题。”王建国笑了,“这个项目,年底才启动。您有三个月的时间。”
“行,我考虑考虑。”
“好,我等您消息。”
从城建公司出来,加代在车里坐了很久。
两亿。
他所有的家当加起来,也就一个多亿。
还得卖点东西,才能凑够。
但这是个机会。
一个彻底洗白,转型的机会。
他拿出手机,想给薛明远打个电话,问问这个项目靠不靠谱。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薛明远已经帮了他很多了。
不能什么事都靠人家。
他得自己判断。
晚上,“盛世”酒楼最大的包厢里,坐了三十多个人。
都是加代手下的兄弟。
江林、马三、丁健、李正光、聂磊……
能来的都来了。
加代坐在主位,看着这些跟他打拼了十几年的兄弟。
有的脸上有疤,有的手上缺指头,有的走路一瘸一拐。
都是刀口舔血留下的印记。
“兄弟们。”加代端起酒杯,“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打算,把咱们的生意,转一转。”
“转?”马三问,“哥,转哪儿去?”
“转正经生意。”加代说,“夜总会、KTV、洗浴中心,这些生意,咱们慢慢收。以后,咱们做房地产,做新能源,做科技公司。”
包厢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哥,您没开玩笑吧?”丁健说,“咱们这些人,打架还行,做房地产?那玩意儿咱们懂吗?”
“不懂可以学。”加代说,“我今年四十多了,你们也都不小了。咱们还能打几年?等咱们老了,打不动了,怎么办?让儿子接着混?”
没人说话。
“我这次在太原,差点栽了。”加代继续说,“要不是有人帮我,我现在可能已经进去了。兄弟们,时代变了。打打杀杀,过时了。以后是法治社会,是资本社会。咱们得跟上。”
“那……那咱们这些兄弟,以后干啥?”江林问。
“愿意跟着我干的,我带着你们转型。”加代说,“愿意自己单干的,我给你们一笔钱,你们去做点小买卖。不愿意干的,想退休的,我也给安家费。”
包厢里还是很安静。
突然,聂磊站了起来。
“代哥,我跟着您干!您说转,咱们就转!”
接着,丁健也站起来。
“我也跟着您!反正我除了打架,啥也不会。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我也是!”
“我也是!”
一个个都站起来了。
加代看着他们,眼圈有点红。
“好。”他端起酒杯,“兄弟们信我,我加代,绝不会亏待大家。这杯酒,我敬大家。以后,咱们一起,走一条新路!”
“干!”
所有人举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一个月,加代忙疯了。
他卖了深圳的两套房子,卖了一辆劳斯莱斯,凑了八千万。
又把北京的几家场子,转手给了别人,回笼了三千万。
加上手里的现金,凑够了一亿五。
还差五千万。
他想了想,给韩三喜打了个电话。
“三喜,我这儿有个项目,缺五千万。你感兴趣不?”
“代哥,什么项目?”
“房地产,旧城改造,正规项目。”
“能挣钱不?”
“能,但周期长,得三年。”
“行!我相信您!五千万,我出!”
挂了电话,加代松了口气。
两亿,凑齐了。
他签了合同,把钱打到了城建公司的账户上。
从那天起,他就是朝阳城建公司的股东了。
王建国很够意思,专门给他安排了一间办公室,还配了个秘书。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小陈,戴个眼镜,很文静。
“加总,这是今天的文件,您看一下。”
小陈把一沓文件放在加代桌上。
加代拿起来,看了半天,头疼。
全是专业术语,什么“容积率”、“绿化率”、“建筑密度”……
他看不太懂。
“小陈,你给我讲讲,这都是啥意思?”
“好的加总。”
小陈很耐心,一点一点给他讲。
加代听着,记着笔记。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像个小学生一样,从头学起。
有时候学得烦躁,他就点根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工地。
工地上,塔吊在转,工人在忙。
那是他的项目。
他投了两亿的项目。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继续看文件。
他得学会。
不然,这两亿,可能就打水漂了。
三个月后,项目开工了。
开工典礼上,来了很多领导。
加代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王建国旁边,跟领导握手。
“这位是加代先生,我们项目的股东。”王建国介绍。
“加先生年轻有为啊!”领导笑着说。
“领导过奖了。”加代很客气。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但得适应。
典礼结束,加代回到车里,扯下领带,松了口气。
“哥,累了吧?”开车的是马三。
“嗯。”加代点了根烟,“比打架还累。”
“那咱们还继续干吗?”
“干。”加代说,“不干怎么办?两亿都投进去了。”
车开回公司,加代刚下车,手机就响了。
是薛明远。
“喂,小明远。”
“加代哥,项目开工了?”
“嗯,今天刚开工。”
“恭喜。”薛明远说,“我听说,您这三个月,学得很认真。”
“你怎么知道?”
“王建国跟我汇报的。”薛明远笑了,“他说您很用功,经常在办公室待到半夜。”
“不懂就得学。”加代说,“不能让你这两亿打了水漂。”
“是您的两亿。”薛明远纠正,“加代哥,我帮您,是给您指条路。但路怎么走,得靠您自己。”
“我明白。”
“对了,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薛明远的语气严肃起来。
“什么事?”
“刘铁柱的案子,要开庭了。”薛明远说,“他可能会乱咬人。您……做好准备。”
加代心里一紧。
“他会咬我?”
“有可能。”薛明远说,“他那种人,进去了,肯定想拉垫背的。您以前在江湖上混,难免有些事……不干净。”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马三小声问:“哥,咋了?”
“刘铁柱要开庭了。”加代说,“他可能会咬我。”
“那怎么办?”
“不知道。”加代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又过了半个月。
加代正在办公室看图纸,小陈慌慌张张跑进来。
“加总!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纪委的,要找您!”
加代心里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让他们进来。”
很快,三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表情严肃。
“加代先生?”
“我是。”
“我们是纪委的。”中年人亮出工作证,“有点事,想请您配合调查。”
“什么事?”
“刘铁柱的案子。”中年人说,“他交代了一些事,涉及您。需要您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加代沉默了几秒。
“我能打个电话吗?”
“可以,但请尽快。”
加代走到窗边,给薛明远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
“加代哥。”
“纪委的人来了,要带我去调查。”
“我知道。”薛明远说,“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只是例行问话。您配合就行,实话实说。但记住,不该说的,不要说。”
“什么是不该说的?”
“您心里清楚。”薛明远说,“加代哥,我能保您这一次。但以后,您得干干净净的。不然,我也保不了您。”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加代对中年人说:“我跟你们走。”
“请。”
加代被带走了。
公司里的人都看见了,议论纷纷。
“加总怎么了?”
“不知道啊,纪委的人带走的……”
“是不是犯事了?”
小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加代被带上车,眼圈红了。
这三个月,加代对她很好。
像对女儿一样。
教她做事,教她做人。
她不相信,这么好的人,会犯事。
纪委的询问室里,加代坐在椅子上。
对面是那个中年人,还有一个年轻人在做记录。
“加代先生,刘铁柱交代,他曾经给过你一笔钱,五十万,有没有这回事?”
“有。”加代点头,“但那不是给我的。是他想让我帮他办事,我没办,钱我退回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年前。”
“在哪儿?”
“在北京,一个饭局上。”
“有谁可以证明?”
“当时吃饭的有七八个人,我可以把名单给你们。”
中年人点点头,继续问。
“刘铁柱还说,你曾经帮他打过一个人,把对方打成了重伤。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加代摇头,“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打过架,但没把人打成过重伤。你们可以去查,我没有案底。”
“那刘铁柱为什么这么说?”
“他想拉我下水。”加代说,“我跟他有过节,他恨我。”
“什么过节?”
“他想要我朋友的煤矿,我没给。后来,他进去了,是我举报的。”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加代一眼。
“你举报的?”
“对。”加代说,“我搜集了他违法犯罪的材料,交给了纪委。这个,薛明远薛主任可以证明。”
听到薛明远的名字,中年人的表情变了变。
“你认识薛主任?”
“认识。”加代说,“是他让我举报的。他说,刘铁柱这种人,必须铲除。”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
“加代先生,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您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找您。”
“我可以走了?”
“可以。”
加代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中年人突然说:
“加代先生。”
“嗯?”
“薛主任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路还长,好好走。”
加代点点头,开门走了。
下楼,走出纪委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加代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他拿出手机,给薛明远发了条短信:
“谢谢。”
很快,薛明远回了一条:
“不客气。加代哥,记住您答应我的。”
加代看着手机,笑了。
是啊,他答应过的。
要干干净净地走。
他打了辆车,回公司。
路上,他看着窗外的北京城。
这座他打拼了十几年的城市,今天看起来,格外明亮。
回到公司,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加总,您没事吧?”
“没事。”加代摆摆手,“例行问话,问完了。”
“那就好,那就好。”
小陈眼睛红红的:“加总,您吓死我了……”
“傻丫头,哭什么。”加代拍了拍她的头,“去,给我泡杯茶,我渴了。”
“好!”
小陈跑着去了。
加代走进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工地。
塔吊在转,工人在忙。
那是他的未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到桌前,拿起图纸,继续看。
路还长。
他得好好走。
第五章:江湖新局
200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北京的柳树刚抽芽,加代已经坐在朝阳城建公司的会议室里,开了三个小时的会。
“……所以这个季度,我们的销售目标是一个亿。”王建国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只要完成目标,年底分红,大家都有的赚!”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加代坐在第一排,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场合。
三个月前,他还觉得开会是件很无聊的事。
现在,他已经能听懂那些专业术语了,偶尔还能提几个问题。
“加总,您有什么要补充的?”王建国问。
加代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刚才王总说得很好,我就补充一点。工程质量,一定要抓好。咱们做的是旧城改造,住的都是老百姓。房子盖得好不好,老百姓说了算。别为了赶工期,偷工减料。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加总说得对!”王建国带头鼓掌,“质量是生命线!”
散会后,加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小陈给他泡了杯茶,放在桌上。
“加总,刚才薛主任来电话了,说晚上想跟您吃个饭。”
“哦?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就说让您定地方。”
加代想了想。
“那就定在‘老地方’吧。”
“好的。”
小陈出去了。
加代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工地。
“老地方”是个小饭馆,在后海边上,他以前常去。
后来生意做大了,去得少了。
但薛明远喜欢那儿,说那儿安静。
晚上七点,加代到了“老地方”。
薛明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湖面。
“小明远。”加代走过去。
“加代哥。”薛明远站起来,跟他握手。
两人坐下,点了几个菜,一壶酒。
“最近怎么样?”薛明远问。
“还行。”加代给他倒了杯酒,“项目进展顺利,预计年底能封顶。”
“那就好。”薛明远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恭喜您转型成功。”
“应该我敬你。”加代说,“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跟刘铁柱那种人较劲呢。”
“都是过去的事了。”薛明远喝了口酒,“加代哥,我今天找您,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我有个朋友,在深圳搞互联网,做得不错。但他缺资金,想找合伙人。”薛明远说,“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互联网?”加代皱眉,“那玩意儿,我不懂啊。”
“不懂可以学。”薛明远笑了,“当年您不懂房地产,现在不也懂了?”
“那倒也是。”加代想了想,“需要多少钱?”
“不多,五百万。”薛明远说,“占百分之十的股份。但我得跟您说清楚,互联网这行,风险大。可能赔得血本无归,也可能赚得盆满钵满。”
加代没说话,点了根烟。
他抽了几口,问:“你这个朋友,靠谱吗?”
“靠谱。”薛明远很肯定,“他是我大学同学,清华计算机系毕业的,在美国硅谷待过几年。技术绝对没问题,就是缺钱。”
“行。”加代把烟掐灭,“我投。”
“您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加代说,“你介绍的,我信。”
薛明远笑了,端起酒杯。
“那我替他谢谢您。”
“别谢我。”加代跟他碰杯,“要谢,就谢你自己。要不是你,我现在哪有闲钱投资?”
两人都笑了。
菜上来了,都是家常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盆西湖牛肉羹。
“还是这儿的菜好吃。”薛明远夹了块红烧肉,“大酒店里的,都是样子货。”
“是啊。”加代也夹了块,“以前没钱的时候,觉得能吃上红烧肉,就是幸福。现在有钱了,反而觉得,还是家常菜好吃。”
“因为家常菜有烟火气。”薛明远说,“大酒店里的菜,太精致,没味道。”
两人边吃边聊,从生意聊到生活,从过去聊到现在。
加代突然问:“小明远,你结婚了吗?”
“结了。”薛明远说,“去年结的,媳妇是我同事,也在纪委工作。”
“有孩子了吗?”
“还没,打算要一个。”薛明远笑了笑,“加代哥,您呢?我听说,嫂子怀孕了?”
“嗯,三个月了。”加代脸上露出笑容,“敬姐说,想要个闺女。”
“闺女好,贴心。”
“是啊。”加代喝了口酒,“我混了这么多年,打打杀杀,也该歇歇了。等孩子生了,我就把生意都交给江林他们,自己在家带带孩子,陪陪媳妇。”
“那挺好。”薛明远说,“江湖路,不好走。能全身而退,是福气。”
“是啊。”加代看着窗外的湖面,“我有时候想想,自己能混到今天,没缺胳膊少腿,还能有个家,有孩子,真是老天爷保佑。”
“不是老天爷保佑。”薛明远看着他,“是您自己行得正。您虽然混江湖,但讲规矩,重情义,不欺负老百姓。这样的人,老天爷都会帮。”
加代笑了,没说话。
两人吃完饭,沿着后海散步。
春天的后海,很漂亮。
柳树发芽,桃花开了,湖面上有游船,岸边有唱歌的年轻人。
“年轻真好啊。”加代感慨。
“您也不老。”薛明远说,“四十出头,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干不动了。”加代摇头,“我现在就想安安稳稳的,看着孩子长大,看着兄弟们过上好日子。”
“那也挺好。”薛明远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有的人喜欢轰轰烈烈,有的人喜欢平平淡淡。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你选择什么?”加代问。
“我?”薛明远想了想,“我选择……做点有意义的事。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事很多。能帮一个人,就帮一个人。能铲除一个坏人,就铲除一个坏人。虽然力量有限,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你比我有出息。”加代说,“我混了这么多年,除了挣点钱,什么也没干成。你不一样,你在做实事。”
“您也在做。”薛明远说,“您转型做房地产,做互联网,给那么多人提供工作,给国家交税,这也是做实事。”
加代笑了。
“你这么一说,我还挺自豪的。”
“应该自豪。”薛明远很认真,“加代哥,您记住,不管以前做过什么,只要现在走在正道上,就是好样的。”
两人走到一个路口,薛明远要往左,加代要往右。
“就到这儿吧。”薛明远说,“加代哥,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有个会。”
“行。”加代伸出手,“小明远,谢谢。”
“您又谢我。”薛明远跟他握手,“咱们之间,不用谢。”
“好,那就不谢。”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常联系。”
“一定。”
薛明远走了。
加代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深圳那个雨夜。
那个瘦弱的少年,满脸是血,但眼睛很亮。
他说:“大哥,我叫薛明远。我会报答您的。”
现在,他报答了。
用他的方式。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敬姐还没睡,在沙发上织毛衣。
“回来了?”她抬起头,“喝酒了?”
“喝了一点。”加代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给谁织的?”
“给孩子。”敬姐笑了,“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就先织个小的,练练手。”
加代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幸福。
这种幸福,是以前打打杀杀时,从来没有过的。
“敬姐。”他叫了一声。
“嗯?”
“等孩子生了,咱们去旅游吧。”
“旅游?去哪儿?”
“哪儿都行。”加代说,“去云南,去西藏,去新疆。咱们结婚这么多年,还没好好出去玩过。”
“好啊。”敬姐眼睛亮了,“那得等孩子大点,不然带着不方便。”
“行,听你的。”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孩子,聊以后,聊那些还没实现的梦想。
聊着聊着,敬姐睡着了。
加代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北京的夜,很安静。
远处的工地上,塔吊上的灯还亮着。
那是他的项目,他的未来。
他拿出手机,给江林打了个电话。
“喂,哥。”
“江林,睡了吗?”
“没呢,在看账本。”
“别看了,早点睡。”加代说,“明天上午,把兄弟们召集起来,开个会。”
“又开会?”江林笑了,“哥,您现在是真爱上开会了。”
“少贫嘴。”加代也笑了,“是有正事。”
“啥正事?”
“分股份。”加代说,“我打算,把公司的股份,分给兄弟们。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不能白跟。”
电话那边,江林沉默了几秒。
“哥,您……您说真的?”
“真的。”加代说,“具体怎么分,明天开会说。你通知一下,能来的都来。”
“行!我这就通知!”
挂了电话,加代继续抽烟。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很平静。
这种平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他总是焦虑,总是担心。
担心生意,担心兄弟,担心仇家。
现在,他不担心了。
因为他知道,他走在正确的路上。
虽然这条路,可能没有以前那么刺激,没有以前那么风光。
但这条路,走得踏实。
第二天上午,“盛世”酒楼最大的包厢里,又坐满了人。
还是那些兄弟,但今天的气氛,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沉重,这次是兴奋。
“哥,您真要分股份?”马三搓着手,眼睛发亮。
“嗯。”加代坐在主位,“我算过了,公司现在值五个亿。我留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分给你们。”
“百分之四十九?”丁健算了算,“那……那得多少钱?”
“按现在的估值,大概两个多亿。”加代说,“具体怎么分,我让江林做了个方案。江林,你来说。”
江林站起来,拿出一张纸。
“我念一下。马三,百分之五。丁健,百分之五。李正光,百分之五。聂磊,百分之五。我,百分之五。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四,分给其他兄弟,每人最少百分之零点五。”
包厢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多亿,分给他们?
“哥……”马三声音有点抖,“这……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加代说,“你们跟着我,刀口舔血十几年,这是你们应得的。以后,公司就是咱们大家的。挣钱了,大家一起分。赔钱了,大家一起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加代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了。下午就去办手续,把股份转到你们名下。从今以后,你们就是股东了,得为公司出力。”
“那必须的!”丁健一拍桌子,“哥,您放心!以后公司的事,就是我的事!”
“对!我们的公司,我们肯定好好干!”
“谢谢哥!”
“谢谢代哥!”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起酒杯。
加代也站起来。
“这杯酒,我敬大家。”他说,“以后,咱们不混江湖了,咱们做正经生意。挣干净钱,过踏实日子。”
“干!”
所有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喝完了,加代看着这些兄弟,眼圈有点红。
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
有的为他挡过刀,有的为他挨过枪。
现在,他终于可以给他们一个交代了。
下午,加代去了律师事务所,办了股份转让手续。
办完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他一个人开车,去了后海。
还是那个长椅,还是那个位置。
他坐下,点了根烟。
看着湖面,看着夕阳。
突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
“喂?”
“加代哥,是我。”
声音很熟,但加代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你是……”
“我是小雨。”
加代愣住了。
小雨?
那个被赵志国包养的女孩?
“你……你怎么有我的电话?”
“我找薛主任要的。”小雨说,“加代哥,我明天要出国了,走之前,想跟您道个别。”
“出国?去哪儿?”
“美国。”小雨说,“薛主任帮我申请的学校,我去读研究生。”
“那挺好。”加代说,“好好读书,以后别回来了。”
“嗯。”小雨的声音有点哽咽,“加代哥,谢谢您。要不是您,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房子里,等着赵志国来……”
“别说了。”加代打断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去了美国,重新开始。”
“我会的。”小雨说,“加代哥,您保重。”
“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手机,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给薛明远发了条短信:
“小雨要出国了,你知道吗?”
很快,薛明远回:
“知道,我安排的。”
加代又发:
“你帮她,是因为她可怜?”
这次,薛明远回得慢了点:
“不是。是因为她还年轻,还有未来。我不能看着她毁在赵志国手里。”
加代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薛明远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很热。
就像当年的他,看着凶,其实心很软。
2003年秋天,敬姐生了。
是个闺女,六斤八两。
加代站在产房门口,听到哭声的那一刻,眼泪掉下来了。
他当爸爸了。
他抱着闺女,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叫啥名?”护士问。
加代想了想。
“叫加安吧。平安的安。”
他希望女儿一辈子平平安安,不要像他一样,走那么多弯路。
女儿满月那天,加代在“盛世”酒楼摆酒。
请了所有兄弟,所有朋友。
薛明远也来了,带着媳妇。
他媳妇很文静,戴着眼镜,话不多,但很有礼貌。
“加代哥,恭喜。”薛明远递过来一个红包。
“谢谢。”加代接过红包,很厚,“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礼。”
“应该的。”薛明远说,“这是我媳妇,小苏。”
“嫂子好。”加代叫得很自然。
小苏脸红了:“加代哥,您别这么叫,叫我小苏就行。”
“行,小苏。”加代笑了,“里面坐,今天一定要喝好。”
酒席很热闹,兄弟们轮番敬酒,加代喝得有点多。
最后,是薛明远扶他出去的。
“小明远,我……我今天高兴。”加代舌头有点大。
“我知道。”薛明远扶着他,“您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没事,我……我高兴。”加代搂着薛明远的肩膀,“小明远,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能有今天。有老婆,有孩子,有正经生意,有一帮好兄弟……我知足了。”
“您应得的。”薛明远说,“好人,总会有好报。”
“我不是好人。”加代摇头,“我混过江湖,打过架,也……也干过坏事。”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薛明远说,“您现在在做好事,就够了。”
加代不说话了,他看着薛明远,看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薛明远的肩膀。
“小明远,你比我强。你走的路,才是正路。我走的路,是歪路。但幸好,我拐回来了。”
“不晚。”薛明远说,“只要愿意回头,什么时候都不晚。”
“是啊,不晚。”加代抬头看着天,“我闺女才满月,我还能陪她几十年。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上学,看着她嫁人……”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薛明远没说话,只是扶着他,慢慢地走。
2005年,加代四十五岁生日。
他在深圳帝王大厦顶楼的旋转餐厅,办了个小型的生日宴。
请的人不多,就十几个。
江林、马三、丁健、李正光、聂磊……
还有薛明远。
“哥,生日快乐!”马三端着酒杯,“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谢谢。”加代跟他碰杯。
“代哥,我也敬您一杯。”丁健说,“祝咱们公司,越做越大!”
“好!”
一杯接一杯,加代喝了不少。
最后,他站在窗边,看着深圳的夜景。
这座他起步的城市,现在看起来,已经不太一样了。
高楼更多了,灯光更亮了。
“想什么呢?”薛明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以前。”加代说,“想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这座城市里,提着刀,满街跑。”
“那时候,很苦吧?”
“苦,但有意思。”加代笑了,“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现在老了,胆子小了。”
“不是胆子小了,是责任重了。”薛明远说,“您现在有老婆孩子,有公司,有那么多兄弟指着您吃饭。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是啊。”加代点点头,“小明远,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图个心安吧。”薛明远说,“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对得起良心,就够了。”
“你说得对。”加代看着窗外的灯火,“我折腾了半辈子,现在终于能睡得着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
过了一会儿,加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敬姐发来的短信:
“闺女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加代笑了,回了一条:
“明天就回。”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对薛明远说:
“小明远,我明天回北京了。以后,可能来得少了。”
“嗯。”薛明远点头,“常联系。”
“一定。”
加代伸出手,薛明远也伸出手。
两人握手,很用力。
“保重。”
“保重。”
第二天,加代坐最早一班飞机,回北京。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深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背着个破包,兜里只有五十块钱。
现在,他已经四十五岁了,有公司,有家庭,有兄弟。
这一路,走得不容易。
但幸好,他走过来了。
而且,走对了。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
很暖。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深圳街头。
还是那个雨夜。
还是那个少年。
少年说:“大哥,我叫薛明远。我会报答您的。”
他说:“不用报答,好好读书,别混社会。”
少年说:“嗯,我听您的。”
然后,雨停了。
天晴了。
阳光照下来,很亮。
加代睁开眼,飞机正在降落。
北京到了。
他拿出手机,给敬姐发了条短信:
“我回来了。”
很快,敬姐回:
“闺女在等你。”
加代笑了。
关上手机,看着窗外的北京城。
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现在,是他的家了。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有老婆,有孩子,有兄弟,有未来的地方。
回到这个,他终于可以安心生活的地方。
飞机落地,舱门打开。
加代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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