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走得极慢。
王明盯着那根秒针,看它一格一格地爬,像负重登山的老牛。办公室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他没有开灯。窗外是城市暮色初临的喧嚣,车流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个时代。
下午四点五十七分。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最后一个电话是在这个时间挂断的。电话那头是张处长,他的老领导,那个在提拔他当副书记时说过“小王是个有原则的人”的张处长。电话里,张处长的声音依然温和,依然带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切:“明啊,我侄子江河,行政办秘书那个岗,你多费心。”
他没有拒绝。或者说,他没来得及拒绝。
因为张处长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话说完,电话就挂了,干脆利落,像完成一项早已计划好的程序。
王明的手还握着听筒,保持那个姿势很久。
十五个。整整十五个电话。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五十七分,王处长、李处长、张处长,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老朋友”“老领导”,像约好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把电话打进来。每一个人都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他们要求的不是破坏规矩,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关照一下”“费费心”“你懂的”。
他懂什么?他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懂。
他懂这些人的心理。在他们看来,王明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干部选拔的尺子,这尺子量别人是铁打的,量自己人总该是橡皮的。他们不信这世上有真正硬气的人,或者说,他们宁愿不信。因为如果王明真的硬气,那他们就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事实——原来他们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些“关照”,那些“费心”,都是错的。
王明站起来,走到窗前。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他想起自己刚到这个岗位时,在全体干部大会上说过的话:“干部竞争上岗,就是要把选人用人的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我王明在这里表态,绝不让任何一个不符合条件的人通过非正常渠道进入我们的队伍。”
台下掌声如雷。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后来才知道,有些话,最需要听到的人是自己。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大哥笑得憨厚,旁边站着侄子王利,去年刚大学毕业,工作还没着落。大哥前天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那种他一辈子都不太会掩饰的恳求:“明啊,你那个单位不是要招人吗?王利这孩子你也知道,老实,肯干,就是没啥门路……”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说:“哥,这事儿我得按程序来。”
按程序来。多好的四个字,像一堵墙,挡住了别人的请求,也挡住了自己的亲人。
可是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他还是拿起了电话,拨了兄弟单位黄书记的号码。他想得很简单——王利那孩子确实不错,如果黄书记那边能在面试时稍微……
电话那头,黄书记的声音不响,却很重:“王明,你是搞纪检的,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他说不出口。事实上,黄书记说完那句话之后,他的嘴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听筒里传来忙音,他还在保持那个姿势,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石像。
然后他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那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比任何一个电话铃声都刺耳。脸颊火辣辣地疼,这疼让他清醒了一些,又让他更加痛苦。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最难拒绝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请托,而是自己的私心。那些十五个电话没有打败他,他大哥的一个电话就让他差点缴械。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办公室的空气有些闷,他伸手去开窗,玻璃窗推开的瞬间,夜风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里,有人匆匆走过,大概也是加班晚归的人。
挂钟敲了六下。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岗位上的第一天,老书记对他说过一句话:“王明啊,干部选拔这件事,说到底不是技术问题,是良心问题。技术可以学,良心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有点重,现在才明白,不是话重了,是这个位置本身就重。重到每一分私心都会被放大,重到每一次妥协都会成为下一次的开端。今天他给侄子的一个“关照”,明天就会有无数个“侄子”找上门来。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是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动摇。
原来他也会。
这个认知让他后怕,也让他庆幸。后怕的是自己差点迈出那一步,庆幸的是黄书记那一巴掌隔空打过来,把他打醒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桌上的文件夹。招聘材料还没有整理完,明天上午的面试安排、评分细则、监督流程,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他签字确认。他拿起笔,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的手稳住了。
窗外,城市的夜晚真正开始了。霓虹灯次第亮起,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星光的海。王明没有再看窗外,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材料上,一字一句地审阅,像检视一道堤坝的每一个缝隙。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电话还会打进来,那些人还会用各种方式找到他。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拿起那个电话去打给任何人了。
挂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爬,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而坚定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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