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代参谋长文强在《口述自传》中回忆:“徐州‘剿总’是继东北、北平两个‘剿总’成立后成立的。刘峙、杜聿明一出台,王耀武就丢了济南。刘峙、杜聿明和手下的军官们一方面认为自己是强大的王牌军,解放军‘吃不掉、啃不动’,一方面口出大言:‘在王耀武手里丢的济南,一定要在刘峙手里收复。’”
李宗仁先生在回忆录中也对徐州“剿总”的将领进行了评价:“以刘峙担任更重要的徐州‘剿总’司令长官尤非其选。杜(聿明)、邱(清泉)二人皆是‘天子门生’,志大言夸,骄纵不堪。东北、华北一连串的失败并未动摇他们无知的骄傲和可怕的自信,眼见解放军军六十余万自四方向徐州合围,杜、邱二人却守株待兔,希望解放军在徐州四郊平原猛烈围攻,好让他们的机械化部队充分发挥效能。”
这里我们首先要澄清一点:杜聿明一开始只是徐州“剿总”排名第一的副总司令兼第二兵团司令官,总司令是刘峙,下面还有孙震、刘汝明、冯治安、韩德勤、李延年,也是副总司令,杜聿明真正兼任“前进指挥部主任”是在把第二兵团交给邱清泉之后的事情了。
杜聿明之所以能从病休(原为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陈诚任东北行辕主任后,取消了东北保安司令部,杜聿明只能住院)状态晋升为徐州“剿总”副总司令,还是要提刘峙干活,真正有最终决定权的还是刘峙,但刘峙乐得当甩手掌柜,杜聿明也想“争口气”,就制定了一个“大计划”。
之所以说是大计划,因为杜聿明谋划的时候,连白崇禧的华中“剿总”兵力也算进去了——杜聿明在军衔、资历、能力方面跟白崇禧有多大差距,那是不用笔者解释的。
杜聿明在《淮海战役始末》中具体介绍了他给白崇禧安排的任务:“华中以主力多方牵制解放军二野,阻止其东进,如二野绕道东进,应适时选择捷径,迎头痛击,将其阻止于平汉路以西地区;如二野已越平汉路东进,威胁徐州,则应日夜尾追之,协同徐州兵力,将二野包围于徐州以西地区而击破之。”
也不知道杜聿明是咋想的,居然给白崇禧安排任务,还对“参谋总长”顾祝同强调:“关键在于华中黄维兵团是否能将二野牵制住。如果能牵制住的话,徐州方面打三野各纵队是有胜算把握的。”
熟悉那段历史的读者诸君都知道,黄维的第十二兵团是在陈诚嫡系第十八军的基础上扩编而来,虽然在淮海战役中被全歼,但却不属于徐州“剿总”序列,而是归白崇禧管。
看了杜聿明的作战计划,老蒋也觉得杜聿明的胃口有点大,就含糊其辞地批了“此案可行,交顾总长核办”十个字,杜聿明乐颠颠地去找顾祝同,顾祝同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你们发动攻击,有无把握?万一刘邓打过来又怎么办呢?”
杜聿明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能跟黄维一同击破二野然后再打三野,却从来不曾考虑过白崇禧的态度,倒是顾祝同比较稳重周到,表示要“同白健生(即白崇禧)商量后再说”。
可能连顾祝同都没想到,白崇禧居然十分痛快地认可了杜聿明的计划,对杜聿明指挥黄维也没有半点意见。
白崇禧打的什么算盘,杜聿明不知道,华中“剿总”副总司令兼第十四兵团司令宋希濂却十分清楚。
正当杜聿明雄心勃勃地要实施他那个大计划的时候,老蒋先打来电报叫停,然后带着杜聿明去了东北,在没有让他交卸徐州工作的情况下,又任命其为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兼冀热辽边区司令官。
杜聿明在东北是否一事无成,以及帮助多少蒋军逃出东北暂且不提,在狼狈撤出东北后,杜聿明又回到徐州,那时候黄百韬的第七兵团已经被围困在碾庄圩,离被歼灭也没多长时间了。
杜聿明在东北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就想在淮海挽回一点颜面,听了“国防部”第三厅厅长郭汝瑰的战情通报,杜聿明才发现他此前制定的那个大计划已经被打成了筛子:邱清泉第二兵团被二野牵制,无法东调;黄百韬兵团渡运河桥时损失甚重,碾庄圩粮弹两缺,攻既不可能,守亦成问题;李弥兵团第三师之一部掩护第七兵团后退到曹八集被消灭,解放军不但已在不老河以南曹八集、薛家湖一带占领阵地,而且还在不老河北岸集中了大量部队,有向徐州进攻的态势。
杜聿明刚回到徐州,黄百韬兵团就被歼灭了,这等于给了杜聿明当头一棒,此前所定的战略计划也变得十分可笑,他现在要琢磨的,就是怎么把部队从徐州撤离了,至于寻机跟二野三野决战,他是连想都不敢想了。
杜聿明一路逃一路败,最后在陈官庄陷入重围,三个兵团被瓮中捉鳖,那段时间杜聿明又犯了多少错误,也与本文无关,咱们还是回到正题,来看看白崇禧为什么那么“痛快”地把自己建制内的第十二兵团打发到淮海去交给杜聿明指挥。
时任“总统府少将参军”、战地视察官的李以劻在《淮海战役国民党军被歼概述》中证实,杜聿明是从东北回到徐州,才真正有了指挥权的:“刘峙建议国防部遴选黄埔军校第一期出身、曾任兵团司令官以上、资历深而有作战经验、能孚众望者一人,以副总司令名义兼任前进指挥部主任。最后由蒋介石决定调东北‘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回徐州,充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以辅刘峙之不足。”
杜聿明这个打辅助的,硬是把自己打成了主角,然后竟成了得到了战犯管理所第一运输大队长——杜聿明只是战犯管理所第一,有一个比他运输量还大的,跑太晚去了。
杜聿明之所以能“送”那么多,白崇禧也是“帮了忙”的——要没有白崇禧密切配合,黄维也不会孤军深入被歼灭在双堆集。
时任“国防部”第三厅中将厅长的郭汝瑰在《淮海战役期间国民党军统帅部的内部矛盾》中回忆,老蒋原本是想让白崇禧统一指挥徐州和华中两个“剿总”的,白崇禧头一天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就放了老蒋的鸽子,连声招呼都没打就飞回了武汉,但他前一天已经很“慷慨”地答应将第十二兵团派往淮海,回到武汉也没有完全食言:白崇禧原本答应黄维带着十二兵团四个军先走,张淦带着第三兵团跟进配合,结果是黄维按计划出发,桂系头等主力第三兵团原地不动。
白崇禧“吐”出黄维兵团,看起来是给了老蒋面子,也给了杜聿明的战略计划一定的支持,但华中“剿总”第三处(作战处)少将处长覃戈鸣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桂系在淮海战役中的态度及白崇禧“备战求和”阴谋的幻灭》中披露了白崇禧的真实想法,那是白崇禧亲口对覃戈鸣说的:“战局已不能挽回,再增加两个兵团(指华中的黄维兵团和张淦兵团)也不顶事,多投入一个兵团就多送一个兵团。”
张淦兵团是桂系嫡系,自然是送不得的,但黄维兵团是老蒋嫡系,也是陈诚嫡系,当然是要送出去的,要是能借杜聿明之手送出去,那就更好了。宋希濂在《淮海战役中蒋介石和白崇禧的倾轧》一文中分析:“经过两年多的战争,削弱蒋介石力量的目的是达到了,但蒋介石的主力尚未完全消灭,白崇禧是绝不肯放弃这个机会的。他知道蒋介石的本钱,只剩下以第一军为基干的胡宗南集团,以第五军为基干的邱清泉兵团,以第十八军为基干的黄维兵团,他希望看到这些部队的溃灭,更不愿将他已经掌握在手的部队调去解围。”
黄维兵团和邱清泉兵团在淮海战场先后被歼灭,这正是白崇禧希望看到的局面,如果老蒋当时还剩三条腿的话,淮海一战又被打断了两条,他就只能靠着胡宗南唱独脚戏了。
白崇禧有机会和能力指挥华中和徐州两个重兵集团却断然拒绝,杜聿明在徐州“剿总”不是一把手,却制定了一个涵盖两个“剿总”的战略计划,而白崇禧不但不发火抵制,还主动送上第十二兵团“支援”徐州,他实际是在下一盘大棋:杜聿明眼高手低,正好通过杜聿明之手断送掉黄维和邱清泉,他才好联合各方势力迫使老蒋下野。
原本隶属华中“剿总”的黄维兵团被围,白崇禧不派兵救援,杜聿明从徐州往永城逃跑,逃到半路又接到老蒋命令,让他掉头去救黄维,这才导致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个兵团被围困于陈官庄,而白崇禧则坐在武汉看笑话。
杜聿明集团被全歼,他那个寻找二野三野主力决战的计划,也算“成功”了一半——他在包围圈里,想见的都见到了,当初顾祝同都能看出杜聿明的计划太过冒险,“小诸葛”白崇禧又岂能看不出那是必败之局?白崇禧知道杜聿明的计划会把好几个兵团搭进去,不但不反对还用黄维兵团来“配合”,其中的奥妙,读者诸君看出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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