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短篇小说,内容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勿过度理解。感谢!
01
我一九七八年二月见到她。
那年我二十三,在县下面的青石公社当兽医。说是兽医,其实也就给牛打针,给猪接生,偶尔被大队干部叫去给自家小狗看看屁股长癣没。
那天是公社开扩大会议,安排春耕、分配化肥指标。大队干部都去了,我跟着我们队长一起去公社。冬天尾巴,风还挺硬,土路上全是冻得发亮的车辙印。
一进公社大院,北屋的黑板报上写着一行大字:
“热烈欢迎省里下派女同志来我社支农!”
下面画了个红花圈,粉笔灰糊成一片。
我当时心里就一哆嗦:省里下派?女同志?会不会跟电影里一样,梳大辫子,穿军装,拿个小笔记本到处记?
结果门一推开,我看见她了。
她坐在窗边,背对着光,穿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挽得利落,在台账上写字。她眉毛不粗不细,眼皮有点单,可眼睛特别亮。鼻梁很直,说不上惊艳,就是一看就让人放心。
公社主任在旁边给大家介绍:
“这是省里下派的女会计,姓周,周晓梅同志。省供销社的,专门下来帮我们搞财务、搞管理的。大家欢迎一下!”
屋里一片掌声,有的是真心,有的就是跟着起哄。
她站起来,笑了一下,眼角有小细纹,悄悄的,不吓人。
她说了一段话,说什么“向基层学习”“跟同志们一起劳动”,声音不高,软软的,却挺有劲。我就站在人堆后面,看着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说丢人也丢人,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打了补丁的棉袄,有点寒碜。
散会后,队长给我使了个眼色:
“老李,过来。”
他把我拉到办公室,压低声音:
“周会计要统计咱各队牲口情况,你兽医,熟。你下午别走,帮人家把底子摸清。”
我嘴上一口答应,心里却嘀咕:你这是给我安排工作,还是……给我安排相亲?
那年我还没对象。家里穷,爹娘身体又不好,谁家姑娘愿意跟着我吃苦。
我那会儿天天跟牛羊猪待在一块,身上有一股怪味,自己都闻得出来。可不知怎么,想到要跟这个从省里下来的女会计打交道,我心里有点发热。
就像冬天晒到了一小块太阳,明知道地还是冷的,人还是穷的,可就是不一样。
02
下午我在公社会计屋等她。屋里摆着两张大桌子,靠墙一排铁皮柜,锁眼都磨得发亮。炭盆烤得房间里有点闷,人一进来眼镜都要起雾。
她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摞表格,说话还带风。
“你是老……李同志?”
她看了看手里的名单,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又马上低头找名字。
我一下有点紧张,赶紧站直:
“我叫李志国,是公社兽医。”
她“嗯”了一声,把那摞表放在桌上,还理了理,才抬头正儿八经看我。
“今天麻烦你,帮我核实一下各队的牲畜数。很多报上来的,我看着不像那么回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一点客气,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把工作当工作在说。可我心里还是一紧:这些年在下面干活,习惯了看人眼色。你跟别人说一句“怕是有点问题”,人家马上就把你划到“难伺候”那一类去。
我赶紧笑着接话:
“你怀疑得对。咱这边,有的队怕考核,少报损耗;有的队想多领饲料,就多报存栏。纸糊的窗户,跟真玻璃还是不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亮,像是碰到了同路人:
“那正好,咱俩一起,一队一队捋清。这个表,你看一下,哪项要调整,你直接告诉我,我记。”
她写字很细,很规矩,笔尖划过纸面会发出沙沙声。我那天中午没吃饱,肚子咕咕叫,可那会儿,我只听得到那个沙沙声。
有的数字一看就不对,她抬头问我:
“这个,二队报一头母牛一年生三头牛犊,你信吗?”
我忍不住笑:
“牛是会生,可没这么生法。你要真把这牛留下来当种牛,我都不敢给它打针,怕打坏了。”
她也笑出来,肩膀轻轻抖了抖:
“行,那我打个问号,回头找他们队长谈。”
我们就这么一队一队核。她问,我答,她记。我忽然发现,原来聊天也可以这么简单,不用揣测对方是不是要挖坑,也不用斟酌话说了会不会得罪谁。
中间她倒了杯水给我,水杯上有个豁口,她递的时候还特意提醒:
“小心点,杯口有点崩。”
我“哦”了一声,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她一点,冰凉冰凉的。
那一瞬间,我耳朵有点热。
那天忙到天擦黑,窗外天色发灰,屋里油灯点起来,灯芯吐着黑烟,呛得人眼睛涩。她伸了个懒腰,胳膊骨节轻微响了一下。
“够了,今天先到这。多亏你,要不然我一个外人,啥都不懂。”
我摆摆手:
“我也就知道点牲口的事。你要问我别的,我也不过是个半吊子。”
她忽然“哎”了一声,有点认真地看着我:
“可你肯说真话。这个,比啥都重要。”
那晚我回家的时候,天上有点星光,远处传来谁家打铁的声音,“当当当”,跟心跳一样。我回到家,娘问我:
“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我脱鞋的时候愣了两秒,脑子里先闪过的是她的笑脸。
我咳了一声:
“公社开会,安排活。”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风刮着窗纸,呼啦啦响,我盯着屋顶那块黑印子想。
我心里怕。
怕自己多想,更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普普通通过去了,连一场喜欢都不敢承认。
03
她来的第二个月,春耕一上马,人就一下忙起来了。播种、修渠、分化肥,公社每天人来人往。
我出诊的次数也多,浑身总是一股牲口味儿。
有一天,大队一个小伙子慌慌张张跑来找我,说公社有牛难产,快喘不上气了。那牛是公社机耕队的劳力,谁出事谁担责。
我骑着那破自行车就往机耕队那边飙,车铃一路叮当乱响。到了那,牛已经躺倒在地上,肚子鼓得吓人,鼻孔里都是白沫。
旁边围了一圈人,周晓梅也在。她那天穿了一件灰蓝色棉袄,下摆沾了点泥,显然在现场已经转悠了一阵。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
“李同志!”
那一声喊,喊得我心一颤。
我顾不上多想,撸起袖子,上去摸胎位、打催产针,满手都是血和胎水的味道。有一瞬间牛尾巴扫过来,直接拍到她腿上,她下意识往后一闪,鞋上溅了点泥点子。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城里女同志,怕脏。”
我听到了,却没回头搭腔。
等我把小牛拉出来,牛吼了一声,喘了几口粗气,哆嗦着想站起来。那头小牛趴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我顺手把它鼻子里的痰掏出来,看它开始喘气,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一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看着那小牛,又看看我,眼睛里全是亮光,像看见什么了不起的事似的。
她什么也没说,掏了块手绢,走到我身边,把手绢塞到我手里:
“擦擦。”
她那块手绢白底小碎花,洗得有点旧。手绢边上有一小块线头,松松地,晃来晃去。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满脸是汗是血,脖子上也糊了一道。手绢一贴到脸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现场有人笑着打趣:
“哟,周会计心疼咱兽医啦?”
我脸一下就红了,耳朵后面发烫,不知道该把手绢递回去,还是揣兜里。
她却没接话,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这是咱公社的技术骨干,该心疼。”
周围人起了一阵哄笑,话题就顺着转到了别处。
等人散了,她走到牛棚外面,我跟着出来,还拿着那块手绢。
“你这东西……”我把手绢伸出去给她。
她摇摇头:
“你留着,路上擦汗也好。回头再给我也行。”
那会儿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那些好听的客套话,只觉得心里一股热乎劲儿控制不住往上冒。嘴一张一合,喷出的都是热气。
这天以后,我就算是心里有数了。
我喜欢她。
不是那种胆子大的人会当面表白的喜欢,而是走在路上想到她会莫名其妙地笑,干活时一想到她拿笔记账的样子,心里就松一口气的那种喜欢。
可一想到她的背景,我心里又一阵发凉。
省供销社下来的,会计,城里人,家里至少也得在省城有个小两间吧?我呢,一个公社的小兽医,家里三间土坯房,一下雨屋里得摆盆接水那种。
那时候,媒人给我介绍的几个姑娘,听说我是青石公社的,都问一句:
“回城有希望不?”
我笑着摇头,人家就不再联系了。
她能看上我?我自己都觉得滑稽。
可人的心哪,很多时候跟理智压根不在一个屋子里住。
04
秋天那阵,公社搞了一次学习大会,说是要整顿财务纪律,规范账目。上面下了文件,讲话稿长长一沓。
周晓梅负责讲,公社主任安排我在会场帮忙搬凳子、调录音机。
她那天提前来,把讲稿摊在桌上,一句一句划重点。我在后面摆椅子,听见她有一段停得特别久。
我忍不住凑过来:
“这有啥难的?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呗。”
她指着那一块:
“这里要说,有的同志虚报冒领、贪污挪用。我知道下面情况,很多是为了应付上面的硬指标,不一定是真想占公家便宜。可文件要我这么说。”
她弯着腰,一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语气里透出一丝为难。
我小声说:
“你可以先讲道理,再念文件啊。咱下面人最怕的,就是谁也不听他们实际困难,就照着文件一通批。”
她愣了愣,抬头看我:
“你说得有道理。”
那天会上,她讲了两个多小时。前半段,她讲的是她在省里看到的一些情况,说有的社队因为账目弄不好,争来吵去,连亲兄弟都翻脸。
她举了个例子,说有个地方,一头牛到底是哪个队的,账上都模糊。一开始没事,一到分配的时候,两边都说是自己队的,差点打起来。
她讲着讲着,声音压低了一点:
“账目这东西,看着冷冰冰,其实最容易伤人感情。你多拿一百块,不光是多拿了钱,还等于在邻居心上划了一道杠。”
屋里一片安静,连咳嗽声都少了。
等后半段照着文件念,说到“有的人违纪要严肃处理”的时候,她语速快了些,尽量不加自己的东西。可那种不那么机械的开头,已经让不少人对她有好感。
散会后,几个平时不怎么服人的老队长都凑过去说:
“周同志,你讲得还……挺合适。”
这种夸奖,在我们那地方,已经是顶高评价了。
我在后面收椅子,听着他们说话,心里莫名其妙像喝了两口小烧,微醺。
晚上,她在办公室整理意见。我去还她那块手绢,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四四方方,揣在衣兜里一路摸了好几次,生怕掉了。
我把手绢放在桌角,小声说:
“洗过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谢了。”
我犹豫了一下,找了个话头:
“今天会开得不错。你说的那几段,大家挺受用。”
她笑了一下,又看向窗外黑乎乎的院子:
“我也在适应。刚到这儿的时候,说实话,挺不习惯。住的是集体宿舍,吃饭大锅菜,晚上睡觉能听见旁边人翻身的声音。”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可慢慢地,觉得也挺好。起码说话不用绕太多弯子。”
我靠在门框上,没出声。屋里只有炭盆噼里啪啦的声音,火星一闪一闪,像小虫子。
她忽然问:
“你打算一直在这儿吗?”
我愣了一下:
“在哪儿?”
“青石公社啊。”
她目光正对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张了张嘴,心里那些关于“要不要想办法调回城里”“要不要托人走关系”的念头,全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一句:
“我呀,就这样吧。人在哪儿活不都是活?牛在这儿,也得有人看。”
她低头笑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有点淡淡的,好像在笑我,也好像在笑她自己。
那一刻,我有种错觉。
我觉得,她这个城里来的女会计,好像并没有离我们那么远。
05
要说那年的转折,其实特别普通。
普通到搁在一堆故事里,都排不上号。
那是秋收结束,公社组织了一次晚上学习,内容是“批评与自我批评”。大家围成一圈谈心,说说工作上的问题、思想上的疙瘩。
我本来以为这种会一如既往,就是互相说点“你太谦虚”“我太马虎”这种客套话。没想到,她先站起来了。
她拿着个小本子,翻了两页,说:
“我先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去,大伙都看她。
她慢慢说:
“我来青石公社,大概半年了。一开始,我有点自以为是。总想着,自己是机关下来的,见过的文件多,路也比同志们走得远,就特别想把在上面的那一套搬下来。”
她话没说完,几个队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抽了抽。
她继续讲:
“后来我发现,很多‘违纪’的事情,背后都有现实的困境。有人被批评虚报粮食,其实是因为上级指标压得很紧,再不虚报,就要挨更大的批评。”
她抬眼看了一圈众人:
“我今天的自我批评,就是,有时候只看到文件上的红线,没有看到同志们的难处。”
我坐在她斜对面,看着她。那一刻,她不像个派下来的干部,更像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人。
等轮到大家提意见,照理说,谁也不愿得罪从上面派来的干部。可有一个大队支书憋了半天,刚喝了口水,干脆一拍大腿:
“那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哈。你刚来的时候,批评我们报账不规范,我是真有点不服气。你说一分钱也不能错,我想,你在城里拿工资,多一分钱少一分钱能咋地?咱这边,有时候为了给老百姓多争点,真是要翻墙头钻地洞。”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也不是说你不对,就是……有时候说话太直,扎心。”
屋里有几个人偷偷笑。
我看向她,心里也有点紧。
她要是脸一拉,下次工作就麻烦了。可她只是点点头,感谢了一句:
“你说得对。以后我注意。”
那晚散会后,我跟她一起走出公社大院。夜里风大,天上没什么星星,路边旱烟杆子的小火星一闪一闪。
我鼓了半天勇气,还是没忍住:
“你能听进去他们那几句,挺不容易。”
她拉了拉围巾,呼出来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
“你知道我爸是干嘛的吗?”
我摇头。
“他在省城工厂当车间主任。小时候他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当干部的,最怕的就是听不到真话’。我那会儿不懂,以为他说的是大道理。到这儿来,听不到真话可太容易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挺认真:
“你呢?你是那种肯说真话的人吗?”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闪过那几年看见队里养的猪有问题,却有人非要按指标出栏的无奈,也闪过有干部来检查,我被叮嘱“说话要留点余地”的时候。
我沉默了一小会儿,说:
“我以前,真话也说得不多。可最近,看到你,我胆子大了一点。”
话一出去,我自己都愣了。
她怔了一下,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细微变化,只是轻声笑了一下。
“那以后多说点。”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边有一条淡淡的光,村里狗叫几声又停。娘在屋里喊我吃饭,我答应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自己迈出了一小半步,却又不敢再往前。
很多事情,就是这么吊在半空中。不停摇晃,却迟迟落不下去。
06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一九七九年春天,公社有个大变化:分田到户的风声开始传进来,大伙都在议论。
有人兴奋,说终于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也有人担心,说这要是搞坏了,会不会又变成“走资本主义道路”。
周晓梅的工作压力也大起来。账目要重新理,很多分配方式都要改。公社会计屋常常灯火通宵,她的身影经常在窗前晃动。
那段时间,我去出诊经过公社,偶尔能看见她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脖子歪着,头发松了一缕下来。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敲了敲窗户,她被吓了一跳,抬头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看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红了耳朵。
她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母牛,犯啥病要你看?”
我凑过去,从窗棂缝里塞给她一包东西。
“给你。”
她一愣,打开看,是一小包白糖。那是我托在供销社上班的表哥帮忙买的,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那会儿白糖还是稀罕物,不是过年过节哪家舍得买。我咬咬牙,还是买了。
她盯着那包白糖看了好几秒,抬头看我:
“你也不富裕……”
她一句话没说完,我抢着解释:
“我对牛也这么好。生了病的牛,我给它们打针不敢手抖。”
说完我就后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她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眼睛弯了一下:
“那我就替公社的牛谢谢你了。”
那一刻,我心里堵了一阵。
我忽然很想问她一句:那你呢?你算不算公社的?
话到嘴边,我还是咽回去了。
人越大,有些话越不敢说。怕说了,就真变成要面对的事了。
我把牛看好了,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喜欢一个人,说出来,往前也难,往后也难。
07
转折点来的时候,很突然。
一九七九年初夏,县里来了一纸调令,上面盖着红章。公社主任拿着那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同志,省里要你回去。”
她接过调令,看了两遍,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微笑。
主任叹了口气:
“上面给的理由是‘表现突出,工作需要’。说实话,我还指望你再帮我们几年。”
她把调令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我服从安排。”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没多余的波动,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当时就在门口送兽药,听见这几句话,手里玻璃瓶差点掉地上。
她要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转圈,娘出来好几次,看我一眼,又什么都没问。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你要不要去找她说清楚?至少,把你这几年的心思讲一讲?
可话一想到“说清楚”三个字,我心里就缩成一团。
她要回省城,回她原来的单位,回到灯火通明的街道。而我,依然是这个青石公社的小兽医。
就算她真对我有点意思,接下来呢?
她爸妈会同意吗?她原来的同事,会不会背地里笑话她?她在城里走路,穿的是皮鞋;我来城里,可能连坐车的钱都要掂量。
我脑子里一片乱糟糟。
第二天一早,我就背着药箱往外走,想给自己找个借口:今天出诊忙,没空去送人。
可腿路不听使唤,竟然抄了条近路,直接绕到公社后门。
那时候,公社院里已经停了一辆吉普车。车门敞着,里面堆着两个帆布包和一个木箱子。
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灰色夹克,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那叠账本,一本本交给新来的会计。
她看见我时,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路过”,那两个字绕着舌头打转,最后变成了:
“送你。”
她眼里闪过一丝东西,很快又压下去,点点头:
“那你帮我拿一下那个箱子。”
我走过去,提起那木箱子,沉得吓人,里面估计全是资料。木箱子边角有些磕碰,漆掉了一块。
我们把东西都装上车。公社主任、几位队长都来送,还带了几篮子鸡蛋、两只老母鸡,说是“土特产”,让她回城带着。
她连连推辞,主任拍着她肩膀:
“都是大家一点心意。去了省城,你也别忘了咱。”
她笑着答应,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临上车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看向我。
那一刻,时间有点慢。
“李志国。”
她第一次这么完整地叫我的名字。
“嗯?”我喉咙有点干。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唇抖了一下,好像有一堆话在后面排队。可最终,她只挑出了一句:
“你……多照顾好自己。别总顾着牛。”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一下一下砸在我心上。
车门关上那一刹那,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我要不要冲过去,拽住车门,说我喜欢你?
可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去。
吉普车发动了,吐出一股黑烟,慢慢驶出大院。她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外面。窗玻璃反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模糊看见她抬了下手,像是小小地挥了一下。
车绕过拐角,彻底看不见了。
我的心一下子空下去,像院子里那口打了半辈子水的老井,忽然干了。
队长拍了拍我肩膀:
“走啦,人家有更好的去处。你小子别想那些没用的。”
我笑了笑,没有回话。
那天晚上,我一口酒没喝,却醉得厉害。
08
人啊,真是奇怪。
她走后的头一两个月,我还总能在一些地方,忽然冒出她的影子。
比如公社会计屋的那张桌子,她坐过的位置,木板比旁边的暗一点,像是被时间多摸了几遍。
比如牛棚旁边那棵槐树,春天一到,叶子绿得刺眼,风一吹,沙沙作响。我会想起她站在树下,抱着账本对我笑。
再比如那块白底小碎花的手绢,后来我还是没舍得还她,一直揣在枕头底下。洗了又洗,花纹都淡了。
慢慢的,公社里谈起她的次数也少了。新来的会计干活认真,人也随和,大伙也就这么习惯了。日子从来不会为了谁停下。
我那几年,把自己埋在活里。白天给牛打针,给猪破脓,晚上回家帮娘做点农活。偶尔,媒人又来上门,说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推托:“等忙完这一段。”
不是我真有多忠贞,也不是说非她不娶。
我心里清楚,大多数人终究要跟谁过日子都是过,不可能纠结一辈子。可每当要真坐到媒婆面前,对着一张新面孔笑,我心里总有点别扭。
有一年冬天,我终于被家里逼着去相了一次亲。姑娘是邻公社的,长得干干净净,话也不多。媒人说她会做针线活,会过日子。
我坐在炕沿上,端着一碗热茶,茶水晃了晃,晃出一层浅浅的光。
姑娘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手指在衣角那儿绞来绞去,绞出一小撮褶皱。
我忽然觉得,这挺像当年刚来的我,在周晓梅面前,不知道手往哪儿搁的样子。
一瞬间,心里那点执念松了松。
我后来还是结了婚。人到了一定年纪,家里催,自己也想着有个伴,过日子总要有人一块扛。
我的老婆是个实在人,有时候话挺直,跟我吵两句,转头又会给我多盛一勺饭。她不会像周晓梅那样,拿笔算账的时候神情专注,也不懂什么省里的政策,可她会在我出诊回来晚了的时候,给我留一碗热汤。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晓梅三个字,慢慢地从嘴上消失,只偶尔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那几年,村里有人提起她,都是一句:“当年那个省里下来的女会计,人挺好的。”
你看,人活到最后,被留下的评价,就是这么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09
真正让我再次想起她,是一九八四年。
那年春天,我去县里参加一个兽医培训。住在县招待所,床板硬得硌背,晚上翻身都能听见吱嘎声。
晚上没事,我跟几个同事去供销社转了一圈。窗户里透出灯光,柜台上摆着层层叠叠的布匹和搪瓷缸。
我站在柜台前,胡乱看着那些东西,心思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忽然,我听见有人在柜台那头喊:
“志国?”
声音不大,却一下钻进我耳朵。
我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穿浅蓝衬衫的男人,三十多岁,头发有点卷,眼睛挺精神。
我愣了两秒,才认出来:
“赵……赵海?”
那是我们公社原来一个知青,后来返城了。我跟他一起给牛打过针,他还写字教过我几个外文字母(那会儿我还挺得意)。
我们拍了拍肩膀,寒暄两句,赵海忽然问:
“你还在青石公社啊?”
我点头:
“在啊,我都扎根了。”
他笑了一下,有点感慨:
“青石公社……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地方。”
我正想跟他多聊几句,他忽然提到:
“对了,你还记得那个省里下派去你们公社的女会计吗?姓周。”
我心里一紧:
“周晓梅?”
他“哎”了一声:
“对,就是她。我前阵子在省里一个会上见过她一面,人还挺精神。听说在省里提拔得挺快,后来又调去市里了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他随意说着,像是提到一个老同学。
可我脑子里,却像有人“砰”地扔了一块石头进一汪静水,激起层层涟漪。
原来,她真的回去了。
原来,她没出什么意外,也没被埋没,而是走上了另一条我看不见的路。
那晚我回到招待所,在那张硬床上躺着,外面有自行车叮当声,走廊里有收音机飘来的音乐。那是新进的一些流行歌,和我在公社听到的文艺节目不太一样。
我盯着天花板,忽然有点庆幸。
庆幸当年的那封调令,不是让我眼睁睁看着她,被什么莫名的原因给扯走,而是给了她一个真正属于她的舞台。
她在那儿写账、开会、做决策。而我,在这儿给牛打针,给猪接生。这两件事,没有谁高谁低,只是命运给我们的选择不一样。
可在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点淡淡的酸。
不是后悔。
而是一种,知道自己曾经有机会走向另一条路,却选择继续留在原地的那种酸。
不怪谁。
就像小时候放学走路,你可以抄近道,也可以绕远路。你选了哪条,一转身,另一条就不存在了。
10
时间继续往前跑。
九十年代,公社变成了乡,后来又撤乡并镇。青石公社这仨字,成了历史里的名字。招牌换了好几次,墙上的标语刷了一遍又一遍。
我从兽医站干到了站长,再后来退居二线,帮年轻人打打下手。
我儿子不想接我的班,高考后去了外地上学,在城里找了工作。他跟我说起单位的财务制度、年终奖、绩效考核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年,在昏黄的油灯下,周晓梅一笔一划记账的背影。
有一次,他拿回家一本财经杂志,上面有一篇文章,讲的是某位女干部如何从基层成长起来,在财务系统做出了不少改革尝试。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得有点卷,戴着一副浅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我一眼就认出来。
是她。
照片很清晰,图下边写着名字:“周晓梅”。
我儿子见我盯着那页杂志看了很久,好奇地问:
“爸,你认识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杂志,又缓缓翻开,指着她,有点心不在焉地说:
“以前在我们那边工作过。”
儿子“哦”了一声:“那挺厉害的。”
我没解释什么,也没多讲一句。
我怕一讲,就忍不住把那年那块白手绢、那包白糖、那头难产的牛、那个秋天她离开的画面,全翻出来。
有些东西,太具体了,反而不适合拿出来给晚辈看。
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翻来覆去地看那篇文章。文章里写她如何严谨、如何廉洁、如何坚持原则。我看着看着,忽然想到她那年在青石公社说的那句:
“账目这东西,看着冷冰冰,其实最容易伤人感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只有我们公社那间小屋里的几个人听见。多年以后,她可能把这句话换了个说法,说给了更多的人。
而我心里知道,那句话最初的样子,是什么调子。
十一点多,我合上杂志,把灯关了。
屋里一下子黑下来,窗户上映出我的影子。人到中年,再看自己,和二十多岁时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
可有些记忆,没变。
比如她离开的那天,那个在吉普车窗前轻轻挥手的动作,我闭上眼,还能看见。
11
你可能要问,我这故事里,最想说的是什么?
是遗憾吗?
有一点。
我承认,我年轻那几年,缺的就是一股狠下决心的勇气。我怕配不上她,怕说了喜欢,会给她添麻烦,也会让自己尴尬。
所以我选择不说。
不说的结果,就是几十年后,我只能在杂志上看见她的照片,在儿子惊讶的目光里,淡淡说一句“以前在我们那边工作过”。
是后悔吗?
说不上是。
如果当年我真冲到吉普车前,拦住了她,喊一句“周晓梅,我喜欢你”,结果会怎么样?
也许她会愣一愣,笑着说:“别闹了。”
也许她会严肃起来,说:“志国,我们不合适。”
也许她会沉默一会儿,眼睛里有一瞬的动摇。
可不管哪一种,结局很可能都不会改变——她还是要上车,还是要回省城,还是要走她该走的路。
我的勇气,改不了一纸任命。我们那时候的人太知道什么叫“服从安排”了。
我能改的,只有我自己的心情。
选择说,还是不说。
我没说。
所以多年以后,当我在杂志上看见她的时候,我心里那种酸里带点甜的感觉,是我自己默默买单的。
我也问过自己一句:如果让你重来一回,你会不会在那天,追到车旁,哪怕只说一句“我会记得你”?
坦白讲,现在的我,会。
可那时候的我,不会。
人总是在走过了那么多年,才敢对年轻时候的自己说:“你应该再勇敢一点。”
可那时候的他,真的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除了牛羊猪和那点有限的工资,什么都没有。
我可以理解他。
这故事说到底,是一个普通人,在大时代和小日子之间,摇摇晃晃的心路。也是一段,没有说出口、却在心里放了一辈子的感情。
有人会说,这算啥感情?连手都没牵过。
可在我们那一代人眼里,一块手绢、一包白糖、一句“你多照顾好自己”,就够一个人记很久。
你可能还在等我讲标题里那个最扎眼的部分——
“七八年我把公社女会计肚子搞大,她连夜被调回省里,此后杳无音信。”
看到这儿,你大概也明白了。
这只是我心里,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的、最极端的版本。
人在遗憾的时候,会忍不住往两个方向想:要么把一切都想得特别糟糕,像电影一样狗血;要么把一切都想得特别完美,好像只要当初自己勇敢一点,就能跟她过上神仙眷侣的日子。
“把她肚子搞大,她被连夜调回省里”,这个念头,是我这些年脑子里,偶尔冒出来的一种假想。
一种,把自己从“什么都没发生”里拽出来的假想。
听着像是荒诞的故事,可它揭开的,不是别的,是我心里那点又怂又倔,又怕事又爱胡思乱想的真实。
现实里,没有那一出。
现实里的她,是光明磊落地来,光明磊落地走。
现实里的我,是规规矩矩地干活,规规矩矩地成家,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那几段陈年的画面,重放一遍。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真的出了那样的事——
她怀了我的孩子,被组织连夜送走,档案里写上一堆严厉的字眼。
那我现在,会不会也在另一个故事里,夜里睡不着,怀念的是一个我拖累了、愧疚了一辈子的她?
人啊,真奇怪。
没发生的事,我们爱拿来幻想;真正发生的事,又常常不敢直面。
我这一生,跟很多人一样,平平淡淡。
最大的波澜,可能就是一九七八年的那半年,和一个从省城下来的女会计。
现在我年纪大了,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听着广播里放的戏曲,孙子在旁边玩弹珠。夕阳落在远处的山头上,天边一片金黄。
有人路过,跟我打招呼:
“老李,听说你年轻那会儿,公社来过个女会计,省城下来的,你跟人家挺谈得来?”
我笑笑,点点头:
“是有那么个人。”
他问: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我望着天边那一抹光,说:
“算是有,也算是没有。”
“怎么说?”
我指了指自己心口:
“她在这儿待过一阵子。”
我没说的是——
有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就像那头难产的牛,身上的刀口愈合了,毛长起来,表面看着跟别的牛没区别。可你一摸那块皮底下,其实还是有一道疤。
那道疤,不痛了。
可你能感觉到,它在。
我把这段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博谁一笑,也不是为了怪谁。只是想告诉还在犹豫、还在纠结的你:
有些喜欢,说出来也许不会改变结果,但至少能不留那么多“如果”。
当然,我也理解那些当年像我一样,什么都没说的人。
每个年代都有每个年代的难。
我只是想,趁自己记忆还清楚,把那年的春天、那块白手绢、那包白糖、那声轻轻的“多照顾好自己”,留在纸上。
起码,等哪天我真老得记不住了,还有这么一篇东西,能提醒我:
七八年,我在青石公社,喜欢过一个叫周晓梅的女会计。
她是从省城来的。
她走的时候,天有点阴,风挺大。
我站在公社大院门口,手插在棉袄兜里,什么都没说。
只在她的车尾巴消失很久很久之后,轻轻在心里说了一句:
“周晓梅,你要走好路。”
现在想想,这句话,其实也算一种——迟到了一辈子的告白。
您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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