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活得明白,不是他们懂得多,
而是计较得少。
你看天山上的雪,
年年化了又积,
从没问过为什么。
天山这地方,时间是不作数的。你站在山脚下抬头望,雪线以上是终年不化的白,白得晃眼,白得让你觉得自个儿前半辈子那些破事儿,简直像裤脚上沾的草籽,拍拍就掉了。太阳明晃晃地晒下来,戈壁滩上的石头都给晒酥了,一脚踩上去,扑簌簌地响,像是踩碎了什么陈年的旧账。
我来这儿第三天,在河谷边看见了他。一个哈萨克族的老汉,靠着块晒得滚烫的巨石,眯缝着眼,看远处雪山融水汇成的溪流。那溪水浑黄,打着旋儿,卷着泥沙和碎草,急匆匆地,像赶着去办什么了不得的差事。老汉不动,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木珠子,一颗,又一颗。他身旁卧着条狗,土黄色的,毛被戈壁的风吹得乱糟糟,也眯着眼,肚皮一起一伏。
我在他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了,也学他的样子看那水。看着看着,就想起城里的事。想起办公室里掰扯不清的责任,想起酒桌上言不由衷的承诺,想起通讯录里那些存着却再没拨过的号码。那些东西,当时觉得是天大的事儿,压得人半夜能憋醒,心口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可这会儿,给这天山的太阳一烤,给这野性的风一吹,怎么就像隔了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的,连形状都模糊了。
“看水呢?”老汉忽然开口,汉话说得生硬,调子却是平的,没什么起伏。
“嗯,”我应了一声,觉得该说点什么,“这水,够浑的。”
老汉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像是被沙子硌着了。“浑水才养人。”他慢腾腾地说,眼光还粘在那湍流上,“清汤寡水的地方,东西长不好。人,也一样。”
这话有点意思。我摸出烟,递过去一根。他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铁盒子,捏了一小撮莫合烟,碎金子似的撒在裁好的报纸条上,熟练地卷成一支粗大的烟卷。点上,深吸一口,辛辣的烟味散开来,和空气里干草与尘土的气息混在一处。
“年轻那会儿,”他吐着烟,话也跟着烟一起,悠悠地往外冒,“我也较劲。羊丢了,能骑着马追三天三夜,追不上,气得回来把马鞭子都撅了。草场跟人起了争执,动刀子的事儿也不是没有。”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眉骨上一道淡淡的、发亮的疤,“为口气。”
“后来呢?”
“后来?”他咧开嘴笑了,牙齿被烟熏得有些黄,笑容却干净得像头顶的天。“后来就老了。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埋了半个毡房。最宝贝的一匹走马,冻死在圈里。我蹲在那儿看那马的硬梆梆的尸首,看着看着,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真的,没意思。你疼,你恨,你急得嘴里起泡,天该下雪还下雪,太阳该出来还出来。那马,它也活不过来。”
他把烟蒂在石头上按熄,一点火星子瞬地暗了。“就像这山上的雪,”他抬抬下巴,指向远处熠熠发光的峰顶,“你看它,今年化了,明年又积上。它管你底下的人是哭是笑?它才不在乎。人哪,有时候就得学学这山,这雪。事儿来了,接着;事儿走了,不留。屎嘛,拉的时候嫌臭,摆在那儿,过些日子,风干了,也就没味儿了。你非得天天凑近了去闻,那不是自个儿找不痛快么?”
他的话,糙,像这戈壁滩上的石头,硌人,但实在。我忽然就想起临来时,一个朋友在电话里嘶吼的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凭什么”。当时我也替他憋闷,此刻却觉得,那嘶吼声仿佛是从极遥远、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空洞的回音。
远处传来牧羊人的吆喝声,长长的一声,在空旷的谷地里荡着。老汉身边的黄狗支起耳朵,听了听,又懒懒地趴回去。羊群从对面的山坡上漫下来,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脏污的云,缓缓移动着。叮叮当当的铃声,零零碎碎的,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流水声,成了这天地间最清晰的节奏。
“人活一世,”老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动作有种看透一切的利落,“就像羊啃草。啃过这一片,往前挪挪,再啃下一片。回头看看,啃过的地方,草皮子还在,痕迹嘛,浅得很。风一吹,雨一打,啥也没了。啥都攥着,啥都惦记着,那是在跟老天爷较劲,累死你,也没用。”
他牵过拴在石头后面的那匹矮脚马,动作有些迟缓,却稳当。上了马,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这午后的阳光,明亮,却不灼人。
“小小呀,心里有事,就多看看天,多看看山。它们话少,可说的,都是最真的道理。”
马蹄嘚嘚,踩着碎石,不紧不慢地走了。黄狗小跑着跟在后面,扬起一小缕尘土,很快又平息下去。河谷里又只剩下我和那永不止息的、浑黄的流水。
我继续坐着,坐到太阳西斜,巨大的山影像墨汁一样,从东边缓缓漫过来,淹没了谷地,又顺着西边的山脊向上爬,最后只留下最高处的雪峰,还倔强地亮着一抹金红。风彻底凉了,带着雪线的寒意,刀子似的,能刮透衣裳。可我胸口那块堵了多年的棉花,好像真被这风吹松了,吹散了些。
夜里,我在牧民的毡房借宿。喝了滚烫的咸奶茶,身子暖和起来。躺下时,主人一家早已熟睡,只有沉重的、安宁的呼吸声。我撩开毡帘一角,望出去。
天是纯黑的,那种肥厚的、天鹅绒般的黑。星星却是炸开的,密密麻麻,亮得惊人,低得仿佛就要掉下来,掉在这沉默的、无边的荒野里。近处的天山,成了一个更加深浓的、与大地相连的巨影,坚实,沉默,亿万年就那么站着。
我忽然就明白了老汉的话。在乎什么呢?计较什么呢?那些曾让我辗转反侧的爱与憎,得与失,对与错,在这苍穹之下,群山之间,连一颗最小的星子都比不上。它们只是我曾跋涉过的、一小片很快就能长好的草皮。风会抹平一切痕迹,时间会把所有激烈的、腥臊的东西,都晾晒成无声的、寡淡的尘埃。
成年人的疲惫,是心里揣了太多未晾干的、沉甸甸的旧事。而真正的懂得,或许就是在这天山脚下,在这亘古的星光与沉默里,有人(哪怕是陌生人)用最糙的话点醒你:累了,就放下吧。让风干它,让时间带走它。然后,像那山,那雪,那流水,那漫不经心啃着草的羊,继续往前去。
毡房里,孩子的呢喃模糊响起,又沉入温暖的酣眠。我轻轻放下帘子,把自己浸入这无边的、慈悲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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