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的伊朗一次次登上新闻头条。导弹划破夜空,军舰穿行海峡,这个西亚大国似乎只在战火燃起时才会被世界看到。但这不是读懂伊朗的最佳路径。

如果我们把时间的尺度拉长——不是按小时,而是按世纪——另一个伊朗便会浮现,那个不是被局势定义,而是由诗歌与艺术构成的伊朗。菲尔多西的《列王纪》展示着波斯文明的灵魂、伊斯法罕的蓝色穹顶是王朝信仰的宣言、一方手工地毯则将日常审美织进经纬,而在这些宏大的文明符号之外,还有一种更小却同样深刻的艺术形式:细密画。

这门在波斯语中直呼为“画”的艺术,是在进入中文时被赋予的“细密”二字。称其“细”,是因它附于书本之中,尺寸不大却要容下厮杀和盛宴场景。画师需使用松鼠尾尖毛制成的画笔,才能勾勒出发丝般纤细的叶脉、胡须。这种近乎自虐的精度是有代价的。奥尔罕·帕慕克在《我的名字叫红》里写到:那些最顶尖的细密画大师,晚年几乎都会失明。失明甚至被视作一位大师抵达完美的证明:他可以不再被表象迷惑,只凭记忆便能画出真主眼中的世界。“密”也是一望便知的特征:画面几乎没有留白。这种满密风格常被西方艺术史家概括为“真空恐惧”,伊斯兰画师往往倾向于用人物、花草、建筑、几何纹饰和阿拉伯书法填满每一个角落,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秩序。

绘有细密画的书籍最初只为王公贵族所有。金粉、银粉、青金石、朱砂等一众天然材料使得细密画历经近千年仍不褪色。一幅繁杂的宫廷场景可能需要一名乃至多名画师伏案数月完成。故而一套制作精良的细密画手抄本,在历史上既是比珠宝更珍贵的外交赠礼,也是战利品清单上的常客。然而它的价值不止于此。在这部可以被翻阅的历史中,细密画不仅承载了波斯审美的精华,更在信仰、传统、商业、权力与时代情绪的流变中,沉淀出一个民族的气质。

一、细密画信仰世界

这幅制作于伊朗萨法维王朝时期的《穆圣登霄图》,出现在波斯诗人萨迪的诗集《果园》手抄本中。它既是一幅技艺精湛的绘画佳作,也是观察伊朗文明如何处理宗教问题的绝佳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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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圣登霄图(1525-35,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画面描绘了先知穆罕默德的核心神迹:他在一夜之间从麦加夜行至耶路撒冷,继而升上七重天,面见真主。画面最下层升起金色祥云的床榻指出先知升天的起点,而沉睡者代表了普通人的感知边界:同处一地,却不能进入先知的层级。画面中间的先知骑乘着神兽布拉克,一团金色云朵将他们托举。大天使吉卜利勒头戴金冠,侧身面向先知。上空密布的天使营造出“诸天开门、众天使迎接”的隆重感。

然而这样的神圣场景在清真寺中却是见不到的。由于伊斯兰教严令禁止偶像崇拜,具象描绘在正统宗教艺术中被严格限制。先知的面容之所以能出现在这幅画中,是因为波斯细密画赋予了具象不一样的内涵。

随着蒙古人在伊朗建立伊利汗王朝,中国的绘画因素和宫廷画院制度传入,它与伊朗本土的史诗传统与书籍文化相结合,形成了书画相生的新形式,人物形象也在此处找到了生存空间:书中的图像与诗文、书法共同构成了阅读空间,而非膜拜对象。而细密画追求模式化特征而非写实的绘画风格,一定程度上也规避了这种趋势。

波斯细密画对伊斯兰艺术争议的化解,也折射出伊朗接受伊斯兰教的特殊路径。七世纪伊斯兰教传入后,伊朗经历了漫长的消化过程:政治归附在先,社会层面的信仰转变与文化整合则持续了数百年。直到萨法维王朝将十二伊玛目什叶派确立为国教,什叶派国家意识逐渐成为伊朗身份的核心。伊朗什叶派在教义阐释、信仰实践和政治理念上从自身历史与文化经验出发,逐渐形成了与多数逊尼派国家不同的发展路径。

二、细密画与古波斯记忆

第二幅图出自波斯细密画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插图作品——由萨法维国王塔赫玛斯普赞助绘制的《列王纪》。画面讲述了伊朗神话时代的故事:在明君胡山统治时期,人类逐渐摆脱蛮荒,开始掌握冶铁、农耕与灌溉等技艺,迈向文明生活。胡山王有一日在外出时,发现了潜伏在岩石后的巨蟒。他捡起石头向怪物掷去,石头未击中目标,却猛地撞上另一块岩石。两石相击迸出火花,人类由此发现了火。胡山王由此感谢造物主,并在夜晚率群臣燃起篝火、设宴庆祝,这便是圣火节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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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火节庆典(1525,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画面中,胡山王端坐正中主持节庆仪式,周围簇拥着臣子与侍从,升腾的红色火焰作为整幅画的视觉焦点,与身着红衣的胡山王彼此呼应,强化了光明与神圣的主题。除了圣火节,这部《列王纪》中还出现了对伊朗新年诺鲁孜节庆典的描绘。

《列王纪》作为波斯文学中影响最为深远的经典,讲述了伊朗世界如何从宇宙初始的人与王,逐步建立起秩序、法律和王权文明。它对琐罗亚斯德教,也就是俗称的拜火教中创世叙事的借用,使古波斯文明在伊斯兰时代得以保存和延续。因此《列王纪》中的细密画不仅是文学场景的再现,更是古波斯文化记忆的视觉载体。这种文化记忆并未随着宗教更替而中断。许多伊斯兰前的伊朗文化传统,至今仍然深刻影响着伊朗人的社会生活与文化认同。

作为伊朗最古老的节日之一,圣火节文化传统已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天到来时,伊朗和塔吉克斯坦的一些民众仍会像画中一样,点火相迎、唱歌祈祷。

三、细密画与商业时代

《圣火节庆典》图诞生百年后,一种新的形象类型开始频繁出现在细密画中:他们衣着讲究、姿态优雅、带有浓厚的都市气息,这幅画中的青年正是如此。画中人身穿金色锦缎大衣,手持书册坐于精致坐具之上。画面所呈现的不仅仅是一位“阅读的青年”,更是由近代早期国家建构、商业扩张以及都市文化共同塑造的社会形象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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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的青年(1625-26,大英博物馆)

16世纪以来,随着欧洲海外扩张与欧亚贸易联系的加深,伊朗开始积极参与国际贸易以及与周边国家的外交。正是在这一时期,波斯地毯、丝织品以及瓷器开始进入欧洲市场,成为欧洲人财富与品味的象征。国际贸易带来的财富流动与全球化的氛围,使当时的伊朗逐渐形成一种新的身份意识:知识、财富与风度,这种精英气息直至今日还能在不少伊朗都市人群中看到。

商业繁荣带来个人财富的积累,从而催生出新的艺术赞助阶层。城市富人、亚美尼亚商人、外国旅行者,都有能力购买曾经专属于贵族的细密画。在这种背景下,成本远低于成册手稿的单页绘画开始流行,绘画题材也逐渐从带有较高理解门槛的文学场景,转向更直接、更市场化的青年人物、花鸟植物等主题。与此同时,艺术家也无需依附于宫廷画室,市场上还出现了保护手工业者利益的行会组织。

《阅读的青年》这幅画的画师礼萨·阿巴斯正是这一转型时期最具代表性的画家。他常以简练流畅的线条、优雅含蓄的姿态,表现萨法维时代的都市风尚。而今天再看这幅画,除了感受到这股时代风潮,它仿佛也在提醒我们:伊朗也曾以开放的姿态,积极活跃于世界贸易与文明交流之中。

四、细密画与王权想象

当我们看向这幅画时,会立刻感受到它与早期细密画的不同:人物造型从轻盈、诗意转向耀眼、宏大;原本偏于收敛的色彩关系,被对比更强烈的亮色取代;在富于书法意味的轮廓线上,叠加了欧洲绘画的明暗晕染;传统细密画中那种偏于柔美的人物趣味,也被一种更具男性权威感的君王形象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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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扎尔国王肖像(1810-20,大英博物馆)

这是伊朗卡扎尔第二任国王法特赫·阿里的肖像。他身穿深紫色长袍,头戴王冠,周身乃至宝剑、靠枕和水烟壶皆被祖母绿、红宝石、珍珠状图案装点,垂至胸前的黑色长须更是醒目。这些特征无不凸显着财富与王权威仪。画中人物并不是对这位君王真实面貌的再现,过度细窄的腰部和完美的胡须都是为了塑造能一眼识别的王者形象。

《卡扎尔国王肖像》使人联想到此时欧洲正在逐渐成熟的君主肖像范式,拿破仑像即为其典型代表。这类肖像不追求对统治者自然面貌的写实再现,而是试图通过视觉手段建构权力的合法性,并在公共展示中持续巩固统治者的形象。

18世纪末,卡扎尔王朝在长期分裂与战乱之后重新整合伊朗核心地区,统治者迫切需要对外强化其王权的合法性。卡扎尔君王不仅在多处古代帝王遗址附近增刻岩雕肖像,也试图通过赞助艺术品宣扬其正统性。不过早期君王通过赞助《列王纪》以暗示自己是王权和波斯文化的继任和维护者,而卡扎尔君王则选择以君王肖像作为权力的彰显:画像中君王的身体越完美、越珠光宝气,国家就越显得稳定、合法。不仅如此,法特赫·阿里这位对自己的容貌极为满意的君王,多次命人制作等身画像挂于宫殿和大厅,还将其作为外交礼物赠与别国。今天,法特阿里的大型肖像不仅陈列于刚刚在美以战火中受损的玫瑰宫,还曾作为礼物赠与拿破仑,如今悬挂于凡尔赛宫博物馆。

王室的绘画不断变大,极力彰显权威,民间的细密画则更加注重细节美。人物更纤丽,花鸟更繁密,色彩更华艳,细密画也跳出纸页,出现在象牙笔盒、漆画封面、镜盒及其他工艺器物之上。波斯细密画由此向工艺化、陈设化和商品化进一步发展。今天在伊朗购买的手工艺品或纪念品,大多仍维持着这一时期形成的装饰风格。

五、细密画与民族情绪

20世纪,当细密画被世界看见时,细密画大师马哈茂德·法尔希奇扬(Mahmoud Farshchian, 1930–2025)无疑是最关键的推动者。2020年,伊朗、阿塞拜疆、土耳其和乌兹别克斯坦联合申报的“细密画艺术”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在相关材料中,法尔希奇扬被视为当代细密画的重要代表。他笔下的细密画既保留了传统细密画的线性流动和装饰特征,又以旋涡般的构图、强烈绚烂的色彩以及富于宗教和神秘氛围的视觉语言,赋予这一古老艺术以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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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舒拉之夜》(1976,德黑兰萨德阿巴德宫)

这幅画名为《阿舒拉之夜》,阿舒拉是什叶派最富情感力量的宗教记忆,它纪念的是680年卡尔巴拉之战中,先知穆罕默德外孙、第三伊玛目侯赛因之死。对什叶派信徒而言,这一事件不仅是一场历史悲剧,更象征着殉难、哀悼,以及正义对抗不义的道德理想。

画作《阿舒拉之夜》没有表现卡尔巴拉战斗本身,伊玛目侯赛因也未出现在画面中,只有侯赛因家属面对空鞍战马伏地哭泣的场景,远景中似乎有身影正在离场。它以“缺席”来表现悲剧,不去描绘暴力瞬间本身,而是将悲痛转化为一种更具精神性的体验。法尔希奇扬艺术基金会官网对这幅画的描述:“为真理战胜虚妄而牺牲”,也清楚表明了其中所包含的伦理意涵。

这幅画作于1976年,正是1978至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高潮来临的前夕。虽然不是为伊斯兰革命而作,但《阿舒拉之夜》所呈现的殉难、反抗不义、以牺牲捍卫真理的象征意义,与后来伊斯兰革命者所借重的什叶派政治修辞高度契合。而今天的伊朗,由于长期处于被国际制裁的孤立语境中,国内时常会响起“反抗压迫”“维护正义”的呼声,阿舒拉纪念活动、殉难人物的四十日悼念所引起的抗议情绪,往往会转化成伊朗民众情绪宣泄的出口,2020年伊斯兰革命卫队司令苏莱曼尼死后第四十日的悼念活动就曾转变为声势浩大的抗议活动。

法尔希奇扬的作品,使得细密画不再是封存的历史,而是走向公共空间和社会生活。它所承载的主题从神话、文学、王权,转向当代伊朗人的集体记忆。这一变化,与其说是个人的艺术转向,不如说是一种时代选择。

结语

波斯细密画最重要的价值,不止于精致或悠久,而在于它本身就是一部可以被翻阅的伊朗文明史。每一次风格变化、题材转向和功能转换,都折射出伊朗社会深层的宗教、文化与政治变迁。它既保存了本民族关于历史、文学与信仰的记忆,又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文化纽带:它让一个民族得以持续讲述自己,也让后来者学会如何读懂伊朗。

(本文作者贾斐系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外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