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贞观年间,江州德化县有个破落户,姓刘名二,字庆保。这刘二生得一副好皮囊,身长七尺,浓眉大眼,可惜是个“绣花枕头”,肚子里全是稻草。他家中本有些祖产,父母在世时也是殷实人家,可这刘二偏不学好,整日里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唯独不会营生。
父母双亡后,不过三五年光景,家里的田地典卖干净,只剩下城根脚一间漏风的破瓦房。媳妇王氏是个老实人,每日里靠给人家缝补浆洗赚几个铜板,还要受刘二的气。这刘二若是手里有了几文钱,便去那勾栏瓦舍里听曲儿,若是没钱,回来便摔盆打碗,甚至还要动手打媳妇。
这一日,正值深秋,金风瑟瑟,落叶满阶。刘二手里一个子儿也无,早饭没着落,肚子饿得咕咕叫,便想去城里“撞木钟”——也就是打秋风。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夹袄,腰间系根草绳,趿拉着一双露脚趾的布鞋,摇摇晃晃出了门。
刘二在城里转了一圈,平日里那些酒肉朋友见他这副穷酸样,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连口剩饭也没讨着。眼看日头偏西,肚子饿得像擂鼓,心里不由得发慌。他想着抄近道回村,便拐上了去往庐山脚下的荒野小路。
此时天色将晚,残阳如血,荒草凄凄。刘二正低头走路,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回头一看,只见一匹白马如风卷残云般驶来,马上坐着一人,身穿一袭雪白滚边的长袍,头戴方巾,面如冠玉,看着不像寻常百姓,倒像个世家公子。
那白马行至刘二身边,忽然停住。白衣人翻身下马,动作轻盈潇洒,走到刘二面前,长揖及地,笑道:“这位兄台,请了。在下乃是北方人氏,路过贵宝地,见天色已晚,不知前面可有投宿之处?想与兄台结伴同行,不知意下如何?”
刘二平日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这位白衣人气度不凡,又听口音是外乡人,心里便起了讹诈的念头。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便装作热情道:“哎呀,原来是远方来的贵客!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确实难走。不过小人家里虽穷,倒还有间破屋可遮风雨。若是公子不嫌弃,可去小人家中暂歇一晚,明日再赶路不迟。”
白衣人闻言,喜上眉梢,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兄台了。在下姓白,排行老三,人称白三郎。”
刘二心里暗笑:管你白三郎黑四郎,到了我手里,不怕不榨出二两油来。
两人一路同行,那白三郎也不嫌弃刘二衣衫褴褛,言谈间甚是谦和。走了约莫五里地,路边有个小酒肆,挑着个破酒旗,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白三郎道:“刘兄,走了半日,腹中饥渴。不如我做东,请你喝几杯如何?”
刘二正愁没酒喝,一听这话,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却假意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让白公子破费?”
白三郎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几杯水酒,何足挂齿。”
两人进了酒肆,找了张油腻的桌子坐下。白三郎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重,往桌上一拍:“店家,好酒好菜只管上来。”
店家见了银子,眼睛发亮,连忙切了二斤熟牛肉,烫了一壶热酒,又端上几样时鲜蔬菜。刘二也不客气,抓起酒壶自斟自饮,大块吃肉,风卷残云般吃了个肚儿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白三郎看着刘二狼吞虎咽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道:“刘兄,光喝酒吃肉未免无趣。在下学过一些小戏法,愿为刘兄助兴,不知可否?”
刘二正闲得无聊,听说有戏法看,把头点得像捣蒜:“好极好极!白公子还有这等本事?快让我开开眼界!”
白三郎微微一笑,也不起身,只伸手解下腰间一个锦囊。那锦囊非丝非麻,隐隐透着微光。他伸手进去,摸出一粒东西,约莫弹丸大小,灰扑扑的,看着毫不起眼。
“刘兄看好了。”白三郎低喝一声,将那弹丸向空中一抛。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弹丸在空中滴溜溜一转,竟“砰”的一声炸开一团烟雾。烟雾散去,原地竟凭空多出一个绝色美人!
这女子生得如何?且看: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唇若点朱。身穿一袭大红罗裙,在这破败酒肆中显得格外妖冶。那女子并不言语,只是随着白三郎手指的节奏,轻舒广袖,翩翩起舞,口中还唱着靡靡之音,歌声婉转,如泣如诉,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刘二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牛肉掉在桌上都不知道,哈喇子流了三尺长。他活了三十年,哪里见过这等神仙般的人物?
一曲舞罢,红裙美人忽然化作一道红光,瞬间又变回那粒弹丸,落回白三郎手中。白三郎接住弹丸,重新放入锦囊,系在腰间。
刘二半天才回过神来,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结结巴巴道:“白……白公子,这……这是何方神圣?莫非是天上的仙女?”
白三郎淡然一笑,饮了一口酒:“什么仙女,不过是幻术罢了。此术名为‘摄魂法’,乃是旁门左道,能摄人魂魄,变幻万物。我看刘兄虽落魄,却也是个有缘人。这法术我便传给你,但你须记着,此术只可用来救人急难,千万不可心生贪念,妄自害人。若是违了戒,天雷轰顶,万劫不复!”
刘二此时满心满眼都是那美人的影子和这神奇的法术,哪里听得进后半句告诫?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弟子若得此法,定当行善积德,绝不敢为非作歹!”
白三郎点了点头,便将那咒语和施法的手印一一教给刘二。刘二本就不笨,加上贪心作祟,学得极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记熟了。
“好自为之。”白三郎站起身,也不多言,转身走出酒肆。刘二追出去想再问个究竟,只见那白三郎跨上白马,那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竟如腾云驾雾一般,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刘二站在荒野中,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他摸了摸怀里,那咒语却是真真切切记在心里。
“莫不是遇着神仙了?”刘二又惊又喜,心里盘算着:若真有这本事,何愁没有富贵?何愁没有美色?
刘二回到家中,已是三更天。媳妇王氏还在灯下缝补,见他回来,也不敢多问,只端来一碗热水。刘二不理她,自顾自地躺在破床上,心里默念咒语,想试试灵不灵。
他想起隔壁王婆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平日里王婆看得紧,从不肯借人。刘二心想:我且把那鸡的魂魄摄来,杀了煮汤喝。
他悄悄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隔壁方向,掐诀念咒:“赫赫扬扬,摄魂何方,急急如律令!”
只见一道微光闪过,隔壁果然传来王婆的骂声:“遭瘟的!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鸡!”紧接着是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刘二心中大喜,回屋不久,便觉得怀里沉甸甸的,伸手一摸,竟真有一只温热的老母鸡在怀里扑腾。他连忙捂住鸡嘴,不让它叫出声,悄悄杀了炖了一锅汤。
这一夜,刘二吃着鸡汤,看着媳妇王氏那蜡黄的脸和粗糙的手,心里第一次觉得不满足。他想:这法术能摄鸡,就能摄钱,能摄人!若是能摄来那富户家的小姐……
刘二所在的德化县,有个大财主叫赵员外。赵员外家有个独生女儿,名叫赵玉儿,年方十七,生得如花似玉,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姑娘。多少媒婆踏破了门槛,赵员外都挑花了眼。
刘二以前在街上见过赵玉儿一次,当时只敢远远看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如今有了法术,他的色胆顿时包天。
起初几日,刘二还收敛着,只摄些金银首饰、米面粮油。他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王氏见家里突然多了许多东西,心中害怕,问他来历。刘二眼睛一瞪:“少废话!男人的事妇人少管!有吃有喝堵不住你的嘴?”王氏吓得不敢再问。
但这刘二本就是个无底洞,贪念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小打小闹的财物已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赵玉儿身上。
那是三月初三,上巳节。赵员外家在城外桃花林设席赏春,赵玉儿也随母亲出来游玩。刘二躲在树后,看着赵玉儿在花下笑靥如花,那身段,那容貌,比那日白三郎变出的美人还要俏上三分。
“若是能把这小娘子弄到手……”刘二咽了口唾沫,眼中放出淫光。
当晚三更,刘二悄悄来到赵员外家后墙外。他取出那锦囊(白三郎留下的,后来刘二自己缝了个仿造的),对着赵玉儿的闺房方向,开始作法。
“魂魄兮归来,入吾囊中!”
连做了三夜法。到了第四天,赵家便传出消息:赵小姐病了!
这病来得蹊跷。赵玉儿原本活泼开朗,突然间就变得痴痴傻傻,整日里不吃不喝,只对着空气傻笑,或者胡言乱语,说些没头没脑的话。一会说“郎君来了”,一会又哭着喊“放开我”。
赵员外请遍了城里的名医,又是针灸又是汤药,全然无效。又请了和尚道士来画符念咒,也不见好转。好好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眼见着就瘦得脱了相,眼神也涣散了。
赵员外急得团团转,贴出告示:谁能治好小姐的病,赏银百两,并招为女婿。
刘二看到告示,心中狂喜:机会来了!
刘二撕了告示,大摇大摆来到赵府。
门房见是个破落户,本想赶他走,刘二却道:“你只管通报,说我是云游的法师,专治疑难杂症。若治不好,这颗脑袋赔给你家员外!”
赵员外正急得火烧眉毛,听说有人揭榜,连忙请进来。见刘二虽然衣衫不整,但神情笃定,便死马当活马医:“先生若能救小女,百两黄金绝不食言!”
刘二心里冷笑:黄金算什么,我要的是人!
他装模作样地在赵玉儿房前设了香案,披散头发,手持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其实他念的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咒语,而是那摄魂法的口诀。
赵玉儿此时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嘴里还在呓语。刘二看着那张俏脸,心中淫念大炽。他想着:只要我再加把劲,把她的生魂彻底摄走,她就成了一具空壳,到时候还不是任我摆布?我再把她带回家,生米煮成熟饭……
想到得意处,刘二嘴角露出一丝淫笑。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特制的皮囊,对着赵玉儿的头顶,猛地大喝一声:“摄!”
只见一团淡淡的白气从赵玉儿天灵盖冒出,眼看就要被吸入皮囊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炸响一声惊雷!
“轰隆——!”
这一声雷,震得赵府的瓦片都在颤抖,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刘二吓了一跳,手一抖,但贪婪和色欲让他红了眼,竟不管不顾,继续念咒想要强行收魂。
“大胆孽障!竟敢违我教诲!”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生疼。这声音分明就是那日白衣人白三郎的声音!
刘二猛地抬头,只见头顶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墨黑的乌云,云中电蛇乱舞,滋滋作响,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不关我的事……”刘二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皮囊掉在一旁。
“你这狼心狗肺之徒!传你法术是让你济困扶危,你却用来行此苟且之事!留你何用!”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闪电如利剑般劈下,正中刘二天灵盖!
“啊——!”
刘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厉鬼。只见他七窍之中瞬间流出黑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瞬间萎缩下去,皮肤焦黑,头发竖立,紧接着“轰”的一声,整个人炸裂开来,化作一地飞灰!
那掉在地上的皮囊,也在雷火中瞬间燃烧,连灰烬都没剩下。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赵员外和家丁们吓得抱头鼠窜,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风停雷歇,乌云散去,又露出了满天星斗。
赵员外大着胆子抬头一看,只见刚才刘二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滩焦黑的痕迹和几块碎布片。而那原本昏迷不醒的赵玉儿,此刻却慢慢睁开了眼睛。
“爹……娘……”赵玉儿坐起身,眼神清澈,声音虽然虚弱,却已恢复了神智,“我这是怎么了?头好疼……”
赵员外老泪纵横,扑过去抱住女儿:“玉儿!你可算醒了!吓死爹了!”
此时,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认出了那地上的碎布片,惊呼道:“哎呀!这不是那个破落户刘二的衣服吗?怎么……怎么被雷劈死了?”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是刘二这无赖用妖法害赵小姐,结果遭了天谴!
四、世间因果终有报
这件事在德化县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说,那日的白衣人根本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雷部正神下凡试探人心的;也有人说,那是刘二的祖宗缺德,报应在了子孙身上。
但不管怎么说,刘二被雷劈成灰的下场,让十里八乡的无赖混混们收敛了许多。那些平日里动歪脑筋的人,一想到刘二七窍流血的惨状,夜里都不敢走黑道。
赵玉儿病好之后,性情大变。她本就信佛,经此一劫,更是看破红尘,坚决要出家为尼。赵员外劝不住,只好在城外尼姑庵给她捐了个清净的院子,让她带发修行。
据说后来赵玉儿整日青灯古佛,还在庵堂后种了一片桃林,每逢春日,便去那里诵经,也不知是在超度亡灵,还是在感叹世事无常。
而刘二的媳妇王氏,自从丈夫死后,并没有改嫁。她是个苦命人,被刘二打骂了半辈子,如今虽然成了寡妇,却觉得日子清净了。她靠着双手织布,赡养婆婆终老,后来还收养了一个孤儿,日子过得虽清苦,却也安稳。
村里人都说,这是刘二作恶太多,折了福气,却没想到报应在媳妇身上倒成了积德。
各位看官,这正是:
莫道因果无人见,举头三尺有神明。
贪心一起鬼神怒,色胆包天雷电行。
幻术本来非正道,旁门左道误平生。
劝君莫作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那刘二本有改命的机会,若是他得了法术,用来帮邻里乡亲治病救灾,哪怕是变些戏法赚几个辛苦钱,也能落个衣食无忧,甚至积下阴德。可惜他骨子里的贪婪和淫欲蒙蔽了心智,最终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连累祖宗都跟着蒙羞。
这世间的法术也好,权势也罢,其实都是一把双刃剑。心正,则能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心不正,则是自掘坟墓,自取灭亡。
那个白衣人传法时的告诫,字字珠玑。咱们凡人虽不会什么摄魂法,但这世间的诱惑何曾少过?金钱、美色、名利,哪一样不是摄人心魄的“弹丸”?若是把持不住,一样会被这红尘俗世“摄”了去,丢了本心,甚至丢了性命。
所以说,做人哪,还是脚踏实地的好。不是你的,莫伸手;是你的,跑不掉。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这才是真正的“长生术”,真正的“护身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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