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岳父大寿摆宴,唯独排除我家人
江辰从堆积如山的项目报告里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瞥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同事,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李雪发来的微信语音。江辰点开,李雪带着惯有的、理所当然的催促语气传来:“江辰,你几点能回来?爸大寿的酒店菜单我发你看了,你赶紧定一下,还有烟酒,爸说了,要上档次的,别像上次那样抠抠搜搜让人笑话。对了,妈让你明天抽空去把定做的寿联取了,别耽误事。”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他是否吃过饭、累不累,只有一连串的指令,仿佛他只是一个没有感情、随叫随到的办事工具。
江辰盯着屏幕,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了几下,最终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这样的对话,在婚后这六年里,早已是常态。江辰有时会恍惚,自己这个丈夫,在李雪和她的父母眼里,究竟算是什么?一个还算体面的长期饭票?一个任劳任怨的免费劳力?抑或只是一个因为“高攀”了他们李家,所以必须时刻感恩戴德、赎罪般付出的“外人”?
他和李雪是相亲认识的。那时江辰刚在申城站稳脚跟,靠着自己的努力,从一个普通程序员做到了如今的项目经理,收入尚可,贷款买了房和车,虽不算大富大贵,也算小有成就。李雪是本地人,家境比他好些,父母是国企退休职工,有些积蓄,也有点不大不小的关系。第一次见面,李雪对他印象不错,温柔漂亮,带着城市女孩特有的娇气。江辰那时想,自己一个外地来的,能在申城有个家不容易,李雪条件不错,性格也还好,便认真处了起来。
恋爱时倒还好,李雪有些小性子,但无伤大雅。真正的问题,是从谈婚论嫁开始的。岳父李建国和岳母张桂琴,第一次见江辰,得知他老家在北方一个三线小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大学,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话里话外,都是“我们雪儿从小没吃过苦”、“你们家那边条件和我们这儿没法比”、“以后压力可不小啊”。
彩礼、房子、车子,一样没少要,还都往高了说。江辰理解女方父母想为女儿争取保障的心思,拿出所有积蓄,又向朋友借了一些,才勉强满足要求。他父母更是掏空了养老本,还觉得亏欠了儿子,没给他在大城市打好基础。婚礼办得还算体面,但江辰能感觉到,岳父母那边来的亲戚,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和……隐隐的轻视。
婚后,这种轻视更是化为了具体的行动和言语。家里大小事情,岳父母都要插手。小到窗帘颜色、家具摆放,大到江辰的工作选择、投资理财,李建国都要“给点意见”,而这些意见,往往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张桂琴则热衷于对比,“你看谁谁家女婿,又给老丈人买了什么”、“听说谁谁升职了,年薪百万了”,然后叹气,“我们家雪儿跟着你,真是委屈了。”
江辰不是没脾气的人。在职场,他能带领团队攻克难题,协调各方资源,也算杀伐果断。可一回到这个家,面对岳父母若有若无的贬低和妻子理所当然的索取,他那些职场上练就的锋芒,就自动收敛了起来。他总想着,自己是男人,是丈夫,是女婿,多担待些,多付出些,家和万事兴。岳父母年纪大了,观念旧,让着点。李雪是独生女,被父母宠惯了,顺着点。只要一家人和睦,他受点委屈没什么。
于是,他成了亲戚朋友口中“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岳父高血压住院,他请假陪护,端屎端尿,比亲儿子还尽心。岳母腰腿疼,他打听名医,买进口膏药,按摩理疗仪说买就买。逢年过节,礼物红包从未缺过,且都是挑好的、贵的送。李家亲戚红白喜事,他出钱出力,从不落后。李雪想换车,他咬着牙换了。李雪弟弟(堂弟)找工作,他托关系、递简历、模拟面试……
他做了能做的一切,甚至超出了“女婿”的本分。可换来的,不是尊重和认可,而是更加变本加厉的理所当然和……轻视。在岳父母眼里,他做这一切,似乎不是出于情分,而是“赎罪”,是“应该的”,谁让他“高攀”了呢?他的付出,非但没有提升他的家庭地位,反而像是在不断印证他们的“优越感”——看,这个外地来的小子,离了我们李家,他算什么?还不是得拼命巴结我们?
李雪呢?起初还会在父母数落江辰时,小声辩解两句。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她也开始认同父母的逻辑,觉得江辰确实“高攀”了,多付出是应该的。遇到事情,她第一反应是回娘家找父母拿主意,而不是和江辰商量。江辰稍有不满或疲惫,她便会说:“你怎么这么小气?那是我爸妈啊!”“你就不能大度点?非要跟我爸妈计较?”“我爸妈养大我不容易,你就不能多担待?”
沟通,渐渐变成单向的索取和要求。温情,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变得稀薄。江辰不是没有心寒过,但每次看到父母在视频电话里小心翼翼、生怕给他添麻烦的样子,想到当初结婚时父母的倾尽全力,他又把那股委屈和烦躁压了下去。算了,忍一忍吧,只要父母安康,家庭表面和睦,自己累点就累点。
直到这次岳父李建国69岁大寿。
一个月前,岳父母就高调宣布要大办。李建国好排场,爱面子,69岁“非整寿”但谐音“长久”,他坚持要办得风光体面。酒店选在了申城一家颇有名气的五星级,定了最大的宴会厅,足足35桌。邀请名单列了老长,李家的亲戚朋友、老同事、老邻居,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都在受邀之列。用张桂琴的话说:“你爸辛苦一辈子,这次一定要把面子撑足!”
江辰自然又是跑前跑后的那一个。联系酒店、对比菜单、确认场地布置、挑选寿礼……他拿出了小半年的积蓄,托人从云南弄来一块品相极好的翡翠寿桃摆件,又精心准备了厚厚的大红包。他心里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两家关系缓和,让自己父母也正式融入这个“大家庭”的机会。
往年逢年过节,他也提过接父母来申城小住,或者两家一起吃饭。但岳父母总以“家里小住不下”、“我们吃不惯北方菜”、“你爸妈来了我们也招呼不周”等理由推脱。父母体谅他,也从不多要求,只说“你们好就行,不用惦记我们”。这次岳父大寿,场面这么大,宾客这么多,总该请自己父母来了吧?就算不坐主桌,安排个位置,让辛苦了一辈子的父母也来见见世面,感受一下儿子的“出息”,总是应该的。
他小心翼翼地问过李雪好几次。
第一次,是在确定酒店和桌数后。他状似随意地说:“这次爸大寿办得真隆重,35桌呢。要不要……把我爸妈也接来?他们还没来过这么好的酒店。”
李雪正刷着手机,头也不抬:“接来干嘛?酒店都订满了,没地方住。再说,你爸妈来了,说话也听不懂,多尴尬。”
江辰心里一沉,但还是耐着性子:“住可以住家里,或者我给他们订附近的酒店也行。说话……慢慢聊嘛,总是亲戚。”
“哎呀,麻烦死了。”李雪不耐烦地摆摆手,“到时候那么多客人,爸妈都招呼不过来,哪顾得上你爸妈。再说,你爸你妈那种……算了,你别添乱了,好好把爸交代你的事情办好就行了。”
“我爸妈哪种?”江辰追问,语气有些不稳。
李雪可能意识到说错了话,瞥了他一眼,敷衍道:“就……就是不太熟嘛。行了行了,你别多想,到时候肯定安排好的,放心吧。”
放心?江辰如何能放心。他又去找岳母张桂琴,委婉提起:“妈,这次爸大寿,我爸妈在老家也念叨,说想过来给爸祝寿,沾沾喜气。您看……”
张桂琴正在核算礼金名单,闻言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哟,亲家有心了。不过这次办得大,来的都是你爸的老关系,位置都排得紧紧的,临时加人不太好安排。再说,大老远的,车马劳顿,你爸妈年纪也大了,别折腾了。你的孝心,我们和你爸都知道,一样的。”
话说到这份上,江辰再傻也听出了拒绝。他心里发凉,却还抱着一丝希望,或许妻子和岳母只是怕麻烦,或许寿宴当天,现场会有安排?毕竟,这么大的事,完全不请亲家,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他又去问岳父李建国,这次直接了一些:“爸,寿宴的座位表出来了吗?我爸妈那边……需要给他们留位置吗?”
李建国正在泡茶,闻言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名单我心里有数。你把你该准备的准备好就行了,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三个回合下来,江辰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但他还是不愿意往最坏处想。也许,他们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惊喜?也许,座位表真的还没最终确定?他不再多问,只是更卖力地筹备,心底那点卑微的期待,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寿宴当天,江辰起了个大早。他穿上李雪给他准备的那套据说“撑场面”的西装,仔细打好领带,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有些疲惫,眼下的乌青显示出长期睡眠不足,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光亮。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装精美的翡翠寿桃摆件和那个厚厚的红包放进手提袋,又检查了一遍给各位可能需要的长辈准备的备用红包。
出门前,他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母亲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小辰啊,今天你岳父大寿,你好好表现,多帮忙,别怕累。我们在家都好,你不用惦记。”
“妈,”江辰喉咙有些发紧,“今天……酒店挺大的,人也多。你们……真不来看看?”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语气更轻快了些:“不去了不去了,你爸腰不好,坐不了那么久车。你们年轻人热闹就行。对了,替我们跟你岳父岳母说声生日快乐,祝他们身体健康。”
“嗯,知道了。”江辰应道,挂了电话。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熄灭了。父母总是这样,生怕给他添一点麻烦,受一点委屈。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愧疚和酸楚就越浓。
来到酒店,果然气派非凡。巨大的宴会厅张灯结彩,红毯铺地,巨大的“寿”字背景墙金光闪闪。35张圆桌整齐排列,铺着喜庆的红桌布,每张桌上都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名牌。宾客已经开始陆续到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李建国一身簇新的唐装,红光满面,在门口迎客,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张桂琴穿着绛红色的旗袍,戴着金饰,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女眷。李雪也打扮得光鲜亮丽,穿梭在亲戚之间,言笑晏晏。
江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提着礼物走过去。“爸,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将寿桃摆件和红包递上。
李建国瞥了一眼包装盒,点点头,随手递给旁边的亲戚拿着,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来了?进去坐吧。” 张桂琴则拉过他,低声快速吩咐:“江辰,你再去看看酒水到位没有,还有,一会儿帮忙招呼一下你王叔他们那桌,都是你爸的老领导,可别怠慢了。”
“好。” 江辰应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宴会厅内,扫过那一张张摆放着名牌的座位。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主桌,自然是岳父母、李雪,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然后是一桌桌的亲戚:大舅、二姨、三叔公、表姑、堂弟……女方的亲戚朋友,他认识的不认识的,几乎都囊括了。
他找了又找,看了又看。从第一桌,走到第三十五桌。没有。没有“江父”、“江母”的名牌。甚至,没有一个名字,是与他江辰相关的。偌大的宴会厅,三十五桌宾朋满座,竟然没有为他父母,甚至没有为他任何一个家人、朋友,预留哪怕一个座位。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凉透了他的四肢百骸。那点残存的、可笑的期待,被现实击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他站在原地,周围是喧闹的人声,恭喜声,谈笑声,可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
“哟,江辰来了?站着干嘛呢?找位置啊?”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是李雪的二姨,正用那种惯常的、打量货物般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今天人可是真多,你们家……来人了没?”
江辰猛地回过神,看向二姨。那眼神里的探究和毫不掩饰的轻蔑,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后那点自欺欺人。
他没回答,只是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正在接受宾客祝贺的李建国和张桂琴。李雪见状,也跟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爸,妈。” 江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平静,“我爸妈的座位……安排在哪一桌?我好像没看到名牌。”
热闹的氛围似乎凝滞了一瞬。周围的几个亲戚停下了寒暄,看了过来。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瞥了江辰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在重要场合瞎捣乱的孩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和理所当然:
“你爸妈?哦,他们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这次请的都是自家的亲戚朋友,还有我的一些老同事。你爸妈……他们从老家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说话也听不太懂,坐在这儿也拘谨。再说了,都是农村亲戚,上不了这种台面,来了反倒扫大家的兴。就没请他们。”
“是啊,江辰。” 张桂琴在一旁立刻接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带着施舍意味的“为你好”,“你爸说得对。这大寿宴席,是我们李家办的事,请的自然都是我们李家这边的亲朋。你爸妈嘛……心意到了就行,人就不必来了。你也别多想,啊?”
不必来了。扫兴。上不了台面。农村亲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进江辰的心窝,然后反复搅动。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凉,血液却往脸上涌,耳膜鼓噪,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雪。
李雪触及到他赤红的、带着最后一丝询问和绝望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为他、为他父母感到不平的情绪。只有默认,和一种急于摆脱干系的沉默。
那一刻,江辰清楚地听到了心底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碎裂了。那是他维持了六年,用无数隐忍、付出、委屈搭建起来的,名为“家”的脆弱幻影。也是他对这段婚姻,对岳父母,甚至对身边这个同床共枕的女人,最后一点可怜的期待和温情。
周围的亲戚们,有的移开了视线,假装没听见;有的则露出看好戏的神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些目光,或同情,或嘲讽,或鄙夷,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六年。整整六年。他像个傻子一样,掏心掏肺,出钱出力,卑躬屈膝,换来的就是今天这场赤裸裸的、当众的羞辱。不仅羞辱他,更将他远在老家、老实巴交的父母,也钉在了“上不了台面”、“扫兴”的耻辱柱上。
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荒谬于自己竟然能忍到今天,清醒于他终于看透了这家人的本质——极致的势利,深入骨髓的优越感,以及,对他这个“高攀”女婿,从头到尾的、毫不掩饰的轻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被压抑的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下奔涌的岩浆,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但他没有爆发。多年的职场历练,让他学会了在最愤怒的时候,保持最后的体面。
他只是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和寒意,狠狠压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好,我知道了。”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然后,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宴会厅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张备用的、没有摆放名牌的小桌子,孤零零地靠在墙边。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摧折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松。
宴席正式开始了。司仪热情洋溢的声音,宾客们举杯祝贺的喧闹,李建国志得意满的致辞,张桂琴假意谦虚的笑声……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像一个误入豪华盛宴的幽灵,沉默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与这满堂的热闹喜庆,格格不入。
有人经过,投来好奇或怜悯的一瞥,很快又移开。没人过来跟他搭话,仿佛他是透明的,或者,是某种不祥的、需要避讳的存在。李雪偶尔会朝他这个方向瞥一眼,眼神复杂,但很快又扭过头去,继续扮演她的孝顺女儿、李家大小姐。
江辰安静地坐着,面前的餐具崭新锃亮,反射着水晶吊灯冰冷的光。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看着岳父母接受一波又一波的敬酒和恭维,脸上洋溢着虚荣被满足的红光;看着李雪穿梭在各桌之间,笑语嫣然,仿佛完全忘了角落里还坐着她名义上的丈夫;看着那些曾经收过他礼物、得过他帮忙的“亲戚们”,此刻正满脸堆笑地奉承着李建国,没有一个人,记得他这个“外姓人”,更没有一个人,为他,或为他那对被排除在外的父母,说一句哪怕客气的话。
心,一点一点,沉入冰冷的海底。最后那点因为多年付出而生出的不甘和奢望,终于被这满室的繁华和冷漠,彻底冻僵,碾碎,化为齑粉。
他慢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毫无表情的脸,和眼中那一片死寂之后,重新燃起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打开购票软件,选择目的地,选择最近一班高铁,支付。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他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找到分管领导的头像,发送消息:“王总,抱歉深夜打扰。S市那边的项目突发紧急状况,客户要求明天上午必须当面沟通。我申请立刻赶过去处理,最早一班高铁,大约凌晨抵达。相关情况我已邮件同步,请批准。”
几分钟后,领导的回复来了:“情况已知悉,批准。注意安全,保持沟通。”
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江辰收起手机,重新靠回椅背。他不再看那喧嚣的中心,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像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宴席还在继续,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也没人在意他的去留。
但江辰知道,这场戏,他看够了。也演够了。
从今往后,那个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而一味隐忍、卑微讨好的江辰,已经死在了这个觥筹交错的夜晚。
活下来的,将是一个只为自己,和为真正爱自己的人而活的男人。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却让他异常清醒。
好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为自己买好了离场的车票。
第二章:宴席过半,女方亲戚无人结账
宴会厅里的热闹,像一层厚厚的、油腻的膜,将江辰隔绝在外。他坐在角落那张孤零零的小桌旁,背脊挺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满室的喧嚣,落在不知名的虚空里。
寿宴的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司仪用夸张的语调渲染着李建国的“丰功伟绩”和“德高望重”,尽管在江辰听来,那些事迹大多乏善可陈,甚至有些夸大其词。但宾客们很给面子,掌声、笑声、恭维声,一浪高过一浪。李建国站在主桌旁,满面红光,频频举杯,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张桂琴则像个骄傲的孔雀,在女眷席间穿梭,接受着对她“教导有方”、“女婿能干”(尽管她们口中的“能干”女婿此刻正被晾在角落)的恭维。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流水般端上。龙虾、鲍鱼、海参、东星斑……看得出,李家为了这场寿宴,确实是下了血本,力求“风光体面”。宾客们大快朵颐,赞不绝口,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烈到近乎沸腾。
唯有江辰这一桌,始终只有他一人。桌上的菜肴摆放得整整齐齐,无人动筷。偶尔有服务员过来,想为他布菜,也被他轻轻摆手拒绝。他只要了一杯清茶,慢慢地啜饮着,仿佛眼前的珍馐美馔,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平静,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比。一些离得稍近的宾客,不时向他投来探究的目光,窃窃私语。
“那就是老李家的女婿?怎么一个人坐那儿?”
“听说是个外地人,家里条件一般,高攀了呗。”
“可不是嘛,你看老李那架势,能看得上这种女婿?今天这场合,估计都没打算让他家人来。”
“啧,也是可怜。不过谁让他没本事呢,攀了高枝,就得受着。”
“你看他那样,还挺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那是没办法吧?这种场合,还能闹起来不成?”
议论声不大,但断断续续飘进江辰耳中。他仿若未闻,只是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愤怒吗?有的,但那愤怒已经烧尽了所有的冲动,冷却成了坚冰。委屈吗?也有的,但那委屈在巨大的羞辱面前,已经变得麻木。此刻充斥他心头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解脱。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戴着虚伪的面具,强颜欢笑;不用再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讨好岳父母;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维持那脆弱的、一厢情愿的“家庭和睦”。他被彻底排除在外了,以一种最残忍、最不留情面的方式。也好,从此泾渭分明,两不相欠。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看着李雪殷勤地给父母和几位“重要”长辈布菜、敬酒,笑容甜美,动作体贴,俨然是孝顺女儿的典范。偶尔,她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他这个角落,但总是飞快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就会玷污了这喜庆的气氛,或者,暴露出她心底那一点点或许存在的不安。
江辰在心里冷笑。看,这就是他娶了六年的妻子。在她心里,父母的颜面,娘家的“体面”,远比他这个丈夫的尊严,和公婆应有的尊重,重要得多。她不是不懂,她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选择了站在她的原生家庭那边,默认甚至纵容了这种羞辱。
也好。他彻底死心了。
宴席过半,气氛达到了高潮。李建国在众人的起哄下,开始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必是满堂喝彩,祝福声不绝于耳。他也似乎完全忘记了角落里的江辰,或者说,是刻意忽略了。仿佛这个女婿,今天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或者,出现了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江辰看着李建国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讽刺。这个一辈子汲汲营营、把面子和排场看得比什么都重的男人,此刻大概觉得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吧?有如此“孝顺”的女儿,有如此“出息”(在他看来或许并非如此)的女婿鞍前马后,有这么多亲朋来捧场……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或者根本不在乎,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体面”,有多少是建立在对另一个家庭、另一个男人尊严的践踏之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江辰拿出来看,是12306发来的短信,提醒他预订的高铁车次信息,发车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了。
他又看了一眼公司内部通讯软件,领导回复“已批准,注意安全”。很好,最后的障碍也清除了。
他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再等了。没必要再在这里,多浪费哪怕一分钟。这场由李家主导、将他排除在外的“盛宴”,他不必陪到最后。
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从容地穿上,仔细地抚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他提起那个装着翡翠寿桃摆件(他忽然觉得那是个绝妙的讽刺)和厚厚红包的手提袋,转身,朝着宴会厅出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并不显眼,但在所有人都坐着推杯换盏的时候,一个站起身、穿戴整齐、明显要离开的人,还是吸引了一些目光。尤其是主桌那边。
李雪最先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旁边的张桂琴悄悄拉了一下袖子。张桂琴朝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李雪咬了咬嘴唇,最终没有动,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江辰的背影。
李建国也看到了,他正端着酒杯,跟一桌老同事吹嘘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江辰离开,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飞走,继续他的高谈阔论。
没有人出声挽留,没有人询问他要去哪里。他的离开,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不,或许还是有的——在一些旁观者眼中,那背影挺直,步伐沉稳,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决绝和……潇洒。
江辰目不斜视,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穿过弥漫着酒气和食物香气的空气,径直走出了宴会厅厚重华丽的大门。将那一室虚假的繁华和刻骨的冷漠,彻底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隔绝了大部分噪音。空气骤然清新起来,虽然依旧带着酒店特有的香水味,但比里面令人窒息的氛围好太多了。江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了六年的浊气,一并排出。
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走到酒店大堂,外面已是华灯初上。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更加清醒。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飞快地向后退去。江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六年来的画面,像默片一样在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见家长时,岳父母那审视挑剔的眼神;婚礼上,父母那强颜欢笑却难掩局促的神情;婚后一次次被要求“表示心意”的节日;岳父母生病时,他医院公司两头跑的疲惫;李雪一次次“我爸妈不容易”、“你就不能多担待”的指责;还有今天,那冰冷刺骨的“农村亲戚,上不了台面”、“扫兴”……
原来,人心不是一天变冷的。是在一次次不被看见的付出中,在一次次被践踏的尊严里,在一次次被牺牲的隐忍下,慢慢冻结成冰。
也好。冰封之后,便是新生。不必再暖了,就这样吧。
到达高铁站,取票,安检,候车。整个过程,江辰异常平静,甚至有种久违的轻松。他给父母发了条报平安的微信,说公司有急事出差,让他们早点休息,不用担心。父母很快回复,依旧是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看着那简短的、却充满关切的文字,江辰眼眶微微发热。这世上,终究还有毫无条件爱着他、心疼他的人。为了他们,他也不能再这样卑微下去了。
登上高铁,找到自己的座位。商务座,环境安静舒适。他放好行李,坐下,看向窗外。站台的灯光向后飞掠,列车缓缓启动,加速,驶离这座他奋斗了多年、也压抑了多年的城市。
就在列车驶出站台,速度提起来的刹那,他拿出手机,将李雪、李建国、张桂琴,以及所有李家重要亲戚的联系方式,全部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他关掉了手机数据流量,只保留通话功能。
世界,暂时清净了。
与此同时,酒店宴会厅里,气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李建国敬完一轮酒,回到主桌,脸色因为酒意和兴奋而更加红润。他志得意满地环视着满堂宾客,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张桂琴在一旁细心地给他布菜,低声说着哪些亲戚送了厚礼,哪些人说话好听。李雪也陪着笑,但眼神时不时飘向江辰刚才坐过的那个角落,如今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椅子和一桌未动的菜肴,在喧嚣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
她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慌乱。江辰就这么走了?招呼都没打一个?虽然父母今天做得确实有点……但今天毕竟是爸爸的大寿,他就不能忍一忍吗?这么一走,万一被亲戚们看出来,多不好。而且,一会儿结账……
想到结账,李雪的心猛地一跳。她悄悄碰了碰张桂琴的胳膊,压低声音:“妈,江辰他……好像走了。那等会儿结账……”
张桂琴正夹着一块海参,闻言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进口中,慢慢咀嚼着,用只有母女俩能听到的声音说:“走就走了,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放心,他心里有数。再说了,今天这场面,这花费,他不掏钱,谁掏钱?这是给他爸做寿,天经地义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张桂琴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江辰刚才离开时的样子,太冷静,太决绝了,不像他平时那种逆来顺受的模样。但转念一想,他能怎么样?一个外地来的,靠着自己女儿才能在申城站稳脚跟(她一直这么认为),还敢翻了天不成?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收拾摊子?这么一想,她又安心下来,甚至还觉得江辰这是不懂事,在耍小性子,等事后再好好“教育”他。
寿宴继续进行,气氛依旧热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精明的客人已经开始看手表,或者低声交谈,宴席接近尾声了。
终于,在又一轮集体敬酒后,司仪宣布寿宴圆满结束,感谢各位来宾的光临。宾客们纷纷起身,互相道别,说着“吃好喝好”、“老爷子福气真好”之类的客套话,开始陆续离场。
李建国和张桂琴站在宴会厅门口,红光满面地送客,接受着最后的恭维。李雪也在一旁帮忙,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收银台的方向。
大部分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至亲和李建国的几个老伙计,还在拉着他说个不停。这时,酒店的大堂经理,一位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士,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单据,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李老先生,李太太,打扰一下。” 经理的声音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锐利,“这是今晚寿宴的账单,请您过目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方便现在结一下账吗?我们财务快要下班了。”
热闹的气氛,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打着哈哈:“哦,账单啊,好,好,我看看。” 他接过账单,却并没有细看,只是随手翻了翻,然后目光开始游移,似乎在寻找什么。
张桂琴也凑过来,瞥了一眼账单最下方的总计金额,眼皮猛地一跳——那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出不少!但她很快稳住心神,脸上堆起笑,对经理说:“经理,你看,我们这还有些客人没走完,要不……再等等?或者,你把账单给我女婿看看,他负责结账。” 说着,她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江辰的身影。
经理保持着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李太太,抱歉,我们酒店有规定,宴席结束后需要及时结清款项。而且,我看宾客也走得差不多了。您女婿……是哪位?方便请他过来一下吗?”
“江辰!江辰呢?” 李建国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惯常的、对江辰发号施令时的不耐烦,“跑哪儿去了?结账了!赶紧的!”
然而,无人应答。江辰并不在送客的人群中,也不在尚未散去的亲戚里。
李雪的脸色白了白,连忙说:“爸,妈,江辰他……他刚才好像公司有点急事,先走了。不过没关系,账单给我吧,我……” 她说着,就要去接经理手里的账单,心里却慌得不行。她自己的积蓄有限,这张账单的数字,她根本负担不起。
“走了?” 李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他走了?谁让他走的?今天什么日子他不知道吗?结账的事情都没安排好就走?简直胡闹!” 他感觉自己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尤其是在几个还没走的老伙计面前。
张桂琴也急了,一把拉过李雪,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怒气:“你怎么不拦住他?这么大事,他就这么走了?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爸?”
“我……我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 李雪嗫嚅着,心里又委屈又慌。她当时被父母拉着应酬,哪里顾得上江辰?更何况,她潜意识里也觉得,结账这种事,理所当然是江辰的事,他肯定不会真的走。
经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仍保持着职业素养:“李先生,李太太,您看这……”
这时,还没走的几个亲戚也围了过来。李建国的弟弟,也就是李雪的叔叔,打着圆场:“大哥,别急别急,可能是江辰临时有事。不过这账……得赶紧结啊,别让人家酒店为难。” 话是这么说,但他脚下却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丝毫没有要掏钱的意思。
李雪的姑姑也接口道:“是啊,建国,今天这宴席办得这么体面,可不能在这最后关头掉链子。江辰那孩子平时挺懂事的,可能真有什么急事,要不……你先垫上?回头再让他给你就是了。” 话说得漂亮,但“你先垫上”几个字,意思再明显不过。
其他几个亲戚也七嘴八舌地附和,但话里话外,都是“这是你家的事”、“你女婿该负责”、“我们就是来吃酒的”,没一个人主动提出帮忙,甚至有人开始眼神闪烁,准备开溜了。
李建国和张桂琴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涨红,又渐渐变得铁青。他们看着周围这些平时笑脸相迎、此刻却袖手旁观的亲戚,再看看经理手里那张沉甸甸的账单,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尤其是李建国,一辈子最好面子,今天这场寿宴,本是他最风光、最有面子的时候。可现在,宴席散了,账单来了,那个本应乖乖掏钱、为他撑足面子的女婿,却不见了踪影!留下他们老两口,面对酒店经理的催账和亲戚们看热闹的目光!
这简直是把他的老脸按在地上摩擦!
“反了!反了天了!” 李建国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李雪,“你!马上给江辰打电话!让他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结账!不然……不然我跟他没完!”
张桂琴也急了,推了李雪一把:“快打啊!还愣着干什么?告诉他,今天这钱他要是不出,以后就别进我们李家的门!”
李雪被父母吼得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急又气又觉得丢人。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找到江辰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忙音。没人接。
再打,还是忙音。
李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周围的亲戚们,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帮忙劝解,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看热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更有人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神色——刚才还风光无限的李家,转眼就为了结账的事,闹得如此难看。
经理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她看了看手表,语气也冷了下来:“李先生,李太太,如果你们暂时不方便,或者需要联系家人,我们可以去办公室稍坐,慢慢商量。但是,这笔款项,今晚必须结清。这是酒店的规定,也是我们合作的基础。希望您能理解。”
“必须结清”四个字,像一把重锤,敲在李建国和张桂琴的心上。他们一辈子精于算计,爱财如命,今天这寿宴虽然风光,但也几乎掏空了他们的老本,本就是指望着江辰这个“冤大头”女婿来买单的。现在江辰不见了,让他们自己掏这笔巨款,简直比割他们的肉还疼!
可众目睽睽之下,酒店经理又寸步不让,亲戚们都在看着……这脸,今天是丢定了!
李建国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前一阵发黑,差点站不稳。张桂琴连忙扶住他,也是脸色煞白,又急又气,对着李雪低吼:“打!继续打!打通为止!开免提!我倒要听听,他这个好女婿,到底想干什么!”
李雪的手指颤抖着,再一次按下了拨号键。这一次,她开了免提。
“嘟——嘟——嘟——”
规律的忙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门口回荡,格外刺耳。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雪手中那部小小的手机上,聚焦在那不断响起的、无人接听的忙音上。
李建国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灰败。张桂琴的嘴唇哆嗦着,想骂,却骂不出声。李雪举着手机,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一半是急的,一半是羞愤的。
他们忽然意识到,那个平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永远沉默付出、逆来顺受的女婿,这一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而那张高达六位数的账单,还静静地躺在酒店经理的手中,像一张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他们今晚所有的风光,和那深入骨髓的、理所当然的算计。
第三章:妻子夺命来电,逼迫男主结账
高铁在轨道上平稳而迅疾地飞驰,窗外的景物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迅速被抛在身后。车厢内很安静,商务座的乘客大多在闭目养神或处理公务。江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远离了那座充满压抑和算计的城市,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清冽起来。
他没有开阅读灯,任由车厢内昏暗的光线笼罩着自己。六年了,他似乎从未有过这样完全属于自己的、宁静的片刻。不用想着岳父母又有什么要求,不用琢磨李雪为什么不高兴,不用计算这个月又为李家“贡献”了多少。这一刻,只有铁轨规律的轰鸣,和自己逐渐平复的心跳。
他拿出手机,关掉了飞行模式。瞬间,屏幕被一连串的微信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挤爆。几乎全部来自李雪,还有几个是岳母张桂琴的。消息从一开始的疑问,到焦急的催促,再到后面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指责。
“江辰,你去哪儿了?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爸的寿宴还没结束呢,你走了像什么话?赶紧回来!”
“江辰!你接电话!账单送来了,你赶紧回来结账!”
“江辰,你什么意思?故意的是不是?快接电话!”
“你是不是疯了?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让我爸妈在亲戚面前丢这么大脸!”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回来把账结了,这事没完!”
“接电话!江辰!你别给脸不要脸!”
最后几条,已经是纯粹的咆哮和威胁,字里行间充斥着气急败坏和被戳破算计后的恼羞成怒。
江辰一条一条翻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愤怒吗?不,早在看到父母被排除在寿宴之外的那一刻,他的愤怒就已经燃烧殆尽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李雪是如何从最初的疑惑,到焦急,再到被父母施加压力后的气急败坏,以及最后,那熟悉的、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的理所当然。
看,这就是他的妻子。六年婚姻,他倾尽所有,换来的不是相濡以沫,而是在利益受损时,第一时间刺向他的刀。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只是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然后随意地放在了旁边的小桌板上。屏幕很快又亮了起来,是李雪的来电。屏幕上“老婆”两个字,此刻看起来无比讽刺。他任由那亮光在昏暗中闪烁,熄灭,又再次亮起,循环往复,像一场无声的、歇斯底里的独角戏。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在经历了不知道第多少次自动挂断后,手机屏幕终于暂时沉寂了下去。但很快,一个新的号码跳了出来,归属地是申城,尾号有点眼熟,似乎是李雪某个舅舅的。江辰扯了扯嘴角,看来,是搬救兵了?或者说,是发动“舆论”攻势了?
他依旧没接。甚至觉得有点可笑。他们是不是还以为,只要人多势众,电话轰炸,他就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妥协,屈服,乖乖回去收拾烂摊子?
高铁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车厢内瞬间被黑暗吞噬,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江辰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隧道另一头,会是光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回头,走进那个名为“家”的、令人窒息的隧道了。
手机再次亮起,这次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李雪。江辰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眼神平静无波。他大概能猜到,那边现在是什么场景——酒店大堂或门口,李建国和张桂琴大概已经气得脸色铁青,李雪在父母和亲戚的压力下,又急又气,拨通视频,大概是想让他“亲眼看看”他把场面搞得多难看,或者,是想用视频这种更具压迫感的方式,逼迫他就范。
江辰伸出食指,轻轻一点,不是接听,而是干脆利落地挂断。然后,他拿起手机,不紧不慢地找到那个号码,拉黑。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过无数遍。
世界,暂时又清净了。
他将座椅微微放倒,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小憩一会儿。出差的目的地S市还有几个小时车程,他需要养精蓄锐,应对明天的工作。那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真正能掌控的人生。至于申城酒店里那场荒诞的闹剧,就让他们自己演下去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或者说,有些人,是永远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作茧自缚。
就在江辰昏昏欲睡之际,他放在小桌板上的手机,屏幕再次固执地亮了起来。这一次,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但归属地依旧是申城。
江辰看了一眼,没有动。铃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一位正在看文件的中年男士微微皱了下眉。江辰对他歉意地笑了笑,这才拿起手机,想了想,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放到耳边,而是点开了免提,将音量调到了最小,放在了小桌板上。
他倒要听听,他们还能说出什么花样。
电话刚一接通,李雪那因为愤怒和急切而显得尖锐、甚至有些破音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即使音量调小,在安静的车厢里也清晰可闻:
“江辰!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死哪儿去了?!” 声音里充满了质问和滔天的怒气,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对丈夫的关心,只有兴师问罪。
江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零星灯火,仿佛在欣赏什么夜景。
“你说话啊!哑巴了?!” 李雪得不到回应,更加气急败坏,“你知不知道你把我们害得多惨?!爸的寿宴,那么多亲戚朋友都在,你一声不吭跑了,现在酒店催着结账,十几万啊!你让爸妈的脸往哪儿搁?!我的脸往哪儿搁?!”
江辰端起面前乘务员之前送来、已经微凉的柠檬水,轻轻呷了一口。嗯,有点酸,但很清爽。
“江辰!我警告你,你别给我装死!” 李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回酒店来把账结了!听到没有?!爸都快气晕过去了!妈也急得不行,这么多亲戚看着,你让我们李家以后还怎么做人?!”
哦,原来他们关心的,始终是“脸面”,是“怎么做人”,是那十几万的账单。至于他为什么离开,他父母为什么没有被邀请,他的尊严被置于何地……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根本不值一提。
“我告诉你江辰,” 李雪见这边依旧沉默,语气更加凌厉,甚至带上了惯用的、自以为能拿捏住他的“杀手锏”,“你今天要是不回来把这事摆平,咱们这日子就别过了!离婚!听到没有?离婚!”
离婚。这个词,她以前也提过几次,每次都是在江辰稍有反抗或者未能满足她娘家某些过分要求的时候。每一次,江辰都会因为“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父母年纪大了受不了”之类的念头而选择退让。于是,这个词成了她最趁手的武器,以为这次依然能奏效。
江辰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是极冷、极淡的一个弧度。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水杯轻轻放回桌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声。
电话那头的李雪显然听到了这个细微的声响,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江辰的沉默,但随即,更大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无视的羞辱感涌了上来,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尖利,语速更快,开始了她最擅长的、也是江辰早已听腻了的“道德绑架”和“逻辑闭环”:
“江辰,你有没有良心?!我爸今天69大寿,这么大的喜事,你作为女婿,出点钱怎么了?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们李家养我这么大,把我嫁给你,你为我们家做点贡献不应该吗?啊?!”
“是,我知道,没请你爸妈来,是爸妈考虑不周。但他们年纪大了,坐车辛苦,而且跟我们这边亲戚也不熟,来了也尴尬,爸妈也是为他们好,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这么斤斤计较?”
“再说了,今天来的都是我爸的老同事、老朋友,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爸妈来了,万一说错话做错事,不是更丢人吗?爸妈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一下他们的苦心?非要在这种时候闹脾气?!”
“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把账结了,好好跟爸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不然,你看我怎么跟你算账!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江辰!你说话!你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必须出!这是你欠我们李家的!是你该做的!”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仿佛江辰生来就欠了他们李家,今天的一切,都是江辰不识好歹、恩将仇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李雪的声音通过免提,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旁边那位看文件的中年男士已经停下了动作,眉头紧锁,看向江辰的眼神带着惊讶和一丝了然,大概是从这单方面的咆哮中,听出了些端倪。斜前方一位原本在睡觉的女士也被吵醒,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江辰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电话那头,那个他法律上的妻子,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进行着最荒谬的指控和最无情的索取。
很奇怪,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心痛,会忍不住反驳。但没有。一点都没有。他只觉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再大的石头投进去,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六年了。这样的话,这样的逻辑,他听了太多遍。每一次,他都试图讲道理,试图沟通,试图让她明白,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是平等的,是需要互相尊重和体谅的。但每一次,都会被“那是我爸妈”、“你就不能让着点”、“你怎么这么小气”、“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之类的言辞堵回来,然后以他的妥协告终。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付出得够多,做得够好,总有一天,她能明白,能改变,能把他当成真正的家人,把他的父母也当作亲人来尊重。
直到今天,那场将他父母彻底排除在外的寿宴,那一声冰冷的“农村亲戚,上不了台面”,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彻底打醒。他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忍耐,所有的付出,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个“高攀者”理所当然的赎罪,是一个“外人”痴心妄想的僭越。
他累了。也彻底醒了。
李雪还在电话那头不依不饶,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叫喊而有些嘶哑,但气势不减:“江辰!你听见没有?!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回不回来结账?!你别逼我!你要是真不回来,我……我明天就去你公司闹!我让你们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多么狼心狗肺、不负责任的东西!我看你还有没有脸待下去!”
终于,图穷匕见了。从道德绑架,升级到人身威胁,要毁掉他的工作,他的事业。这就是他同床共枕六年的妻子。在她心里,他的尊严、感受、乃至前程,都比不上她娘家的一次“体面”,都比不上那十几万的账单。
江辰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动作很慢,很稳。
他没有关掉免提,也没有将手机放到耳边。他只是将手机拿近了一些,确保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传过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沉稳,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说完了吗?”
电话那头,李雪滔滔不绝的咒骂和威胁戛然而止。似乎被他这异常平静的三个字给噎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厢里也更加安静了。旁边的中年男士放下了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斜前方的女士也屏住了呼吸。
江辰没有等她的回应,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字字清晰的语调说道,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到了电话那头,也隐约飘荡在安静的商务车厢里:
“第一,我现在在前往S市出差的高铁上,列车已经开出一个多小时了。短时间内,回不去。”
“第二,你父亲的寿宴账单,与我无关。35桌宾客,没有一桌是我江辰的客人,甚至没有一个座位是留给我父母的。你们李家的排场,李家的面子,李家的亲朋好友,自然该由你们李家自己负责。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为一场将我家人视为‘扫兴’、‘上不了台面’的宴会买单。”
“第三,” 江辰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冰冷的锐利,“关于离婚,我同意。具体事宜,等我出差回来,我会让律师联系你。至于你去公司闹……”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和毫不在意的漠然:“请自便。正好,我也想让我的领导和同事们都看看,我江辰过去六年,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看看到最后,没脸见人的,到底是谁。”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传来任何反应——是震惊,是愤怒,是哭嚎,还是更恶毒的咒骂——江辰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
忙音响起,干脆,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江辰将那个陌生的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然后,他关掉了手机,将它反扣在小桌板上。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高铁正以三百公里以上的时速,将他带离那个充满算计、冷漠和羞辱的地方,带向一个未知、却至少由他自己掌控的明天。
车厢内,一片寂静。旁边的中年男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文件。斜前方的女士,也收回了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感慨。
江辰对这些浑然不觉。他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四肢百骸慢慢升起。像是卸下了一座背负多年、早已不堪重负的大山。虽然前路未知,虽然离婚会带来一系列麻烦,虽然未来可能还要面对李家的纠缠和诋毁……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不必再活在别人的眼色和算计里。不必再为了那虚幻的“家和万事兴”,而一次次碾碎自己的尊严。
手机屏幕朝下,安静地躺在桌板上,再也没有亮起。
而高铁,正朝着黑暗的深处,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仿佛在用它一往无前的速度宣告:有些路,一旦选择离开,就再也不会回头。
第四章:我在出差高铁,霸气回应断念想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酒店门口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喧嚣。李雪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冰冷而规律的“嘟——嘟——”声,整个人仿佛被冻僵了,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慌。
他挂了?
他竟然挂了电话?!
不仅挂了,还说……他在出差的高铁上?不回来了?账单与他无关?甚至……同意离婚?!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砸得她头晕目眩,眼冒金星。江辰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还在她脑海中回荡,与周围亲戚们探寻的、看热闹的、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让她羞愤欲死,浑身冰凉。
“怎么样?他怎么说?什么时候回来?!” 张桂琴急切地抓住李雪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李建国也顾不上在亲戚面前维持体面了,铁青着脸,死死盯着女儿手中的电话。
周围的亲戚们,虽然假装在互相道别,或者抬头看天,但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眼神飘忽地往这边瞟。酒店经理脸上的职业微笑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不耐烦,她再次看了一眼手表,又瞥了一眼手中厚厚的账单,眉头紧锁。
“他……他……” 李雪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他说……他在出差的高铁上,回不来……账单……账单跟他无关……还说……同意离婚……”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怎么可能?江辰怎么会说这种话?他怎么能……怎么敢?!
“什么?!” 张桂琴失声尖叫,声音尖利得刺耳,“出差?他出什么差?!今天什么日子他不知道吗?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雪骂道,“都是你!你平时是怎么管男人的?啊?让他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反了!反了天了!”
李建国更是眼前一黑,血压飙升,要不是旁边亲戚扶着,差点当场晕过去。他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李雪,又指向虚无的空中,仿佛江辰就站在那里:“混账东西!白眼狼!我……我李家哪点对不起他?供他吃供他穿(虽然事实并非如此),把女儿嫁给他,他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啊?!十几万!他敢不认账?!我……我打断他的腿!”
“爸!您别激动,别激动!” 李雪的叔叔赶忙上前扶住李建国,帮他顺气,但眼神里也带着不赞同和看戏的意味,“江辰这小子,平时看着挺老实,没想到关键时刻来这么一出……不过,大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账……”
经理适时地、冷冰冰地插话:“李先生,李太太,还有这位小姐,你们的家事,可以稍后再处理。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分,我们财务部十一点准时下班。这笔账单,总计十八万七千六百元,请您尽快结清。如果现金不方便,刷卡也可以。” 她说着,拿出了POS机,态度明确——不给钱,今晚谁也别想走。
“十八万七?!” 张桂琴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也超出了她和李建国能立刻拿出的现金范围。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让江辰这个“自动取款机”来填这个窟窿的!现在江辰摆明了不认账,这让他们怎么办?自己掏?那简直是割他们的心头肉!
“你们……你们这是黑店!怎么这么贵?!” 张桂琴情急之下,开始胡搅蛮缠,“我要看明细!我要投诉你们!”
经理脸色一沉,语气也硬了起来:“李太太,话不能乱说。菜单、酒水、场地布置,都是您和李先生亲自确认签字的,所有项目明码标价,明细单据就在这里。如果您对费用有异议,我们可以现在就核对。但核对归核对,账,必须结。”
周围的亲戚们,此刻更是噤若寒蝉,纷纷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牵扯进去。有几个人已经悄悄溜走了,剩下的,也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出头,更没人愿意提借钱的事。开什么玩笑,十几万呢!看李家这架势,借出去还能要回来?
李雪被父母推搡着,听着经理的催促,看着亲戚们躲闪的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巨大的耻辱感和恐惧感将她淹没。她长这么大,从未如此难堪,如此无助过。这一切,都是因为江辰!都是因为他!
一股邪火冲上头顶,她再次抓起手机,疯狂地拨打江辰的电话。关机。她换了一个亲戚的手机打,通了,但只响了两声,就被挂断,再打,已经是忙音——显然又被拉黑了。
“他敢拉黑我!他敢!” 李雪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显得狼狈不堪。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父母和周围的亲戚哭喊:“他怎么能这样!爸,妈,你们听听他说的话!他简直不是人!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李建国喘着粗气,猛地一把抢过李雪手里的电话,用那个亲戚的手机,再次拨通了江辰的号码。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李建国以为又会被挂断时,居然接通了。
“江辰!你这个王八蛋!你立刻给我滚回来!” 李建国对着电话咆哮,声音因为愤怒和激动而扭曲变形,全无平日里装出来的“长辈风度”,“你敢不接电话?你敢拉黑?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否则,我明天就去你公司,找你领导,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让你在申城混不下去!”
他使出了和李雪一样的威胁招数,甚至更加狠厉。在他看来,江辰的一切都是靠着自己和女儿“施舍”的,工作更是江辰的命门,只要拿捏住这一点,不怕他不就范。
电话那头,是一片沉默。只有高铁运行时平稳的背景噪音,隐约传来。
“你听见没有?!说话!” 李建国继续怒吼,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手机上。
几秒钟后,江辰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没有接李建国关于公司的威胁话茬,而是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叙述,或者说,是审判:
“李建国先生,” 他甚至连“爸”都不叫了,直呼其名,语气疏离得像在称呼一个陌生人,“首先,我在出差的高铁上,列车已经开出申城范围。我有公司的紧急任务在身,有正式出差申请和领导批准。你所谓的让我‘滚回来’,不现实,也没必要。”
“其次,关于你69岁寿宴的账单,我刚才已经和李雪说得很清楚了。35桌,全是你们李家的亲朋好友,从头至尾,没有邀请我父母,甚至没有知会我一声。你们在决定大操大办、风光无限的时候,在把我父母排除在外、称之为‘上不了台面’、‘扫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笔钱,该由谁来出?”
“我江辰,是娶了你们的女儿,不是卖身给你们李家当奴隶,更不是你们随用随取的提款机。过去六年,逢年过节,我没有一次落下孝敬。你高血压住院半个月,是我请假陪护,端屎端尿。妈腰腿疼,进口药、理疗仪,哪次不是我掏钱?你们家亲戚红白喜事,哪次我不是出钱出力,跑前跑后?李雪想换车,三十万,我二话没说。她堂弟找工作,我托遍关系,陪着笑脸去求人。”
“这些,是我作为女婿的本分,我认。但我以为,付出和尊重,至少应该是相互的。可我得到了什么?”
江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透过话筒,传到了酒店门口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人耳中,也隐隐约约,回荡在高铁那安静的商务车厢里。旁边的中年男士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微微侧耳。斜前方的女士也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江辰。
“我得到的是你们从始至终的轻视。是你们对我父母、对我出身毫不掩饰的鄙夷。是你们理所当然地将我的付出视为‘赎罪’和‘应该’。是你们在任何场合,都只把我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外人,一个需要时刻提醒自己‘身份’的附庸。”
“今天这场寿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们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告诉我,也告诉所有宾客,我江辰,和我背后的家庭,不配出现在你们李家‘有头有脸’的宴席上。既然如此,你们李家的风光,你们李家的面子,凭什么要我来买单?”
“我是你们的家人吗?在你们心里,从来都不是。那么,我凭什么要为‘别人家’的排场,掏空我自己的积蓄,甚至负债?”
“至于你们威胁要去我公司闹……” 江辰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的笑意,“请便。正好,我也很想让我的同事和领导们评评理。评一评,一个为岳父尽心尽力、却被当众羞辱家人、最后还要被逼着为一场把自己排除在外的豪华宴席买单的女婿,到底该怎么做。也看看,一个倚老卖老、把女婿当冤大头、还企图用撒泼打滚来胁迫别人的家庭,到底有多‘体面’。”
“最后,关于离婚。我同意。具体的财产分割、协议细节,等我出差回来,会委托律师联系李雪。在这之前,请你们不要再打扰我工作。顺便,也请你们自己,解决一下眼前的问题。毕竟,十八万七,对你们李家来说,应该也不算太难。‘有头有脸’的家庭,总不会连自己摆的酒席钱都付不起,对吧?”
说完,江辰似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没有任何犹豫或不舍,只有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和疲惫。
“就这样吧。我在出差,很忙。再见。”
然后,是“嘟——”的一声长音。他再一次,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并且,可以预见,这个借来的号码,也会很快进入他的黑名单。
电话这头,酒店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国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脸上的愤怒和嚣张早已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被当众扒光衣服般的难堪和羞愤。江辰那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诛心,将他,将张桂琴,将他们李家那点龌龊的心思、势利的嘴脸,扒得干干净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周围的亲戚们,表情各异。有的面露惊讶,没想到平时闷不吭声的江辰,说起话来这么厉害,句句在理,让人无法反驳。有的眼神闪烁,带着看透一切的讥诮,仿佛在说“看吧,平时把人当软柿子捏,踢到铁板了吧”。还有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悄悄后退,准备彻底开溜了。
张桂琴张着嘴,想骂,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江辰那番话,像无数个耳光,扇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她一直觉得,江辰的付出是应该的,是“赎罪”,从未想过,对方心里积压了这么多不满,更没想到,对方会在今天,用这种方式,如此决绝地、不留情面地全部摊开!
李雪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江辰最后那句“就这样吧”,那平静中带着彻底放弃的语气,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灭顶的恐慌。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江辰不是开玩笑,不是赌气,他是真的……要离开她了。那个一直包容她、迁就她、被她和她父母予取予求的男人,真的要放手了。
“不……不是这样的……江辰,你听我说……” 她猛地抢过父亲手里的手机,再次拨打,得到的,依旧是冰冷的女声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显然,又被拉黑了。
“啊——!” 李雪崩溃地尖叫一声,将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她蹲下身,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只是这一次,哭声里除了愤怒和难堪,更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切的恐惧和悔意。但此刻,这悔意,在巨大的烂摊子和父母杀人般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好!好!好!” 李建国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碎手机,又指向哭成一团的女儿,最后指向酒店经理手中那张刺眼的账单,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啊!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离婚?离就离!谁怕谁!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李家,他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但是!”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这钱!今天必须结!我李建国丢不起这个人!”
他转向经理,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结账!刷卡!” 说着,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他和张桂琴攒了多年的老本,准备用来换辆好车、或者再买套小房子收租的。此刻,却要用来填这个因为自己虚荣和算计而挖出的大坑!
张桂琴一看他要动老本,心疼得差点背过气去,扑上来想拦:“建国!不能动那笔钱啊!那是我们的棺材本!”
“不然怎么办?!你掏钱?!还是让你这些好亲戚掏钱?!” 李建国猛地甩开她,血红着眼睛,环视四周。被他目光扫到的亲戚,纷纷低下头,或移开视线,没一个人吭声。
张桂琴被噎得说不出话,看着周围那些平时笑脸相迎、此刻却袖手旁观的“亲戚”,再看看哭得瘫软在地的女儿,和咄咄逼人的酒店经理,一股悲愤和绝望涌上心头,眼前一黑,也差点晕过去。
最终,在经理越来越冷厉的目光和周围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李建国颤抖着,刷了卡。十八万七千六百元。几乎掏空了他大半的积蓄。
POS机吐出凭条的声音,在此刻寂静的酒店门口,显得格外刺耳。那声音,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李建国骄傲了一辈子的老脸上,也扇碎了李家“风光体面”的虚假外壳。
经理接过凭条,脸上重新挂上职业化的微笑,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谢谢李老先生,这是您的发票,请收好。欢迎下次光临。” 说完,礼貌但疏离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
周围的亲戚,也立刻作鸟兽散,纷纷找借口离开,生怕李家再开口借钱,或者沾染上这晦气。转眼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酒店门口,就只剩下了失魂落魄、脸色灰败的李家三人,和地上那个屏幕碎裂、还在微微反光的手机残骸。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边掠过,带着萧瑟的寒意。
风光大寿,成了天大的笑话。精心算计,最终砸了自己的脚,还赔上了老本和脸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江辰,此刻正坐在飞驰的高铁上,闭目养神。窗外的黑暗逐渐褪去,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曙光。
新的城市,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属于他江辰的,新的生活,也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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