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压力堪称现代社会的「隐形流行病」，早已被临床观察证实是特应性皮炎（AD，Atopic Dermatitis）等慢性炎症性皮肤病的重要诱发与加重因素。可这份无形的焦虑，究竟如何通过神经通路传递信号，绕开传统认知里泛化的下丘脑 - 垂体 - 肾上腺轴激素反应，精准调控远端的皮肤免疫细胞引发炎症？这一横跨神经科学、免疫学与皮肤科学的核心问题，长期以来始终缺少分子层面的清晰解答。
2026 年 1 月 29 日，西湖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张兵团队与医学院周挺团队在Cell发表题为 Sympathetic-epithelial crosstalk governs tissue-resident memory T cell immunosurveillance in the skin 的研究 [1]，从细胞与分子层面把「压力 — 神经活动 — 免疫波动」连成一条可检验的生物学链条，并提示皮肤免疫并非静态，而是可被神经系统远程、快速、可逆地调节的「可调式免疫防线」。
2026 年 2 月 20 日，南方医科大学皮肤病医院王芳教授、珠江医院李凤仙教授联合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团队，在Immunity在线发表题为「Hyperactivation of sympathetic nerves fuels basophil infiltration in atopic dermatitis」的研究论文 [2]。该研究跳出了传统的全身性激素调节框架，首次在分子和细胞层面系统揭示：焦虑情绪通过诱导支配皮肤的交感神经高度活化，进而驱动嗜碱性粒细胞浸润，直接加重 AD 皮肤炎症。这一发现为伴有情绪障碍的重度 AD 患者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和全新的治疗靶点。
短短两个月，两篇顶刊聚焦皮肤中的神经 - 免疫互动，让这一方向成为免疫学研究的新热点。但学界的探索并未止步 —— 嗜碱性粒细胞并非皮肤炎症中唯一的「推手」，特应性皮炎患者皮损处大量浸润的嗜酸性粒细胞，是否也受神经系统的远程调控？心理压力又通过哪条特殊通路，将信号传递给这群免疫细胞？
2026 年 3 月 19 日，复旦大学脑科学研究院/脑功能与脑疾病全国重点实验室、脑科学前沿科学中心柳申滨团队在Science发表题为「A sympathetic-eosinophil axis orchestrates psychological stress to exacerbate skin inflammation」的研究论文 [3]，为这一谜题提供了惊艳的答案。研究团队通过对 AD 患者的回顾性分析发现，心理压力水平与外周血及皮肤组织中嗜酸性粒细胞的数量呈显著正相关。借助多种小鼠模型和遗传学工具，他们精准锁定了一群此前未被关注的「间谍神经元」—— 皮肤支配性的 Pdyn⁺ 去甲肾上腺素能交感神经元。这群神经元在心理压力刺激下被特异性激活，通过释放趋化因子 CCL11，经由 CCR3 受体将嗜酸性粒细胞「召唤」至皮肤；同时，它们释放的去甲肾上腺素又通过与嗜酸性粒细胞表面的 Adrb2 受体结合，激活这些细胞释放毒性颗粒蛋白和致炎细胞因子，从而急剧放大炎症反应。这项研究不仅揭示了压力加重皮炎的一条全新神经-免疫通路，更提示靶向 Pdyn⁺ 交感神经元-嗜酸性粒细胞这一「轴心」，或可为数百万深受压力困扰的皮炎患者带来革命性的治疗希望。
心理压力究竟通过何种途径将焦虑信号传递给皮肤免疫系统？为回答这一问题，研究团队先从临床数据入手，对 51 名特应性皮炎患者的资料展开回顾性分析，又结合小鼠模型与多种遗传学工具，一步步展开这场「神经 - 免疫追凶」。而研究结果的指向性十分明确：压力并非无差别调动所有免疫细胞，而是精准瞄准了嗜酸性粒细胞，同时也找到了背后发出调控指令的特殊神经元群体。
临床分析的线索最先浮现：特应性皮炎患者的知觉心理压力量表评分，与外周血及皮肤组织中的嗜酸性粒细胞数量呈现显著正相关，而中性粒细胞、嗜碱性粒细胞、T/B 淋巴细胞等其他免疫细胞的数量，与压力水平并无明显关联。这一结果让研究团队将目光锁定在嗜酸性粒细胞上，推测其可能是压力「遥控」皮肤炎症的特定靶点。
为验证这一猜想，研究团队构建了 MC903 诱导的特应性皮炎样小鼠模型，并通过重度高台应激模拟心理压力环境。实验结果清晰显示，经重度高台应激处理后，小鼠皮肤中的嗜酸性粒细胞浸润数量激增 4 倍，且这些细胞异常聚集在真皮浅层，与神经纤维末梢紧密相邻。更关键的是，当团队利用 EpxiCre-DTA 小鼠特异性清除嗜酸性粒细胞后，重度高台应激诱导的皮肤炎症恶化现象被彻底阻断 —— 小鼠的经皮水分丢失显著下降，自发性搔抓行为明显减少，真皮增厚的症状也得到有效缓解。一系列实验用直观的「减法」逻辑证明，嗜酸性粒细胞是压力加重皮炎过程中不可或缺的核心效应细胞，失去这一关键环节，压力便无法对皮肤炎症产生「破坏力」。
图 2 嗜酸性粒细胞在应激诱发的皮炎加重中起关键作用（图源：[3]）
锁定了炎症的「效应打手」，接下来要找到传递压力信号的「信使」。为追踪大脑压力信号向外周皮肤的传导路径，研究团队对支配皮肤的交感神经元开展单细胞核测序，发现了 Pdyn⁺ 和 Npy⁺ 两大类去甲肾上腺素能交感神经元亚群。而通过 FosCreER-H2b-EGFP 小鼠进行的神经激活示踪实验，则进一步发现了关键线索：在压力应激状态下，Pdyn⁺ 神经元会被特异性激活，其占比达到所有活化交感神经元的 32%。
为了实现对这群神经元的精准操控，研究团队构建了 PdynNet-tdTomato-DTR 基因小鼠，完成了对 Pdyn⁺ 神经元的可视化追踪与选择性清除。实验观察到的特征十分鲜明：tdTomato⁺ 的 Pdyn⁺ 神经元呈现典型的「大胞体」形态，且特异性支配有毛皮肤，在心脏、肝脏、肺、脾等内脏器官中几乎无分布，与 Npy⁺神经元也极少出现共标情况。逆行示踪实验的结果则进一步证实，约 32% 的皮肤支配性交感神经元为 tdTomato⁺，其神经末梢在炎症皮肤中与浸润的嗜酸性粒细胞紧密相依，二者平均距离极小。而当研究团队利用白喉毒素选择性清除 Pdyn⁺ 交感神经元后，压力诱导的皮肤炎症恶化与嗜酸性粒细胞浸润现象均被显著削弱。从识别到验证，再到精准操控，这一系列实验层层递进，最终锁定 Pdyn⁺ 交感神经元，正是连接大脑压力信号与皮肤免疫反应的关键「神经纽带」。
图 3 Pdyn+交感神经元的特征（图源：[3]）
复旦大学团队的这项研究，为困扰临床数十年的「心理压力如何加重皮肤炎症」难题，给出了分子层面的精准答案。研究打破了传统认知中泛化的 HPA 轴应激框架，首次揭示出一条高度特异化的神经 - 免疫通路：作为「压力传感器」的皮肤支配性 Pdyn⁺去甲肾上腺素能交感神经元，在心理应激下被特异性激活后，会通过两种方式调控嗜酸性粒细胞 —— 一方面释放趋化因子 CCL11，经由 CCR3 受体将嗜酸性粒细胞「招募」至皮肤部位；另一方面释放的去甲肾上腺素，会与嗜酸性粒细胞表面的 Adrb2 受体结合，激活这些细胞释放毒性颗粒蛋白和致炎细胞因子，最终让无形的焦虑情绪，转化为皮肤红肿、瘙痒的有形炎症反应。这一发现不仅定义了「Pdyn⁺交感神经元 - 嗜酸性粒细胞」这一全新神经免疫轴，更彻底刷新了学界对皮肤免疫的认知 —— 皮肤免疫不再是单纯的「静态防御屏障」，而是能被中枢神经系统远程、精准调控的「动态可调式免疫防线」。
值得关注的是，这篇发表于Science的研究，并非孤立的突破，而是与近期多项重磅研究相互呼应，共同绘制出皮肤神经 - 免疫对话的全新图谱。2026 年 1 月西湖大学张兵团队在Cell的研究，从宏观视角搭建起神经系统远程调控免疫的理论框架；2 月南方医科大学王芳团队与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团队在Immunity的成果，首次锁定嗜碱性粒细胞为交感神经驱动特应性皮炎炎症的另一效应细胞。
复旦大学团队的研究发表同期，法国图卢兹大学 Gaudenzio 与 Basso 团队也在Science发表点评 [4]，高度评价该研究「揭示了一条此前未被识别的神经免疫轴，直接搭建起心理压力与特应性皮炎恶化的关联」，同时强调研究「凸显了交感神经元的功能异质性，以及其以组织特异性方式调控免疫应答的能力」。从 Cell 建立理论框架，到 Immunity 解析嗜碱性粒细胞通路，再到 Science 揭秘嗜酸性粒细胞调控机制，三篇顶刊的研究层层递进、相互印证，再加上国际同行的权威点评，共同宣告「心理皮肤医学」这一交叉学科，正迎来分子机制研究的爆发期。
这项研究的临床转化前景同样值得期待，为特应性皮炎的临床诊疗与药物研发提供了全新思路。研究发现「压力诱导的嗜酸性粒细胞增多」与特应性皮炎严重程度高度相关，这一指标有望成为临床中评估患者心理负担与疾病活动度的便捷生物标志物，为分层干预提供依据。Gaudenzio 与 Basso 在点评中也特别指出，尽管靶向嗜酸性粒细胞的疗法（如抗 IL-5 抗体美泊利珠单抗）在特应性皮炎临床试验中疗效有限，但该研究提示，结合患者的压力水平进行分层分析，将有助于更准确地评估这类疗法的实际有效性。而研究中锁定的三个关键分子节点 ——Pdyn⁺ 神经元、CCL11-CCR3 趋化轴、Adrb2 受体，均为潜在的可靶向「药理学开关」，为开发全新的特应性皮炎治疗药物提供了明确方向。
当然，从实验室的研究发现走向临床应用，仍需跨越诸多挑战。首先需要解决的是神经异质性与物种保守性问题：在小鼠模型中定义清晰的 Pdyn⁺交感神经元亚群，在人类体内是否完全保守？其空间分布、分子标记与功能特征，是否与小鼠模型中的表现一致？Gaudenzio 与 Basso 指出，交感神经元胞体位于中枢神经系统之外的神经节中，其突起会特异性支配特定组织，这类神经元可能介导大脑对周边免疫的再激活，而这一猜想，还需要通过人源交感神经节单细胞测序与皮肤活检组织的多重染色实验予以验证。其次是治疗干预的安全性与精准递送问题，交感神经广泛支配心血管、代谢等多个人体系统，若进行系统性干预，可能会引发血压异常、代谢紊乱等副作用。点评作者也特别提到，后续还需深入探索「不同类型的心理压力（急性或慢性、躯体性或情绪性）对这一神经免疫轴的影响差异」，从而为精准干预找到合适的时间窗与适应症。
从基础研究到临床转化，从机制揭秘到疗法开发，复旦大学团队的这项研究，不仅为特应性皮炎的治疗开辟了新方向，更推动了整个神经免疫学领域的探索。正如 Gaudenzio 与 Basso 所言，「更好地理解大脑与免疫系统的对话方式，将为压力相关性皮肤病的靶向治疗打开全新的可能」。皮肤素来被称作「心灵之镜」，神经与免疫在这片方寸之地的每一次互动与对话，都藏着维持机体稳态的关键密码，值得学界不断去聆听、去解码。
参考文献：
[1] Zhang P, Miao J, Yu H, Yu H, Liu C, Zhao L, Yang P, Zhou T, Zhang B. Sympathetic-epithelial crosstalk governs tissue-resident memory T cell immunosurveillance in the skin. Cell. 2026 Mar 5;189(5):1323-1340.e25. doi: 10.1016/j.cell.2025.12.043. Epub 2026 Jan 29. PMID: 41616781.
[2] Xie X, Jiang W, Lun L, Huang X, Xu R, Li X, Zhan J, Xie Y, Shen M, Li X, Yan X, Tang X, Tang R, Gao Y, Zhai W, Su H, Luo X, Han J, Klose CSN, Li F, Wang F. Hyperactivation of sympathetic nerves fuels basophil infiltration in atopic dermatitis. Immunity. 2026 Mar 10;59(3):598-617.e11. doi: 10.1016/j.immuni.2026.01.010. Epub 2026 Feb 20. PMID: 41722568.
[3] Tian J, Cao Y, Li Y, Sun J, Zhan C, Ni W, Zheng Y, Wang Y, Liu S. A sympathetic-eosinophil axis orchestrates psychological stress to exacerbate skin inflammation. Science. 2026 Mar 19;391(6739):1269-1277. doi: 10.1126/science.adv5974.
[4] Gaudenzio N, Basso L. A neuroimmune circuit links stress to skin inflammation. Science. 2026 Mar 19;391(6739):1266-1267. doi: 10.1126/science.aeg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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