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画家蔡皋的朋友送了她一个小杯子,里面装着几株碗莲,开着核桃大小的粉色莲花。蔡皋从小爱花,喜欢养花,看到小莲花挤在杯子里委屈,便换了个大点的容器。第二年,花又开大了一点,蔡皋很高兴,找了口能养水仙的缸,后来开出的花差不多有毛桃大。
蔡皋决定给碗莲“搬家”,把它们移到她的“桃花源”——小区顶楼的公共花园,里面有个一平米见方的小水池。那一年,得到优待的碗莲长得格外好,荷叶不蔓不枝,开出来的花也名副其实,真有碗口大。“花事即人事。”新书《一蔸雨水一蔸禾》出版后,她接受采访时,说起花园里草木们想方设法办法向阳生长,十分感慨。
蔡皋的一生也像那株不断突破“花盆”的碗莲。她从小喜欢画画,做过乡村小学老师、县中美术老师、出版社编辑,不管工作和家务多辛苦劳累,业余时间都没放下画笔,画纸从没荒芜。退休后,她画画时间更多了,创作进入高峰期,一画又是20多年,是公认的“中国绘本界的拓荒人之一”。
2026年4月13日,蔡皋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该奖项是世界儿童文学的最高荣誉之一,被誉为“儿童文学的诺贝尔奖”,奖项设立60年来,蔡皋是首位获此殊荣的中国插画家。
不断适应环境、不断打破局限,80岁的蔡皋和她的植物一样,都绽放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早上“接太阳”的插画家
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后,蔡皋在社交平台发表获奖感言说,她从小在民间故事与童谣里长大,是中国的土地、民间的文化滋养了自己的创作。“我感恩生活,感恩遇见,感恩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除了在湖南第一师范学校(今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学过简单的绘画课程,蔡皋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学习,是外婆无意中把她引上了绘本创作之路。
1946年,蔡皋出生在长沙,从小和家里六姐妹一起,由外婆养大。提到外婆,蔡皋能用上所有美好的形容:乐观、慷慨、能干、热爱生活。日子再艰难,她都穿得干干净净,茉莉花开的季节,还在发髻上别一朵花。解放后,外婆参加扫盲班,识字、写字,练得一手好字。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都把自己活成最好状态,这一点外婆深深地影响了蔡皋。
搓麻线或者纳鞋底时,外婆还会讲好多民间歌谣和故事。“我完全是听故事长大,故事里有画面,还有手势。没有手势,难以传神,民间故事的流传全靠’讲’。”《十三邀》第七季的纪录片访谈里,76岁的蔡皋教许知远比划外婆传下来的手势,许知远没几下就跟不上节奏了,那些跟着针线扯出来的故事和韵律,却全部嵌入儿时蔡皋的记忆,变成图画书《月亮粑粑》《月亮走我也走》中的内容。
很多采访里,蔡皋都喜欢形容自己有一颗“欢喜心”,“你的欢喜就是对生活的爱”。“她的感受力特别敏锐,是一个完全打开了的人。”蔡皋的家人说,她对日常生活是发自内心的热爱和满足。在屋顶花园,她除了养花,也种些蔬菜。吃饭的时候,她和丈夫总是互相赞美说收获的蔬菜如何好吃,那种肯定口气和细腻的评价,经常把家人也感染了。“我们对一颗小白菜往往熟视无睹,不会为它开心,她不一样,是带着感恩的心去体会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之前,只要精力允许,蔡皋都会去屋顶花园“接太阳”,觉得这样有“仪式感”。她在书里这样描述:当太阳在晨曦中吐出一抹金光时,她双手朝太阳伸出,“人看到太阳,看到天空,有种沁凉的感觉从手心进入”,“我最喜欢这种感觉,新的一天从此流进你的生活”,“我真是一个贪图美好的家伙”。
乡村教师与“桃花源”
实际上,蔡皋“贪图美好”的背后,是最美好的年华都在一个偏远乡村度过。22岁,她从湖南第一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当时的株洲县,一年后又被重新分配到县里最偏远的太湖乡做乡村小学教师。学校老师非常少,蔡皋除了体育什么课都教,工作之余还要盖房子、干各种农活。这段经历对蔡皋的人生影响非常大,她在《底色》里说,太湖给了她六年亲近乡村的机会,让她明白“砍柴担水,无非妙道”,自己所求的,“无外于心”。
后来蔡皋画《桃花源的故事》,许多乡村生活场景就来自太湖的生活体验。“我将现实生活中不能忘却的事物安置在图画中,希望借此呈现那种朴质自然、自信自足的精神之美。”书籍设计师、蔡皋的儿子萧睿子回忆,2008年,蔡皋在北京办画展,观众里有个跟随子女在北京生活多年的湖南老太太,当她看到桃花源的村民接待武陵人时,桌子上摆放着对半剖开的咸蛋、热气腾腾的蒸肉等细节时,一下勾起乡愁,当场眼睛就湿润了,她说,“这就是我们湖南家常菜的样子”。
1975年,蔡皋结束和丈夫的两地分居,调到株洲县第五中学(今株洲市渌口区第五中学)教美术。家里七口人,上有老下有小,蔡皋面临经济等各种压力。每到周末,她总是想办法寻找一点时间夹缝来画画。这一幕深深留在女儿萧翱子童年的记忆里,等到她结婚后琐事缠身,才理解画画对母亲的重要性。“她通过画画实现女性的自我价值,看到自己的长处,是一个有用的人,任何时候都不依附别人。”
也是那时,蔡皋展露出绘画才华,她的插画发表在各种少儿杂志上,1982年,蔡皋自编自画的第一本书《美丽的小花园》,拿到500块钱奖金,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也是那一年,新成立的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亟需人才,蔡皋被调去做编辑。离开长沙多年后,她终于靠自己画下的一根根线条,辗转回到外婆把她养大的古城。
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奖评委会主席谢琳·克莱迪评价说,蔡皋以独到的色彩运用、构图设计与视觉叙事,创作出启迪孩子探索与想象的优秀绘本,为儿童图画书艺术事业作出卓越贡献。“她看待世界的方式非常美丽,她的作品会鼓励世界各地更多儿童去了解中国。”
看过蔡皋的绘画作品,能明显感受到她的创作总是走在时代的前沿。《宝儿》(原名《荒原狐精》)是她第一本带着鲜明创作风格的绘本,根据《聊斋志异》改编,1993 年获得第 14 届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BIB)“金苹果”奖,是中国获此殊荣的第一人,但当时,国内还没有图画书的概念。2008年以后,随着80后家长普遍重视阅读,童书市场才快速发展起来,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接触到蔡皋的绘本。
但是,有些家长看到宝儿用计除掉害妈妈的狐妖,又觉得残忍,纠结是否应该给孩子看。“这本书是她对某些规则的跨越,不用固有的条条框框衡量儿童,相信儿童有理解能力、辨别能力。”萧翱子这样解读,她也是一名插画师。
蔡皋的另一本代表作《桃花源的故事》出自家喻户晓的古文《桃花源记》,最早在日本出版,因为当时国内的出版社没有条件制作那么精美的大开本绘本。
1997年,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引进,蔡皋编辑出版了被誉为“日本图画书之父”的松居直撰写的《我的图画书论》,这是国内引进的第一本关于图画书的专业论著,这本书也让蔡皋对图画书有了新的认识。长期以来,蔡皋都是利用业余时间画画,作品在国内外受到越来越多认可后,她考虑过是否可以专职画图画书。后来,松居直坦率地告诉她,中国不缺画家,而是缺好的图画书编辑。
这句话对她启发很大。她想起年轻时,孤身一人住在太湖简陋的学校宿舍,窗台上经常放着孩子们从山里给她采来的野花,窗棂上挂着野果、小红薯,“做童书,是为了他们那样的孩子”。
55岁那年从出版社退休后,蔡皋才进入创作黄金期,一直画到现在,“绘画热情完全被释放出来了”。萧翱子说,如果不是因为真正的热爱,蔡皋坚持不了这么久。
儿童是朋友、是老师
蔡皋发自内心喜欢孩子。她认为,孩子的审美眼光是最纯粹的,成人眼睛往往被功利与琐碎遮挡了,她总是把孩子比作“小先生”,是她的学习对象。
萧睿子说,蔡皋性格温和、包容、幽默,不仅爱孩子,还把孩子当朋友。他印象很深的是读高中时,他们住一楼,楼里的小朋友经常到家里来找“蔡皋伯伯”玩,有的读幼儿园,有的读小学,多的时候,客厅里有五六个小朋友围着蔡皋,大家叽叽喳喳说笑不停。有时,孩子们哪怕没时间,路过他们家时,只要看到门敞着,都会在外面大喊她一声,或者把小脑袋探进来打个招呼。
蔡皋和小朋友们谈些什么呢?在《一蔸雨水一蔸禾》里,蔡皋写过和同事五岁的儿子的交往:“我们两个人大概都不喜欢幼儿园,所以很谈得来;又都对吃相当爱好;还有一点,都知道哪个‘平价商场’在什么地方。”他们还谈机器人和变形怪物,给它们编出无数好玩的故事。蔡皋写到,她带着小朋友去“平价商场”买了果奶后,回去的路上,两人就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喝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萧睿子不理解蔡皋为什么这么爱跟孩子玩。
“他们真的是很开心地聊天,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能和小孩子处在同一个视角,可以平视他们、尊重他们,用小孩子的思维和他们交流,做朋友。”不过,他也有点小小的得意,因为他没见过哪个大人,可以像母亲这样吸引小孩子。“孩子天生喜欢待在舒服的环境里。我小时候也能感受到,大人对孩子,有的是友善的,有的是敷衍的,有的是嫌弃的。如果孩子老是惦记着一个成年人,能和对方玩到一起,一定是孩子没有感受到任何负面情绪,被真诚对待。我只能说她真的是天真,有真正的童心。”
蔡皋写文章解释过为什么喜欢跟孩子相处,这会让她看到自己的童年,“童年有许多永远让我珍惜和守护的东西,所以借着我身边的孩子,我有机会重返童年,有机会知道那些需得重点保护,而成人往往会忽视的东西。”
蔡皋一直这样打比方,好的绘本是孩子童年的“第一口奶”。几十年来,随着影响力与日俱增,蔡皋曾经也有很多次做艺术家的机会。最后,她还是选择做一名普通的编辑,安安静静在家画画,为孩子的童年奠定一生中的审美基石,“把最好的东西给孩子”。
获奖第二天,蔡皋在长沙举行了一个媒体见面会。她告诉现场的记者,自己今后的创作设想是给更小的孩子画绘本,让他们在3岁以前就能感受到画画的美好。国内为这个年龄段的儿童创作的作品太少了,原创也很难,“但还是要有人做”。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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