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是不是老糊涂了?花六千块钱请个男保姆,外人知道了怎么看咱家?"
儿媳刘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饭桌上的菜碟跟着颤了两颤。酱肘子的油香混着窗外槐花的甜味儿,可谁也没心思吃了。
王秀兰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六十三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右腿因为年初摔了一跤,走路一瘸一拐的。她低头扒了口饭,米粒在嘴里嚼得咯吱响。
"妈,我不是说您,六千块钱一个月,一年就是七万二。"刘芳掰着指头算,"您那点退休金才三千八,剩下的谁补?还不是建国掏?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坐在旁边的儿子王建国夹菜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挂着为难。
王秀兰搁下碗,慢慢抬起头:"我自己还有八万块存款,不够的我去捡废品补。我没想花你们一分钱。"
"捡废品?"刘芳的声音尖了起来,"您让街坊邻居怎么说?说王建国不孝顺,逼着老妈捡破烂?您要是实在不想自己过,去养老院啊,三千块一个月,省一半!"
王秀兰的嘴角抖了抖,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掉下泪来。
她没法跟儿媳解释,养老院她去看过了。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尿骚味,老人们歪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腿就软了。
她怕的不是死,是那种活着却像被世界遗忘的感觉。
男保姆叫老周,五十六岁,四川人,黑瘦精干,说话带着椒盐味儿的口音。他是王秀兰在家政公司的登记册上翻了三天才挑中的——当过厨师,会按摩推拿,最关键的是,他力气大,能扶得动她那条伤腿。
老周来的第一天,提着个旧皮箱,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换了拖鞋。他环顾了一圈客厅,二话没说,先把阳台上积了灰的花盆擦干净,又给那盆快枯死的君子兰浇了水。
"王姐,您这兰花缺的不是水,是晒。"他把花盆挪到朝南的窗台上,阳光正好洒在叶片上,绿意似乎一下子就活泛了。
王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心里头莫名踏实了些。
老周做饭是真有两下子。头天晚上一碗酸菜鱼,汤白如奶,酸辣开胃,王秀兰吃了两碗饭,是摔腿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每天傍晚,老周还会扶着她在小区里走两圈,慢慢练腿。夜风里有桂花的甜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可刘芳的闲话也跟着传开了。
"我婆婆六十多了,找个男人住家里,也不知道图啥。"她在邻居面前半遮半掩地说,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这些话七拐八绕地传到了王秀兰耳朵里。那天她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秦腔,苍凉的调子在午后的风里散开。
王建国终于上了门,吞吞吐吐地说:"妈,要不……还是算了吧。"
王秀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苦涩。
"建国,你爸走了十一年了。这十一年,我一个人换灯泡、通下水道、半夜腿抽筋疼得在床上打滚,我给谁打过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请老周,不是因为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是因为我这条腿,需要一个扶得动我的人。你媳妇要是愿意搬过来照顾我,我明天就让老周走。"
王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当然知道,刘芳不会来的。
后来老周继续留在了王秀兰家。三个月后,她的腿好了大半,能自己下楼买菜了。君子兰也开了花,橘红色的,亮堂堂地立在窗台上。
刘芳再没提过养老院的事——因为她的母亲也摔了腿,她终于明白了,有些苦,不亲自尝一口,永远觉得是别人矫情。
王秀兰偶尔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老人三三两两地散步。她想,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身边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而尊严这种东西,从来不该因为年纪大了,就变得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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