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国,今年七十二了,退休前在市委办公室干了半辈子,说白了就是给领导写材料、搞后勤的。退休这些年,日子过得挺清闲,每天遛遛弯、看看报,偶尔跟老同学聚聚。前几天,高中同学老赵的儿子给我打电话,说老赵过七十大寿,想请几个老同学聚聚。我一听就乐了,老赵啊,那可是我几十年的老交情了,当年我们一起下乡,一起回城,他的婚礼还是我主持的呢。这寿宴我必须去。

到了日子,我特意换了件新买的夹克衫,老伴还唠叨我说:“穿这么精神去见老情人啊?”我瞪她一眼:“什么老情人,老赵他媳妇当年倒是想给我介绍对象来着,没成。”说笑着我就出了门。老赵家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寿宴,我一进门就看见他了,这老小子红光满面的,头发虽然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十足。他儿子在边上张罗着,听说现在已经是市里某个局的副局长了,混得不错。

我正跟老赵寒暄呢,他儿子小赵过来说:“张叔,您先坐,我去门口接个人。”我说你去忙,不用管我。过了一会儿,小赵领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挺普通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像个司机或者后勤人员。小赵介绍说:“各位叔伯,这位是我的朋友,姓李,大家叫他李师傅就行。”那李师傅冲大家点点头,很客气地笑了笑,就坐在角落里了。

我打量着这个李师傅,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也就没在意。酒菜上来了,大家推杯换盏,气氛很热闹。老赵挨个敬酒,到我这儿的时候,我端起酒杯说:“老赵啊,咱俩这交情,不多说了,祝你身体健康,活到一百二!”老赵哈哈大笑,跟我碰了一杯。

正喝着,我那当副局长的儿子给我打电话,说晚上要来接我,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挂了电话,我儿子又发来一条信息:“爸,我们市新来的市长也姓李,今天刚来视察,你注意点形象。”我当时愣了一下,市长?姓李?我猛地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李师傅,他也正端着酒杯,很安静地坐在那儿。

我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腿也开始发软。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李师傅那边走过去。老赵在边上问我:“老张,你咋了?脸这么白?”我没理他,一步一步走到李师傅面前。李师傅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嘴角还带着笑。

我哆哆嗦嗦地端起酒杯,声音都变了:“李……李市长,您怎么在这儿?”话音刚落,我手一抖,酒杯直接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着那个李师傅。李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老书记,您别这样,我就是来给老同学贺寿的,今天是私事,不是什么市长。”

我这才反应过来,老赵的儿子在市里工作,跟市长认识也不奇怪。可我这心里啊,跟打鼓似的,怦怦直跳。当年我当书记的时候,迎来送往的场面见得多了,可退休之后,这见了大领导还是紧张。老赵在旁边都傻了,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市长?”小赵赶紧解释说:“爸,这是咱们市新来的李市长,也是我同学,今天专门来给您贺寿的。”

老赵一听,腿也软了,差点没坐地上。李市长赶紧扶住他,说:“老赵叔,您别这样,我跟小赵是同学,您就是我的长辈,今天您过生日,我就是来讨杯寿酒喝的。”说着,他自己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给老赵敬了一杯。老赵哆哆嗦嗦地喝了,那样子比我还紧张。

接下来的气氛就微妙了。刚才还咋咋呼呼的那帮老同学,这会儿都文雅起来了,说话也细声细气的,敬酒也规规矩矩的。我坐在李市长边上,浑身不自在,心里琢磨着刚才摔酒杯那事儿,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李市长看出我的不自在,主动跟我聊天:“张书记,我早就听说过您,您在市里工作那会儿,我还年轻呢。”

我一听这话,心里稍微放松了点,就说:“李市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一个退休老头儿,您别叫我书记了,叫老张就行。”李市长笑了笑,说:“那您也别叫我市长,就叫我小李吧。”我一听,连忙摆手:“那可不行,那可不行。”边上老赵插嘴说:“就是就是,市长就是市长,可不能乱了规矩。”

李市长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规矩。我当这个市长,是为老百姓服务的,不是来摆架子的。今天出来,我就想放松放松,跟老同学叙叙旧,结果还是让大家紧张了。”说着,他把外套脱了,又把袖子卷起来,露出里面的旧毛衣,看着确实像个普通的中年人。

酒过三巡,气氛慢慢又活络起来。李市长这人挺随和的,谁敬酒都喝,谁说话都认真听。有个老同学喝多了,开始抱怨现在菜价贵,李市长还真掏出小本本记下来了。我看着他那个小本本,心里感慨,这领导还真是干实事的。

散席的时候,李市长非要自己打车走,小赵拦着不让,说送他。李市长摆摆手:“别送了,让人看见不好。”他又转过身来,握着我的手说:“张书记,今天对不住了,让您受惊了。”我连忙说:“没有没有,是我自己大惊小怪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今天这事儿。说实话,我挺感动的。一个市长,能放下架子来参加老同学父亲的寿宴,还特意让同学介绍说是“李师傅”,这份低调和亲民,真不是装出来的。我想起当年我们那会儿当干部,也讲究跟群众打成一片,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呢?

老伴看我回来心神不宁的,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先是惊讶,然后又笑着说:“你看你,平时老吹自己见过大世面,结果见了市长就摔酒杯,丢人不丢人?”我瞪她一眼:“你懂什么,那是下意识的反应,我也没想到市长会来啊。”

后来老赵给我打电话,说那天之后,李市长还让人给他送了一箱苹果,说是自己老家种的,不是啥好东西,就是个心意。老赵在电话那头感动得不行,说:“老张啊,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领导。”我说:“是啊,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啊。”

故事讲完了。想想那天摔酒杯的窘样,现在都觉得好笑。但更多的是感动,感动于一个市长的平易近人,感动于他对普通百姓的尊重。其实领导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可这官做到一定份上,想当个普通人,还真不容易。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是想摆架子,别人越不把你当回事;你越是放下架子,别人反而越敬重你。李市长那天穿得像司机,可他做的事,说的话,比任何西装革履的领导都让人敬佩。所谓“父母官”,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