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碧螺春茶汤混着两片刚舒展开的嫩绿叶尖,精准地泼在柳薇薇精心勾勒了唇线的脸上。

深褐的茶汁顺着她刻意尖修的下巴往下滴,在香奈儿新款白套裙上洇开一大片暗黄的污渍,像摊开的丑陋掌印。

前一秒还攥着赵明轩的胳膊笑眼弯弯,俨然把自己当赵家女主人的柳薇薇,此刻整个人僵成了石膏像。

眼睫毛上挂着细碎的茶珠,先是茫然地眨了两下,紧接着那张精心敷了面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熟透的虾子红。

刚才还闹哄哄的宴会厅,二十几桌的杯盏碰撞声里,混着柳薇薇娇嗲的劝酒声和赵明轩志得意满的吹嘘声。

此刻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的目光,先在柳薇薇的狼狈模样上打了个转,再慢腾腾地移向主桌。

那里,婆婆温静雅刚放下描着缠枝莲的青瓷茶杯,正拿起一方素白棉麻餐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沾到的茶渍。

而我,沈清歌,安安静静坐在远离主桌的角落——那一桌全是头发花白的赵家长辈。

我悄悄捏紧了手里的象牙白筷子,指节因为用力,泛起了淡淡的青白。

该来的,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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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家宴设在云顶酒店最大的“锦绣厅”,专门庆祝赵家旗下一个刚结案的小型地产项目。

来的人不少,赵家沾亲带故的亲戚,公司里几个手握实权的高管,还有项目上的合作方代表。

我穿了件软糯的米色羊绒衫,配着垂感极好的黑色阔腿裤,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婆婆温静雅还没来,她向来习惯压轴登场,要等所有人都坐定了才肯露面。

老公赵明轩正站在宴会厅门口,跟几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寒暄,手里夹着的雪茄还没点燃。

他瞥见我进来,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神飞快地掠过我,径直扫向我身后的方向。

下一秒,他脸上的客套就换成了热切的笑容,连声音都拔高了两分:“薇薇,这儿呢!”

柳薇薇踩着10厘米的细高跟,穿一身收腰到极致的白色真丝套裙,裙摆刚好盖过膝盖,露出纤细匀称的小腿。

她妆容精致得挑不出错,眉峰是时下最流行的野生眉,唇上涂着斩男色口红,手里拎着个爱马仕Kelly包,腰肢一扭一扭地走过来。

走到赵明轩身边,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指尖还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声音甜得能拉出丝:“赵总,我没迟到吧?刚才高架上堵得水泄不通,我还以为要误了你的局呢。”

赵明轩立刻拍了拍她挽着自己的手,语气里满是纵容:“哪儿能啊,我这儿就等你一个人呢。”

说完,他转身对着身边的几个老总介绍,下巴抬得老高,语气里全是得意:“王总,李总,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的得力干将柳秘书。”

“这次项目能这么顺顺利利结案,她可是居功至伟,熬夜改方案、跑现场,比我这个老板还拼!”

几人端着香槟杯,眼角余光互相扫过,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柳秘书年纪轻轻就这么能干,真是年轻有为啊!

赵总身边有这么得力的助手,真是好福气!

我裹着素色羊绒大衣,站在酒店雕花廊柱旁,像个没人过问的突兀摆设。

柳薇薇踩着十厘米细高跟,亲昵地挽着赵明轩的胳膊松开。

转头看向我时,她眼睛猛地瞪大,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

哎呀,清歌姐已经到了呀!

今天这身……挺朴素的,米色大衣配牛仔裤,我刚才站在赵总身边,差点没认出来呢。

她的目光从我的羊绒大衣扫到脚上的帆布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赵明轩的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明显的不耐。

似乎嫌我给他丢了人,他压低声音开口。

不是早上就跟你说了,换件正式点的礼服裙吗?

我抬起眼,迎上他不耐的视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怕冷。这样自在。

他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再多看我一眼。

立刻转回头,伸手虚扶了下柳薇薇的腰,语气亲昵地和她说笑起来。

脚步轻快地领着她往宴会厅方向走,完全没顾及落在身后的我。

柳薇薇走了两步,特意放慢脚步回头瞥了我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胜利者的弧度。

第二章

宴会厅里水晶灯璀璨夺目,已经来了不少衣香鬓影的宾客。

主桌是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巨大圆桌,铺着暗酒红色的丝绒桌布,垂坠感十足。

桌中央摆着一大束用香槟玫瑰和尤加利叶扎成的精美花束,旁边立着烫金的人名名牌。

主位正对着宴会厅大门,名牌上烫着“温静雅”三个大字,那是婆婆的位置。

她右手边的位置空着,想来是留给家里那位长辈的。

左手边的名牌清清楚楚写着“赵明轩”的名字。

而紧挨着赵明轩的那个位置,名牌上赫然印着“柳薇薇”三个字。

我的名字呢?

我握着包带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快速扫过桌上所有名牌。

终于在靠近门口的上菜位旁边,看到了“沈清歌”三个小小的烫金字。

那个位置背对着大厅中央的景观墙,旁边就是来来往往的走道,是整张桌最差的位置。

几个早到的赵家远房亲戚已经坐在桌边嗑着瓜子。

看到我站在这儿找名字,她们互相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赵明轩的堂妹赵莉端着果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耳朵里。

啧,瞧瞧这阵仗,正牌老婆坐门口上菜位,贴身女秘书坐总裁身边,明轩哥现在是真不避讳了啊。

旁边穿旗袍的王婶子立刻接话,一边嗑瓜子一边斜着眼睛看我。

听说那柳秘书厉害着呢,赵总手上那个大项目,一半功劳都是她的,明轩现在根本离不开她。

清歌啊,不是婶子多嘴。

女人也得有点自己的本事,光会待在家里做饭做家务怎么行?

你看看人家柳秘书,年轻漂亮又能干,哪像你……

我像是没听见她们的话,也没看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

径直走到那个属于我的、局促的位置坐下。

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杯壁,指节就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赵明轩揽着柳薇薇的腰走进宴会厅,她穿着香槟色长裙,裙摆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柳薇薇一眼就瞟到主桌中央刻着她名字的烫金名牌,嘴角的梨涡深了几分,却连忙摆着小手假意推辞。

“赵总,这……这位置我坐不合适吧?清歌姐还在那儿坐着呢。”

赵明轩大手一挥,直接揽着她的肩把她按在真皮座椅上。

“有什么不合适?今天拿下城西项目你功不可没,就该坐这儿!沈清歌坐哪儿不是坐?”

他说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连个余光都没扫向我这边。

柳薇薇半推半就地坐下,纤细的手指轻轻抚平裙摆,姿态优雅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她伸手拿起摆在主位的那套描金骨瓷餐具——那本来是我的——自然而然地挪到自己面前。

转头对着旁边站着的服务员柔声道:“麻烦把那边那套普通的拿过来吧。”她纤细的指尖,正指向我坐的方向。

服务员手里的托盘晃了晃,一脸尴尬地看看我,又看看赵明轩。

赵明轩皱着眉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不耐:“照柳秘书说的做,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一套白瓷的普通餐具很快摆在了我面前,瓷盘边缘反射着宴会厅顶的冷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盯着那道冷光,心里最后一点跟赵明轩有关的温存,像被冰水浇过的火苗,彻底灭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对我,但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第三章

宴会厅的门被一次次推开,穿着礼服的宾客陆续到齐,笑声和寒暄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婆婆温静雅还没现身,主桌的气氛却已经以赵明轩和柳薇薇为中心转了起来。

柳薇薇俨然成了这场晚宴的女主人,一会儿起身招呼刚到的宾客,一会儿凑到赵明轩耳边低声说笑,言笑晏晏的模样惹得不少人侧目。

没过一会儿,她端着盛着红酒的高脚杯站起身,踩着细高跟走向赵家那几位长辈。

“张伯伯,李阿姨,我敬您二老一杯,祝您们身体健康,事事顺心!”她声音甜得发脆,眉眼弯成了月牙。

“明轩前几天还跟我说,多亏了您二老当年在生意上帮衬他,他才能有今天呢。”

她说完仰头就干了杯里的红酒,白皙的脸颊瞬间泛起两朵红云,眉眼间的妩媚劲儿更浓了。

被敬酒的张伯伯和李阿姨脸上有点挂不住,端着酒杯勉强抿了一口,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瞟。

我坐在靠近宴会厅门口的位置,安静地用叉子叉起面前的冷盘小牛排,咀嚼的动作很慢,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跟我无关。

柳薇薇敬完一圈酒,脚步有些晃地回到座位上,酒意明显涌上来了。

她软软地往赵明轩肩膀上一靠,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明轩,我头有点晕。”

柳薇薇刚灌下半杯冰镇香槟,就呛得直皱眉,捂着胸口不住咳嗽。

赵明轩立刻长臂一伸,把她牢牢搂进怀里,掌心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满是担忧:“不能喝就别这么急,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说着,他转身亲自盛了一碗温热的银耳羹,用瓷勺搅了搅降温,又凑到嘴边吹了好几下,才递到她唇前:“来,喝点热汤压一压。”

坐在斜对面的张总监率先拍桌起哄,酒杯碰得叮当响:“赵总这体贴劲儿,我们这些下属可是第一次见!”

旁边的王经理跟着附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柳秘书真是好福气啊,以后可得教教我们,怎么把赵总哄得这么上心!”

满桌的高管们跟着哄笑起来,声音震得宴会厅的水晶灯都微微晃动。

柳薇薇就着赵明轩的手喝了一口银耳羹,眼尾故意扫向角落的我,那眼神里的挑衅和得意,像沾了糖的小钩子,明晃晃地勾人。

赵明轩的目光全程黏在柳薇薇身上,指尖还不自觉蹭了蹭她被汤沾湿的唇角,压根没注意到宴会厅门口,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定。

温静雅今天穿了一身墨绿底绣银线梅枝的丝绒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的薄羊绒披肩,披肩边缘缀着细碎的珍珠流苏。

她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低发髻,发尾别着一枚通透的翡翠发簪,脸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

明明已经年过五十,可她脊背挺得比年轻人还直,肩膀打开,每一步都走得稳当从容。

只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得像能洞穿人心的薄冰。

她没有立刻走向主桌,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不知是谁先看到了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杯盘碰撞的轻响。

不少人连忙站起身,弯腰鞠躬打招呼:“赵夫人好!”

“温董您来了,快请坐!”

温静雅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动了动,算是回应。

她的目光在主桌那对紧紧依偎的人影上停顿了足足三秒,镜片后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动怒的前兆。

很快,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角落长辈桌的我身上。

我正用小银叉戳着盘子里的提拉米苏,勺子刚舀起一小块,就察觉到那道熟悉的、带着审视的目光。

我抬起头,正好撞进温静雅的视线里。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垂下眼,又抬起来,几不可查地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示意她不必在这个场合发作。

温静雅的眼神沉了沉,像被墨染过的深潭,几秒后,她移开目光,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样子,迈步朝着主桌走去。

第四章

赵明轩眼角余光瞥见母亲的身影,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推开怀里的柳薇薇,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他的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晕,抬手理了理皱了的西装领口,强装镇定地开口:“妈,您来了!”

“我们刚才还在说呢,就等您来开席了。”

柳薇薇也赶紧站直身子,刚才的娇弱一扫而空,脸上堆起甜得发腻的笑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温阿姨好!”

“我一直听明轩提起您,说您是商界里的女强人,今天终于见到您本人了!”

“您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气质,简直就是我心中的偶像!”

她说着,脚步往前凑了两步,竟然伸出手,想去挽温静雅的胳膊,姿态亲昵得仿佛她才是儿媳。

柳薇薇伸过来的手涂着碎钻粉指甲油,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温静雅端着鳄鱼纹手包,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正好避开那只手。

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面,精准落在主位和柳薇薇原先座位之间的空位上。

那本该是赵明轩左手边、紧挨着主位的最尊贵客位,铺着绣金线的餐垫,银质餐具擦得发亮。

而我的名牌,被人随意挪到了靠近上菜口的角落,餐垫边缘还沾着一点水渍。

“这位是?”温静雅收回目光,看向柳薇薇,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明轩连忙从座位上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耀:“妈,这是柳薇薇,我的贴身秘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次城南项目能成,薇薇可是最大的功臣,帮了我天大的忙!”

柳薇薇立刻挺直腰板,领口的蝴蝶结都绷得更紧了些。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声音甜得发腻:“温阿姨过奖了,都是赵总领导有方。”

顿了顿,她又摆手道:“我就是做些分内的小事,不值一提的。”

嘴上说得谦虚,可她的眼神却忍不住往那个空着的主宾位瞟了一眼,又飞快扫过我所在的偏僻角落。

那眼神里的优越感,几乎要顺着眼尾溢出来,像沾了蜜的针。

温静雅没接她的话,只是提着包的手轻轻一松,把手包放在主位旁的置物架上。

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一身墨色香云纱旗袍衬得她气场十足。

站在一旁的服务员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为她铺好绣着玉兰花的餐巾。

又转身端过茶壶,为她倒上一杯温热的普洱茶——那是她喝了几十年的口味,水温都分毫不差。

同桌的其他高管和供应商,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眼神时不时偷瞟这边。

附近几桌的宾客也停下了交谈,假装喝茶,实则竖着耳朵听动静。

谁都知道,温静雅才是赵家真正的定海神针。

虽然这几年退居二线,很少插手公司事务,但她早年攒下的人脉和威望,至今没人敢小觑。

赵明轩手里那点产业,当初的启动资金,还有打通的第一条人脉,大半都是靠他母亲才拿到的。

眼前这“秘书抢风头、正妻被挤到角落”的戏码,显然撞在了这位老夫人的规矩上。

柳薇薇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或者说,她自信自己“功臣”的身份,足以抵消所有不合规矩的地方。

她见温静雅坐下,便也自顾自地转身,重新找位置落座。

这次,她没坐回赵明轩旁边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了——紧挨着温静雅右手边的那个主宾位!

那个位置,平时都是留给市里的重要领导,或是赵家辈分最高的长辈的。

铺在那里的餐垫是定制的暗纹款,比其他位置的都要精致几分。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连服务员倒茶的动作都顿了半秒。

赵明轩也愣了一下,连忙压低声音,急道:“薇薇,那是……”

柳薇薇却嫣然一笑,用更柔的声音打断了他。

“赵总,温阿姨难得来,我坐近点,好给阿姨布菜、倒茶呀。

柳薇薇攥着象牙白的真丝裙摆往前凑了凑,声音甜得发腻。

“清歌姐坐得远,不方便伺候阿姨。”

她说得理直气壮,眉眼间全是“快夸我懂事”的炫耀。

末了还特意抬眼,往我所在的角落桌投来一个带着挑衅的笑。

赵明轩皱了下眉,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反驳。

他先看向母亲温静雅,对方正垂着眼摩挲青瓷茶杯的杯沿,脸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再转头看柳薇薇,她正巧笑倩兮地帮旁边的远房婶婶布菜,一副乖巧贴心的模样。

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端起青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温静雅始终没抬头,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划着圈,连眼神都没分给柳薇薇半分。

我坐在角落的圆桌旁,刚放下乌木筷子,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重重的低叹。

邻座的远房叔公放下手里的白瓷酒杯,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凑到我耳边低声问。

“清歌,你就这么忍着?这丫头也太不懂规矩了!”

同桌的几位老人也纷纷放下碗筷,对着我摇头叹气,眼神里满是惋惜。

我拿起米白色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慢得像是在打发时间。

抬眼时,脸上挂着一抹极淡的笑,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叔公,主桌那边人挤得很,连转桌都费劲。”

“我坐这儿,陪各位长辈唠唠嗑,挺好的。”

说完,我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暖不透心底的凉意。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冰冷。

我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心里清楚得很。

婆婆温静雅的耐心,恐怕已经到了极限。

第五章

宴会厅的水晶灯依旧晃着璀璨的光,可主桌的气氛却明显凝滞了下来。

除了柳薇薇还在铆着劲儿活跃气氛,其他人都大多埋头吃饭,连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都放轻了些。

偶尔有人抬头,也只是快速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赶紧低下头扒饭。

柳薇薇捏着纯银公筷的手都快攥紧了,一会儿给温静雅介绍菜品来头,一会儿又想伸手夹菜。

她终于等到一个空当,小心翼翼地用公筷夹起一块清蒸东星斑的鱼脸颊肉。

那块鱼肉嫩得几乎要在公筷上晃荡,她小心地放到温静雅面前的骨碟里,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

“温阿姨,您尝尝这个!”

“听说这鱼脸颊肉是整条鱼最嫩的地方,营养价值还特别高呢!”

温静雅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骨碟里的鱼肉,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放下手里的乌木筷子,拿起米白色的餐巾,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指。

过了几秒,她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附近三四桌。

“柳秘书。”

柳薇薇像是被点了名的乖学生,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起甜腻的笑。

“阿姨您说!我听着呢!”

“今天这宴,是赵家的家宴,庆祝我们赵家拿下了城西的地标项目。”

温静雅的语调依旧平缓,透过金丝眼镜片的眼神却直直落在柳薇薇脸上。

“你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柳薇薇身下的那个鎏金纹主宾位,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

“又是什么身份,坐这个位置?”

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鎏金雕花的主桌旁,柳薇薇刚扬起的笑容突然僵在嘴角。

她指尖攥紧裙摆上的蕾丝花边,很快又敛起那瞬的窘迫,语气裹着委屈又带着理直气壮。

“阿姨,我是明轩的贴身秘书,也是这次城西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之一呀。”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眼角还带着点邀功的意味。

“今天庆功宴,明轩特意跟我说,我这段时间熬了那么多通宵,一定要坐主桌的。”

说着,她又往温静雅身边挪了挪,指尖虚虚搭在椅背边上。

“我坐这儿,也是想着离您近点,好随时给您添茶递毛巾,方便照顾您呢。”

话音落,她立刻抬眼看向身侧的赵明轩,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寻求庇护的光。

赵明轩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抬了抬下巴。

“妈,薇薇她确实是……”

“我没问你。”

温静雅端着骨瓷茶杯的手没动,目光像淬了冰的针,死死钉在柳薇薇脸上。

“赵家的规矩,主宾位不是随便坐的。”

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连宴会厅角落的我都能听见。

“要么是有头有脸的贵客,要么是家里的长辈,再不然……”

她终于偏过头,目光扫过我所在的阴影里,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是明媒正娶、上了赵家族谱的正经媳妇。”

她重新转回头,眼神里的威压更重。

“柳秘书,你占了清歌的位置,是觉得,你比我赵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更配坐在这里?”

这话像一巴掌抽在柳薇薇脸上,她的脸瞬间红得能滴出血,紧接着又白得像纸。

她咬着下唇,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显然没料到温静雅会这么不给面子,连一点台阶都不留。

眼圈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委屈地看向赵明轩,眼神里全是无助和控诉。

赵明轩看得心尖一揪,瞬间忘了母亲的威严。

他猛地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妈!您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

“薇薇为了这个项目,连发烧都守在公司加班,立下这么大的功,坐个主桌怎么了?”

他扫了一眼角落的我,语气里满是不屑。

“沈清歌她天天在家闲得发霉,坐哪里不是一样?”

“今天是庆功的好日子,您能不能别揪着这点小事扫兴?”

“扫兴?”

温静雅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终于正眼看向自己的儿子。

她眼底的失望和冰冷像潮水一样涌出来,赵明轩被看得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柳薇薇见赵明轩为自己撑腰,胆子立刻壮了些。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带着浓重的哭腔开口:“温阿姨,我知道我身份低微,根本配不上坐这么好的位置。”

“我只是……只是心疼明轩每天忙到凌晨才回家,想帮他分担点工作,想得到您的认可……”

“如果您觉得我碍眼,我……我现在就走!”

她作势要站起来,手已经搭在了椅背上,却又没真动,等着赵明轩拦她。

果然。

赵明轩眼疾手快,一把扣住柳薇薇的手腕按在桌沿,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

“走什么走!今天谁也不能让你走!”

他梗着脖子转向温静雅,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还掺着点慌乱:“妈,您要是不待见薇薇,那我们……我们这婚就不结了!”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猛地卡了壳。

因为温静雅端起了面前那杯刚续上的、冒着滚烫白汽的普洱茶。

瓷杯壁烫得她指尖微蜷,可她的手腕稳得像焊在半空。

全场人的呼吸瞬间凝固,连宴会厅角落的水晶吊灯,似乎都放慢了晃动的节奏。

赵明轩剩下的半截话堵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薇薇原本挂着梨花带雨的脸瞬间僵住,眼尾的红意还没褪去,瞳孔却因突如其来的恐惧猛地放大。

她死死盯着那杯离自己不过半尺的热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胸口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温静雅的目光扫过柳薇薇领口别着的那枚仿珍珠胸针,又落回她那张精心妆扮的脸,声音冷得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赵家的规矩,不是给你这种揣着小心思的人僭越的。”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嗒”声:“我温静雅的儿媳,更不是你能指着鼻子欺辱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轻轻一扬——

第六章

褐色的茶汤带着细碎的茶叶,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而决绝的凌厉弧线。

劈头盖脸,一滴不浪费地全泼在了柳薇薇那张精心描绘的脸上。

“啊——”刚到嘴边的尖叫被滚烫的灼意堵回喉咙,变成一声嘶哑怪异的抽气声。

柳薇薇猛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撞在实木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双手胡乱地在脸上抓挠,想要抹掉那些滚烫的茶水和黏腻的茶叶。

滚烫的液体灼得她脸颊火辣辣地疼,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刺痛。

更让她崩溃的是,自己精心维持了一整晚的优雅形象,瞬间崩塌得彻底。

眼线顺着眼角往下淌,黑糊糊的印子爬过白皙的脸颊,像两道丑陋的泪痕。

睫毛膏混着茶水变成黑污,一绺一绺地黏在眼皮上,连睁眼都费劲。

原本匀净的粉底被泡得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颧骨上淡淡的晒斑和不太均匀的肤色。

她身上那套限量款白色香奈儿套裙前襟全湿了,褐色的茶渍晕开一大片,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不太好看的曲线。

裙摆上还沾了几片碎茶叶,狼狈得像只被淋透的落汤鸡。

全场死寂,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有柳薇薇粗重又惊恐的喘息声,带着浓重的哭腔。

还有茶水从她的发梢、下巴滴落在昂贵的真丝地毯上的轻微“嗒、嗒”声,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赵明轩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足足两三秒才猛地回神。

他整张脸瞬间勃然变色,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声音都在发抖:“妈!你干什么!”

他慌忙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大包定制纸巾,手忙脚乱地去帮柳薇薇擦拭,指尖抖得连纸巾都捏不住。

“薇薇你怎么样?疼不疼?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柳薇薇终于爆发出哭声,不是刚才那种掐着嗓子、故意装可怜的矫揉造作的啜泣。

而是真正的、羞愤欲绝的嚎啕,连肩膀都在剧烈地抖动,眼泪混着脸上的茶渍往下淌。

“我的脸!”

“我的裙子!赵明轩!你看你妈!”

柳薇薇身上那条定制的米白色真丝长裙,已经被褐色茶渍晕出一大片湿痕,黏腻地贴在她纤细的腿上。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推搡赵明轩的胳膊,精心化的眼妆糊成了一团,状若疯癫。

“她怎么能这样!我以后还怎么在这些人面前做人!”

同桌坐着的公司高管们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赶紧埋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餐盘里。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银质刀叉,指节都憋得泛了白。

有人假装翻看桌上的会议手册,书页却半天没翻过一页。

附近几桌的宾客也都停了动作,有的瞪圆了眼睛张大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有的赶紧端起面前的水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眼神却黏在这边挪不开。

震惊、了然、幸灾乐祸……各种复杂情绪在鸦雀无声的宴会厅里悄悄流淌。

温静雅泼完茶,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抬手拂掉了一片落在肩头的碎叶。

她将空了的青瓷茶杯轻轻放回杯托,“叮”的一声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随后,她拿起刚才擦过手的素净亚麻餐巾,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从指腹到指尖,连指缝里沾着的一点细碎茶沫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干什么?”

她擦完最后一根手指,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看向自己暴怒的儿子,语气冷得像深冬里的冰碴子。

“我在教她,什么叫大户人家的规矩,什么叫为人晚辈的本分。”

“顺便,也教教你,什么叫饮水思源。”

“赵明轩!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柳薇薇尖声哭喊着,原本挂在脸上的温柔娇俏彻底撕碎,此刻只剩当众受辱后的歇斯底里。

“我跟你没完!”

赵明轩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被柳薇薇闹得怒火中烧,一半是被母亲当众打脸的羞耻。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温静雅,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变调。

“妈!你太过分了!薇薇是我认定的人!”

“你当着这么多公司长辈和合作伙伴的面羞辱她,让我以后在公司怎么服众?”

“让薇薇以后怎么见人?你必须给她道歉!”

“道歉?”

温静雅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刺骨的冰冷和嘲弄。

“赵明轩,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谁托了三层关系才订到的?”

“你现在开着的那家公司,启动资金是我变卖了陪嫁的翡翠镯子凑的?”

“你手里攥着的那点人脉资源,又是我带着你跑了三个月酒局,一点一点介绍给你的?”

她每问一句,赵明轩的脸色就白一分。

“没有我温静雅,没有赵家这块金字招牌撑着,你赵明轩,算个什么东西?”

温静雅端着骨瓷茶杯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腹却泛着冷硬的力道,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针,字字扎进赵明轩的心脏。

她抬眼扫过旁边哭花了妆的柳薇薇,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你真以为,那个柳薇薇,看上的是你赵明轩这个人?”

“阿姨!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

柳薇薇猛地从餐椅上直起腰,尖细的声音划破了包厢里的寂静。

她脸上的睫毛膏晕成了两道黑痕,眼下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活像戏台上刚卸了一半妆的丑角。

“我跟明轩是真心相爱的!我们一起熬过了公司最困难的时期!”

她伸手想去拉赵明轩的胳膊,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了,指尖只碰到了他西装外套的衣角。

“相爱?”

温静雅终于正眼看向她,那眼神凉得像隆冬的冰碴子,又带着看脏东西似的嫌恶,仿佛柳薇薇是粘在她定制高跟鞋底的口香糖。

“柳薇薇,瀚海地产销售部前员工,去年因私下收取客户三万块回扣,还泄露了公司的底价,被当场开除,这事要不要我给你调出当时的离职证明?”

柳薇薇的哭声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像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连气都喘不匀。

“你简历造假,把自己的大专学历改成了名牌大学的硕士,混进明轩的公司当项目助理。”

温静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骨瓷杯壁与唇瓣相触的瞬间,她的眼神更冷,“这三个月,你靠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特殊手段’拿到三个关键批文,顺便把经手的项目款项,挪了百分之十五到你自己注册的空壳公司里,叫‘恒瑞商贸’,对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薇薇瞬间惨白的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要不要我把银行的转账记录,还有你刚在帝景豪庭买的那套两百平江景公寓的房产证复印件,拿出来给在场的佣人都看看?”

柳薇薇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连脸上晕开的粉底和腮红都盖不住那骇人的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像秋风里被吹得发抖的落叶,上下牙床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温静雅,眼神里满是惊恐,仿佛见了索命的厉鬼。

“你……你胡说!你诬陷我!”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却止不住地颤抖,每一个字都透着无法掩饰的心虚。

赵明轩彻底懵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柳薇薇,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连耳根都在发烫。

又慌忙看向自己的母亲,声音带着慌乱和一丝侥幸:“妈,你说什么?什么回扣?什么空壳公司?”

“薇薇她……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帮我拿下批文,我还准备给她涨薪当项目总监呢!”

“她把你当傻子,当免费的提款机。”

温静雅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从随身的限量版鳄鱼皮手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指尖一弹,文件袋“啪”地一声落在赵明轩面前的红木转盘上,滑出一道清晰的轨迹。

“自己看。”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你的好‘功臣’,是怎么‘帮’你打理公司的。”

第七章

文件袋顺着转盘缓缓滑到赵明轩面前,停在了他的餐盘正前方。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甚至泛出了青白,连捏紧的拳头都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才颤抖着伸手拿起文件袋。

指尖碰到牛皮纸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文件袋的封口,抽出里面的几张A4纸。

第一张就是柳薇薇收取客户回扣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上面的时间、金额、交易地点清清楚楚,连客户的转账凭证都附在下面。

第二张是“恒瑞商贸”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栏里赫然写着柳薇薇的名字,注册地址还是个偏僻的民房。

第三张是项目款项的银行流水单,一笔笔数额巨大的款项,明明白白地从赵氏集团的账户转到了那个空壳公司里。

他只看了这几眼,他脸上的怒色就迅速被震惊、茫然、最后是扭曲的羞愤取代。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清晰得刺眼。

那是一笔笔标注明确的银行流水截图,收款方赫然是柳薇薇控股的空壳公司。

紧随其后的,是她前公司盖着鲜红外章的开除通知扫描件,理由栏里写着“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最后跳出的几张模糊照片,拍的是她和某审批部门负责人先后进出酒店的身影,时间恰好卡在公司项目批文下发的前三天。

“这……这不可能……”

赵明轩喃喃着,指尖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投影,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他一直以为柳薇薇是靠真本事,还有对自己掏心掏肺的“爱意”,才把项目打理得井井有条。

却从没想过,那副清纯亮丽的皮囊底下,藏着这么龌龊的算计。

“不可能?”

温静雅坐在主位上,手里的骨瓷茶盏重重磕在杯垫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周围人都缩了缩脖子。

她冷笑一声,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勾勾扎向赵明轩。

“你开公司三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想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结果呢?业务没见着多大起色,倒把那些豪门糟粕学了个全!”

“捧高踩低,宠妾灭妻,你倒是无师自通得很!”

“眼皮子浅到被这么个货色耍得团团转,还敢带到我赵家的家宴上耀武扬威!”

“甚至让她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欺辱我的儿媳!”

她越说越气,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拍着桌子吼出来的。

骂完赵明轩,她的目光猛地转向角落,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歌,过来。”

全场的人先是一愣,随即所有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聚焦到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我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杯壁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我却像是没察觉似的,直到听到温静雅的声音,才缓缓松开手指。

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放下茶杯,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同情、或看热闹的复杂视线中,缓缓站起身。

身上那件米色羊绒衫是前阵子温静雅送我的,此刻在水晶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这暖光和宴会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压下了满场的躁动。

我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往前走,脚步平稳得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没有半分急切,也没有半分慌乱。

走到柳薇薇身边时,她正缩在椅子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神里翻涌着怨毒和恐惧,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是你……一定是你搞的鬼!”

她咬着牙,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我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她,脚步没停,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等我走到主桌旁,才发现柳薇薇刚才坐的那个主宾位已经空了。

她刚才被温静雅的气势吓得连滚带爬地挪开,此刻正缩在赵明轩的椅子旁边,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上的精致妆容早就花了,再无半点刚才的风光。

温静雅抬手指了指她右手边的空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坐下。”

我没有立刻挪动脚步,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旧托特包磨损的肩带。

视线先落在赵明轩身上,他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隔夜的尘土,眼神躲躲闪闪,连跟我对视一秒的勇气都没有。

再扫过周围的宾客,有人端着骨瓷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有人低着头搅着杯里早已凉透的碧螺春,还有人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整个宴会厅静得只剩中央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最后,我把目光落回婆婆温静雅的脸上,她指尖正点着面前的白色文件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着。

我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里的凉意漫到喉间,声音却清晰得像敲在冰面上。

“妈,谢谢您的好意。”

温静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指尖在文件袋上顿了顿。

“但这个主宾位,今天我就不坐了。”

赵明轩猛地抬头瞥了我一眼,又飞快地埋下脸,耳尖红得有些不正常。

温静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清歌,你这是闹哪样?”

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赵家的规矩我都烂熟于心,主宾位是给贵客、长辈,还有明媒正娶的媳妇的。”

“我沈清歌,是赵明轩法律上的妻子,这一点,没人能反驳。”

“但今天,有些事,我得在坐下之前,跟大家说清楚。”

我的目光再次转向赵明轩,他下意识地偏过脸,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彻底避开了我的视线。

“赵明轩,”我喊他的全名,没有像往常那样软着嗓子叫“老公”,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家长里短,“我们结婚五年,你创业三年。”

赵明轩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没敢说话。

“第一年,你拿走了我爸妈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攥着我的手说算我入股,以后赚了钱全给我买钻戒买包包。”

“第二年,你让我辞了干了四年的设计工作回家,说家里需要人打理,让我专心备孕,公司的事不用我操心半分。”

“第三年,你开始带着柳薇薇出入各种商务场合,回家的时间从晚上八点拖到凌晨两点,公司的账目也越来越乱,问你就说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我顿了顿,眼神精准落在他的手上,看到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把那份文件捏得皱成了一团废纸。

“我提醒过你,柳薇薇的履历有问题,她经手的合同款项有蹊跷,让你多留个心眼。”

赵明轩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却强装镇定地拔高了声音:“你懂个屁!”

“我当时怎么说的?”他的脸涨得通红,“我说你多心,说你见不得我好,说你一个在家待着的家庭妇女,懂什么生意上的弯弯绕绕!”

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苦涩,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所以,后来我不再多说半个字。”

“但我也没闲着。”

我松开攥着肩带的手,指尖擦过托特包洗得发白的帆布表面,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个文件袋我揣了三个月,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糙。

我把文件袋轻轻放在温静雅面前的白色文件袋旁边,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这里面,是过去一年我私下搜集的,柳薇薇职务侵占、商业贿赂的证据链补充。”

“比妈您查到的更详细,包括她那个空壳公司的实际业务往来。”

“还有她和几位‘关键人物’的利益输送具体金额,以及操作方式。”

“另外,”我抬眼扫过脸色白得像纸、指尖攥得发白的柳薇薇,又瞥了眼面如死灰、额角渗着冷汗的赵明轩,声音冷得像冰。

还有赵明轩公司近三年的真实账目分析,以及他私自挪用公司资金,给柳薇薇买奢侈品、房产,甚至填补她之前投资亏空的所有证据。

第八章

死寂。

是比刚才温静雅泼茶时,还要让人窒息的死寂。

如果说温静雅刚才的揭露,是一锤砸懵了赵明轩和柳薇薇,让他们半天回不过神。

那我甩出的这份文件,就是一把淬了冰的手术刀。

精准剖开了他们藏在体面皮囊下的所有脓疮,把最不堪的内里,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赵明轩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我,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发颤,混着被背叛的愤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沈清歌!你……你竟然调查我?你早就开始算计我了?!”

“算计?”我迎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的雕花,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赵明轩,当你纵容柳薇薇拿着你刷我副卡买的限量包,一次次在我面前晃悠时,你想过后果吗?”

“当你默许她在我妈的寿宴上,抢占本该属于我的主位时,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当你把我这个陪你走过五年的妻子,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摆设时,你觉得我做的这些,是算计,还是自保?”

我伸手指向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些东西,我半年前就准备好了。”

“原本,我想着五年夫妻情分,还有妈平日里对我的照拂,想给你留点余地,咱们私下解决。”

“但今天,”我的目光扫过柳薇薇惨白的脸,又扫过那个被她占了的、我坐了五年的上菜口位置,最后落回赵明轩扭曲的脸上。

“你们把我的容忍,当成了懦弱可欺。”

“把我的退让,当成了理所当然。”

温静雅伸手拿起我那份文件袋,指尖利落拆开封口,抽出几页快速浏览。

她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眼神越来越亮,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弧度。

她抬眼看向我,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满是赞许,还有一种“果然没看错你”的了然。

“好,很好。”温静雅把文件轻轻放下,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瞬间掌控了全场。

“清歌比你那个不成器的丈夫,强了不止百倍。”

我攥着牛皮文件袋的指节泛着冷白,抬眼时宴会厅头顶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隐忍而不懦弱,”

“留手而不天真。”

“这才是我赵家媳妇该有的样子!”

我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像重锤砸在丝绒地毯上,震得满场鸦雀无声。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彻底把我从前那个“受气原配”的标签撕得粉碎,稳稳立住了“深藏不露、顾全大局”的新模样。

赵明轩像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咚”地瘫坐在宴会厅的真皮座椅上。

他的脸白得像揉皱的金箔纸,嘴唇不住地哆嗦,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这场他精心策划的闹剧,他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他不仅彻底失去了母亲的信任和支持,更在全公司高管、合作方的眼皮子底下,被自己一直嗤之以鼻的妻子,扒光了所有遮羞布。

柳薇薇站在原地,抖得像深秋里被狂风卷着的梧桐叶。

她的酒红色抹胸裙裙摆沾着刚才摔在地上的香槟渍,眼尾的黑色眼线晕成了两道丑陋的黑痕。

突然,她尖叫着朝我扑过来,指甲张得像要挠碎我的脸:“你诬陷我!所有证据都是假的!明轩,你快信我啊——”

“够了!”

赵明轩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三步。

他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滔天的怒火和嫌恶:“你这个骗子!贱人!是你把我害得这么惨!”

他把今天所有的失败、所有的难堪,一股脑全泼在了柳薇薇身上。

柳薇薇被推得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在了奶白色的羊毛地毯上。

她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散了下来,碎发黏在糊了妆的脸上,昂贵的真丝裙子蹭上了桌角的咖啡渍。

她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再也没有人投来半分同情的目光。

满场都是鄙夷的嗤笑,还有看戏似的、带着冷意的目光。

我收回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转向在场的几位公司高管和合作方代表。

刚才攥着文件的手松了松,指尖的凉意慢慢散了。

我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

“让各位见笑了。”

“家门不幸,竟出了这等丑事。”

“相关的全部证据,我会立刻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赵明轩的公司,从这一刻起,由我暂时接管,全面开展内部审计和整顿。”

“在此期间,所有业务往来,直接与我的助理对接。”

站在最前排的张总抹了抹额角的冷汗,他的西装领带都歪了,连忙弓着腰点头:“是是是,温总,我们都听您的。”

旁边的李总监也跟着附和,手里的文件夹捏得紧紧的:“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绝不拖后腿。”

合作方的王代表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温总处事果决,我们完全理解。后续的合作对接,我们会直接联系您的助理。”

另一位合作方的刘经理也连忙点头:“对对对,我们都明白,不会有任何异议。”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还有不敢轻视的慎重。

第九章

一场闹剧,以绝对碾压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柳薇薇在满场鄙夷的目光中,被酒店的两名保安架着胳膊“请”了出去。

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赵明轩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得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的衬衫领口歪歪扭扭,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头发也乱得像鸡窝。

我的两个助理一左一右“陪着”他,一双手看似搀扶,实则牢牢控制着他的行动。

他们提前离开了宴会厅,他需要回去面对母亲的雷霆震怒和公司的烂摊子。

服务员们手脚麻利地撤下满桌狼藉。

换上了崭新的米白色暗纹桌布,骨瓷餐具擦得锃亮。

温静雅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她掌心带着常年握茶杯的温度,玉镯轻轻蹭过我的皮肤。

“坐这儿,稳当点。”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顺着她的力道,稳稳坐在了她右手边的主宾位上。

她拿起服务员刚斟满的青瓷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杯沿。

然后抬眼看向全场,声音清亮,穿透了刚才还略带嘈杂的宴会厅。

“今天这顿饭,开头闹了点不愉快,但说到底,是赵家的家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或好奇或忐忑的脸。

“借着这个机会,我宣布两件事。”

瞬间,全场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凝神盯着她。

“第一,沈清歌。”她忽然转头看向我,眼神郑重,“是我温静雅认定的,唯一的儿媳。”

“以前是,以后也是。”她的声音陡然加重,扫过刚才对我投来轻视目光的几个亲戚,“谁再敢对她不敬,就是对我温静雅不敬,就是对整个赵家不敬。”

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第二,清歌的能力和心性,刚才大家都亲眼看见了。”她转回头,继续宣布。

“从下周起,她进入集团总部,担任我的特别助理。”

“同时,持有集团旗下地产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话音落下的瞬间,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杯盏轻晃的声音。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热烈的掌声骤然响起。

刚才还对我满脸同情的表嫂,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清歌啊,真是深藏不露!恭喜恭喜!”

远房的王叔举着酒杯走过来,嗓门响亮:“温董果然好眼光!清歌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人!”

旁边的张姨拉着我的胳膊,语气亲昵:“以后咱们都是自家人,可得多多关照啊!”

我坐在主宾位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却没什么温度。

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在桌下攥紧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这一仗,我赢了。

赢回了本该属于我的尊严。

赢回了在赵家立足的地位。

甚至赢得了连自己都没想过的实利。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五年的婚姻,满是鸡零狗碎的争吵和视而不见的冷暴力。

到最后,竟然要靠这样一场撕破脸的闹剧,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存在。

宴会后半段,宾客们三三两两聊着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温静雅侧过身,凑到我耳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歉意。

“委屈你了,孩子。”

“是我没教好儿子,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你放心,该你的,赵家一分都不会少给你。”

“以后这个家,还要靠你多帮衬。”

我微微偏头,看着她鬓角隐约的白发,轻轻点了点头。

“妈,我明白。”

“谢谢您。”

谢谢您今天的这一杯茶。

泼醒了我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泼出了我的一条生路。

第十章

水晶吊灯的光渐渐暗下去,佣人正忙着收拾客厅里狼藉的杯盘。

家宴散场时,时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温静雅拉住我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的关切:“清歌,让老张送你回去吧,夜深了,路上不安全。”

我轻轻抽回手,弯了弯唇角:“谢谢妈,我叫了车,很快就到。”

拒绝了她的提议,我转身走出赵家老宅的大门。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我脖颈一缩。

网约车很快停在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座椅的皮革带着空调的凉意,贴着我酸胀的后背。

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飞速倒退,路边的路灯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晕。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疲惫感像潮水一样,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肩膀酸得抬不起来,眼皮也重得快要黏在一起。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赵明轩发来的信息。

我划开屏幕,长长的一段话跳出来,字里行间满是慌乱。

“清歌,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隐瞒柳薇薇的事,是她拿我之前帮她走账的事威胁我!”

“你明明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现在被妈骂得狗血淋头,连部门总监的职位都保不住!”

“求你了清歌,看在我们五年夫妻情分上,你帮我在妈面前说说好话,别让她把我一撸到底,好不好?”

我静静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指尖落下,按下了“拉黑号码”的按钮。

紧接着打开微信,找到赵明轩的头像,长按,选择“删除联系人”。

确认的弹窗跳出来,我没有犹豫,点下了确定。

做完这些,我点开通讯录,指尖缓慢地滑动着屏幕。

终于,在列表最下方,找到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备注是“师兄-顾承舟”。

灰色的头像还停留在三年前同学聚会的合照上。

犹豫了几秒,我点开对话框,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顾师兄,之前你提到的,关于智能家居市场调研与投资分析的那个项目,我考虑好了,有兴趣参与。方便时详谈?”

信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几乎是秒回。

“随时恭候。沈清歌,你早该出来了,赵家配不上你的才华。”

看着那行字,我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郁结了很久的浊气。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侧脸。

眼底带着未散的疲惫,还有一丝红血丝。

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婆婆温静雅的庇护,曾是我在赵家最安稳的倚仗。

可这份倚仗,同时也是困住我的枷锁。

赵家补偿给我的股份和职位,看似是对我的认可。

实则是把我拉进了另一个充满算计的战场。

我从一个牢笼里挣脱出来,或许又踏入了另一个更复杂的棋局。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坐在角落,等待别人定义我位置的女人。

柳薇薇的恶意诋毁,终究会被法律制裁。

赵明轩的愚蠢背叛,也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我,沈清歌。

终于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尊严。

也攥紧了人生的主动权。

前路该如何去走,我看得清清楚楚。

车子驶入我婚前自己购买、婚后一直闲置的那套小公寓的地下停车场。

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轻微的震动。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走进去,看着面板上的数字从-1开始跳动。

一层,五层,九层,十二层。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缓缓拉开。

我知道,今晚过后,云城商界和赵家的圈子里,关于“温静雅泼茶护媳,沈清歌隐忍反击”的戏码,会流传出无数个版本。

我把刚签完字的离婚协议书塞进通勤包最内层,拉链拉得咔哒作响。

刚才在赵家客厅,温静雅端着青瓷茶杯,眼神像淬了冰,“离开赵家,你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破落户。”

赵明轩坐在她身侧,指尖捻着燃到尽头的烟蒂,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从头到尾没朝我看一眼。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抬手按亮电梯的下行键,金属按键的凉意顺着指尖漫过手腕。

重要的是,从明天起,我不再只是“赵明轩的妻子”,或者“温静雅的儿媳”。

电梯轿厢缓缓下降,壁镜里映出我紧绷后放松的下颌线,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将是沈清歌,只是沈清歌。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外面是寂静的走廊和属于我自己的那扇门。

我迈步走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