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的电话挂了,丁永富捏着手机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映得他鬓角的白发都泛着微光。作为实权部门的局长,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三十年,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可此刻,“副市长候选人”这七个字,还是像一团火,烧得他胸腔发烫。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一步,他等得太久了。
可这份狂喜没能持续半日。秘书小吴把竞争对手的资料放在他桌上时,丁永富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两位对手,一位是市委常委的连襟,手握人脉资源;一位背靠退休的老领导,根基深厚,反观自己,农村出身,无依无靠,仅凭多年勤恳打拼才有今日。他指尖划过资料上的字,自嘲地笑了,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到底,我不过是个陪练罢了。”那份滚烫的期待,转眼就凉成了刺骨的寒意。
就在他心绪沉到谷底时,老家的电话匆匆打来,听筒里传来堂叔沙哑的声音:“永富,你爹走了,九十大寿刚过没几天。”丁永富愣了愣,没有预想中的悲恸,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父亲是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没能给过他半句官场提点,没能为他铺过一条捷径,唯有小时候那几碗稀粥、几个香馍馍,是他记忆里仅有的暖意。九旬高寿,算是喜丧,他这样安慰自己,可心底还是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他向组织部请假,意外的是,领导念及情况特殊,竟将竞争上岗的测评延期了。丁永富心里清楚,这既是体恤,也是观望。收拾行装时,小吴低声提醒他:“丁局,老家有‘谢孝’的习俗,下葬当天要跪谢所有吊唁的人,尤其是给抬棺人三跪九叩,不分辈分。”丁永富的心猛地一沉,他身居局长之位多年,向来是别人向他低头、求他办事,如今要他屈膝下跪,那份与生俱来的官场体面,如何放得下?
小吴早已看出他的为难,悄悄联系了老家的乡党委书记,想借这场葬礼,顺势废除这旧俗。可第二天丁永富刚到村口,村支书就迎了上来,面露难色:“丁局,长辈们大多同意废了习俗,可您堂叔不依,说祖上的规矩不能破。”
丁永富只好硬着头皮去见堂叔。堂叔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语气坚决:“我知道你现在官大了,可官再大,也是丁家的子孙,不能忘了根。跪谢宾客能免,但给抬棺人三跪九叩不能免,那是给你爹跪,你连亲爹都不愿跪?”丁永富哑口无言,最终只能点头应允。
下午的葬礼,灵堂庄严肃穆,红布裹着的棺木静静停放,十几个壮年抬棺人肃立一旁。丁永富身穿重孝,面无表情地站在灵前,目光落在抬棺人身上,膝盖却像生了锈,怎么也弯不下去。堂叔在门口高声喊道:“孝子跪谢抬棺人,先人上路如腾云!”老人们纷纷附和,声音里满是催促与不满,堂叔气得拄着拐杖发抖,若非有人阻拦,早已冲上来掰他的腿。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尴尬时刻,小吴匆匆跑进来,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丁永富的脸色瞬间变了,先是惊愕,随即转为释然,最后竟涌上一阵复杂的酸楚。他猛地仰天长叹一声:“我的老爹啊!”“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对着抬棺人,对着棺木里的父亲,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头。
没人知道小吴说了什么。直到葬礼结束,丁永富独自站在父亲的坟前,才缓缓开口:“爹,他们的靠山倒了。”纪委查处了一批退休老干部,其中就有两位竞争对手的父亲,那些藏在权力背后的徇私舞弊,终究没能逃过法网,所谓的“实力强大”,不过是空中楼阁。反腐利剑从不会放过任何死角,退休亦不是免责的保险箱,这话他今日才算真正读懂。
风拂过麦田,泛起层层涟漪。丁永富想起父亲一生清贫,守着几分薄田,从未沾过半点不义之财,虽没能给她权势富贵,却给了他一身清白。那些他曾鄙夷的“无用”,如今看来,竟是父亲留给她最珍贵的遗产。他终于明白,官场之上,权力终会落幕,人脉终会消散,唯有正直清白,才能立得长久。
夕阳西下,丁永富对着父亲的坟茔,又深深鞠了一躬。这一鞠躬,既是谢孝,也是谢父亲用一生,为他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