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永富盯着那份内部通报,手心全是汗。

副市长候选人,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四十八岁,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龄。他在城建局长这个位置上磨了五年,修了多少路,盖了多少楼,批了多少地,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他的心血。如今,终于等来了这一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窗外阳光正好,他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电话响了。

是组织部老周打来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话外透着意思:这次的竞争很激烈,你有个思想准备。另两位候选人的名字,老周不经意间提了一嘴,一个是财政局的,一个是发改局的。

丁永富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财政局的赵副局长,岳父是省里的老领导;发改局的孙副局长,父亲是退休的副省长。这两个人,哪一个身后不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而他丁永富,父亲是黄土地里刨食的农民,一辈子最大的官是生产队长。

他把烟点上一支,又掐灭了。

“陪练。”他对自己说,苦笑一声,“我他妈就是个陪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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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老家来了电话。

九十三岁的老父亲,走了。

丁永富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他说不上悲伤,甚至说不上有什么情绪波动。父亲活了九十三年,在他们那个村子,这算喜丧。况且,他和父亲之间,实在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浑身泥土,满脸疲惫。父子俩的交流,少得可以用手指头数过来。后来他考上大学,离开农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父亲从来没有帮过他任何忙。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一句话能改变他的命运。有的只是每年过年时托人带来的几斤红薯粉、一罐咸菜,还有那句永远不变的话:“在外头好好的。”

他给组织部打了电话,说要回去奔丧。

领导很通情达理,说你的情况特殊,测评可以往后延几天。

丁永富开始收拾行李。他最大的麻烦不是悲伤,而是一桩叫“谢孝”的习俗。

在他们老家,老人下葬那天,孝子要跪谢所有来吊唁的亲友乡邻,尤其是要给抬棺人三跪九叩。不管对方年长年幼、辈分高低,跪的是那个礼数。他丁永富,一个堂堂的正处级局长,实权部门的当家人,平日里多少人见了他点头哈腰递烟倒茶,现在要回到村子里,给那些种地的、打工的、甚至从小被他欺负过的发小们下跪?

光是想想,他的膝盖就开始发硬。

好在秘书小吴机灵。小吴私下联系了老家的乡党委书记,想借着丁局长父亲的丧事,把这旧习俗给废了。

第二天一早,丁永富赶到老家。村支书老刘迎上来,满脸堆笑:“丁局长,我已经给村里几位长辈做了工作,大部分人都同意了,就是您堂叔……”

丁永富的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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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叔今年七十八,在村里辈分最高,说一不二。他硬着头皮去找堂叔,好话说了一箩筐。堂叔吧嗒着旱烟,半晌才松口:“跪谢宾客可以不搞,但三跪九叩给抬棺人,不能免!抬棺人就在棺木旁边,这算是给你老爹下跪了,你连这个也跪不了?”

丁永富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下午,葬礼开始了。

老人的棺材上盖着红布,十几个抬棺的壮年汉子站在两边,神色庄重。堂叔和几位老人围在灵堂门口,名义上是主持仪式,实际上是来监督的。

丁永富身穿重孝,站在灵堂里。

他面前是那十几个抬棺人,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比他年长的,也有比他年轻的。他们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的膝盖像生了锈。

“孝子跪谢抬棺人,先人上路如腾云!”堂叔高喊一声,声音苍老而洪亮。门口的老人们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大。

丁永富没有动。

他的腿笔直,像两根铁柱子。

堂叔的脸涨红了,拐杖在地上狠狠顿了一下。有人拉住了他,否则他真要冲进来用拐杖敲丁永富的腿。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秘书小吴匆匆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凑到丁永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丁永富的脸色变了。

先是惊愕,然后是复杂,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脸。

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老爹啊······”

这一声,喊得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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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到底说了什么?

只有丁永富自己知道。小吴告诉他,纪委刚查了一批退休老干部,其中就有他那两位竞争对手的父亲。那两位老人利用职权给儿子铺路,搞利益输送,如今靠山倒了,那两个人别说副市长,眼下的位子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这个消息像一滴润滑油,瞬间化开了丁永富膝盖上所有的锈。

他跪在父亲的灵前,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一辈子没求过人的老农民,那个连给他递一句话都找不到门路的老实人。父亲什么也没给他,没给过他一块敲门砖,没给过他一把保护伞,没给过他一条捷径。可是,父亲也从来没有让他还过什么债。

那些靠山山一样巍峨的人,一朝山崩,压在下面的就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而他,一个农民的儿子,跪在父亲的灵前,跪得堂堂正正,跪得干干净净,跪得不用向任何人偿还任何东西。

唢呐吹起来了,鞭炮响起来了。

丁永富的三跪九叩,每一个头都磕得实实在在。那些抬棺的汉子们起初还有些不自在,渐渐地面色都肃穆起来。堂叔站在门口,看着侄子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棺材缓缓抬起,朝着村外的坟地走去。

丁永富走在最前面,腰弯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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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父亲其实给了他一样东西。一样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不是权力,不是财富,不是任何人脉关系。

是一个清清白白的来处。

是一副永远不会被连累的骨头。

是一个让他无论跪下去还是站起来,都问心无愧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