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岁女房东半夜催租,我怒吼要人一个后,她竟拿三栋楼做嫁妆【完结】
“砰,砰,砰——”
深夜十二点过后,楼道里忽然炸开一阵沉闷的砸门声。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敲得直颤。
门框上积了许久的灰,簌簌往下掉。
屋里那张窄得翻身都困难的木板床,也跟着轻轻发抖。
陈阳一下子从梦里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胸口起伏得厉害,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又狠狠松开。
屋里没开灯。
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缝漏进来,照见床边那双磨得发白的胶鞋,也照见墙角堆着的水泥袋和旧工具箱。
门外那道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带着几分懒散。
带着几分刻薄。
也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逼迫。
“陈阳,别装睡。”
“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这呼吸声都快贴到门上了,还藏什么?”
陈阳攥住被角。
那床薄被洗得发灰,缝了好几层补丁。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绷起来,像干裂地皮下暴出来的根须。
又是孟晚晴。
那个坐拥三栋楼、穿旗袍比换衣裳还勤快、闲下来就喜欢拎着他不放的女房东。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这个月的第几回了。
五次。
还是六次。
也许更多。
“孟姐。”
“太晚了。”
“有事明天说,行不行?”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语气里没有脾气,只剩疲惫。
还有一点被生活磨出来的求饶意味。
他并不怕催租。
他怕的是这个女人毫无边界地闯进他的日子。
她总能在他最狼狈、最不愿见人的时候出现。
像一根针。
专挑人最软的地方扎。
门外传来一声冷笑。
高跟鞋鞋跟在水泥地上重重一点。
清脆。
刺耳。
“明天?”
“明天你人还在不在都两说。”
“你不是最会躲债吗,我要是今天不来堵你,明天上哪儿找你去?”
她顿了顿。
尾音拖得很慢。
“快开门。”
“别逼我拿备用钥匙自己进去。”
“孤男寡女的,到时候我真要喊一声,你说这左邻右舍,是信我,还是信你这个欠了一身债、住在破屋里的穷小子?”
陈阳的牙关一下咬紧。
后槽牙发涩。
脸上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那股火烧一样的屈辱,从喉咙一路蔓到耳根。
他吸了口气。
凉气顺着鼻腔往里灌,冷得他胸口发闷。
他掀开被子,下床。
脚掌踩到冰冷的地砖上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慢慢走到门边。
手搭上门把的那一瞬,凉意几乎冻进骨头缝里。
他不知道的是,门外那个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女人,此刻正借着楼道发黄的感应灯,从手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轻轻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
她眉眼里没有半分真正的凶意。
那点锋利,不过是表面功夫。
藏在更深处的,反而是一丝近乎得逞的兴味。
像猎人守在网边,看着猎物终于挪向自己设好的圈套。
这场她自得其乐的追逐,才刚刚拉开帷幕。
门开了。
陈阳没敢全开。
只拉出一道窄缝。
先露出半只眼睛,警惕地朝外看。
下一秒,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硬生生把屋里的霉味和潮气压了下去。
孟晚晴站在门外。
她今晚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真丝旗袍。
颜色压得很深,却愈发衬得皮肤白。
旗袍侧边开叉不低,一截小腿露在昏黄灯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热。
她肩头搭着羊绒披肩。
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发髻上还别着一根温润的玉簪。
灯一落在她脸上,细腻得几乎看不见岁月留下的痕迹。
若不是旁人早知她五十四岁,只看这张脸,说她刚过四十,也不会有人怀疑。
她今天手里没拿收租本。
反倒拎着一支精致的小手电。
“还真活着呢。”
她挑了下眉,眼尾那道细细上扬的眼线,也跟着扬起来。
她视线在陈阳脸上转了一圈。
像是在看货架上摆着的一件东西。
陈阳下意识往旁边挡了一下。
像是想用身体把身后那点窘迫遮住。
可那十来平的小屋,哪里藏得住什么体面。
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就剩一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衣柜。
墙角放着半桶凉水。
窗台上摆着半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馒头,旁边是一只搪瓷杯,里面是凉白开。
那是他今晚的晚饭。
也是他打算留到明早的早饭。
孟晚晴只消抬一眼,就能把他的寒酸看个彻底。
“孟姐。”
“房租我在凑了。”
“能不能……再缓我两天?”
陈阳垂下眼。
声音干得发紧。
谁能想到,半年前的他,还是工地上带着几十号人干活的工长。
出门的时候,开的是霸道。
电话一响,底下人都喊他一声陈哥。
可一场工程款卷走跑路的祸事,把他一脚踹回了泥里。
合作方跑了。
钱没了。
账却落在了他头上。
几十万的窟窿,像张黑洞洞的嘴,把他原先的日子一口吞了个干净。
他卖了车。
卖了房。
连跟了他好几年的未婚妻,也在那场风波后和平退了婚。
人一旦摔下来,周围的热闹也散得快。
最后,他只能躲进这片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白天给小店送货。
晚上给工地扛水泥。
有什么活就做什么活。
一块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孟晚晴没接他这茬。
她伸出一根涂着暗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在门框上蹭了蹭。
沾上一点灰后,她嫌弃地吹了一下。
“两天?”
她唇角一勾。
“陈阳,我这楼里住了一百多口人。”
“要说脸皮厚,你真能排到前头。”
“上个月你也说两天。”
“结果呢?”
“拖了半个月才交上来。”
“还是一堆皱巴巴的零钱,鱼腥味、汗味混在一起,数得我指头都不舒服。”
陈阳耳根一下就红了。
那堆零钱,是他在菜市场帮人卸货,一车一车卸出来的。
一张一张都带着他的汗。
也带着生活甩在他脸上的尘和味道。
“这次不会了。”
“周五。”
“周五我一定拿工钱。”
他说得很轻。
却近乎发誓。
孟晚晴轻哼一声。
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越过他肩头,落到窗台那半个冷馒头上。
那一瞬,她眼神似乎微微变了下。
可也只是一瞬。
快得像光线掠过水面,让人抓不住。
“行了。”
“别在我面前装可怜。”
“我今晚来,不是为了房租。”
她说着,从手包里摸出块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指。
陈阳心里一跳。
不催租。
那半夜敲门还能是为了什么。
孟晚晴抬了抬下巴,往楼上一指。
“我屋里的灯坏了。”
“楼上黑得很。”
“我怕摔着。”
“你上去给我换一下。”
陈阳一怔。
“现在?”
“孟姐,现在都十二点了。”
“而且我是租客,不是维修工。”
孟晚晴听完,反倒笑了。
她这一笑,肩头都轻轻发颤。
胸前那块翡翠坠子也跟着晃。
“租客?”
“你见过欠房东钱,还敢睡得这么安稳的租客吗?”
“别废话。”
“给我换个灯泡,算你五十块。”
“从你房租里扣。”
她看着他,眼底全是拿捏人的从容。
“你干不干?”
“不干,我现在就报警。”
“说你拖欠房租,赖在我房子里不走。”
陈阳的拳头在身侧一点点攥紧。
又一点点松开。
五十块。
够他买上好几天的馒头和咸菜。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被撵出去。
外头还在下雨。
追债的人还没放弃找他。
这座城这么大,却未必还有第二个能让他暂时躲身的地方。
“……我去。”
那两个字,几乎是他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楼顶那套房子,是三栋楼里位置最好的一套。
站得高。
看得远。
装修也最讲究。
陈阳跟着孟晚晴上楼时,脚步一直压得很轻。
楼道静得过分。
只有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
像有人在黑暗里无声地替他们开路。
门一推开,他就有点不自在了。
屋里全是红木家具。
真皮沙发泛着柔亮的光。
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没一点声响。
空气里浮着淡淡檀香。
和楼下他那间潮得发闷的小屋,完全像两个世界。
“把鞋换了。”
孟晚晴抬脚,把一双拖鞋轻轻踢到他面前。
那是一双男士拖鞋。
新的。
吊牌都还没剪。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愣了愣。
“看什么?”
“嫌弃?”
孟晚晴抱着胳膊,倚在玄关柜边,眼角含笑。
“家里偶尔也会来亲戚。”
“备着而已。”
陈阳没往深处想。
只是弯腰,把自己那双沾着泥和灰的鞋脱了下来。
他工装裤裤脚磨出了毛边。
裤腿上还结着发白的水泥渍。
这样的人,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总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显得粗糙。
“哪盏灯坏了?”
他尽量不四处乱看。
孟晚晴朝里头一指。
“浴室那盏镜前灯。”
“你进去就知道了。”
浴室很大。
比他那间出租屋都不见得小。
里面有一只按摩浴缸。
镜面亮得能照清每一根发丝。
坏掉的灯在镜柜上方,位置有点高。
陈阳看了一圈,没找梯子。
他个子高,踩张小凳子就差不多够着。
他放下工具箱,抬手开始拆灯罩。
手臂一伸,肩背的线条便被灯影勾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被动作带得往上卷。
腰腹的肌理露出来。
并不夸张。
却很结实。
那是常年搬料、抬梁、扛水泥扛出来的筋骨。
不是练给别人看的。
是实打实吃饭的本事。
汗意沿着他的背脊一点点往下滑。
在后腰没进裤腰。
孟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边。
她靠着门框。
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陈阳后背上。
从宽阔的肩。
到收紧的腰。
再到脊柱中间那道因为发力而微微凹下去的线。
她平日里那点利落与尖锐,在这一刻像被酒气泡软了。
眼神也不再冷。
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热度。
“陈阳。”
她忽然出声。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也哑了些。
陈阳手一抖,差点把螺丝拧滑。
“怎么了,孟姐?”
他没回头。
只是把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些。
“你以前是干装修的?”
“看你手挺熟。”
孟晚晴抿了一口酒。
红唇沾了点酒色,颜色更深。
“嗯。”
“干过几年工长。”
他语气平平。
好像那段曾经风光的日子,已经跟他隔了很远。
灯泡拧好。
开关一按。
“啪”的一声,镜前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满整个浴室。
照亮镜子里的陈阳。
他满脸是汗。
额角还蹭着一点灰。
也照见他身后那个衣香鬓影的女人。
她站得不近不远。
却让整间屋子都多了种微妙的压迫感。
“当过工长,怎么把自己混成这样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
那股檀香和酒香混在一起,缓缓逼近。
陈阳几乎是立刻就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退后两步。
把距离重新拉开。
“生意赔了。”
“被人坑了。”
他只说了这六个字。
却像是把所有难堪都一把盖住了。
他不想多提。
那不是伤口。
那是还没结痂的窟窿。
孟晚晴看着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反倒笑了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她把酒杯随手搁在一边,打开手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红色钞票,轻飘飘扔到洗手台上。
“这是两百。”
“剩下的,不用找了。”
“算你小费。”
陈阳低头看了一眼。
钱就躺在白色台面上。
鲜亮。
扎眼。
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他却没伸手。
“说好五十,就是五十。”
他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得厉害的五十块。
那大概是他此刻身上最后一张完整的现金。
他把那张五十压到台面上。
然后从那两百里抽走一张一百。
“这五十算找你的。”
“我只拿我该拿的那一份。”
说完这句,他拎起工具箱就往外走。
脚步很快。
像生怕慢一点,就会被那屋子里看不见的东西缠住。
走到门口时,他还是停了一下。
却没回头。
“孟姐。”
“以后这种活,白天找别人干吧。”
“我不方便。”
话音落下,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
客厅里重新静了下来。
孟晚晴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走过去,把那张被陈阳压在台面上的五十拿了起来。
钱是旧的。
边角起了毛。
上头似乎还带着一点汗味和烟味。
并不难闻。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真实。
她把那张钱放在鼻尖前停了停。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还真倔。”
她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里却没有嫌弃。
“明明穷成那样。”
“骨头倒还挺硬。”
她想起方才灯下那截紧实的腰线。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一捻。
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人也不错。”
接下来的几天,陈阳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照样早出晚归。
照样搬货,扛料,给人打下手。
累到手臂发酸,肩膀像灌了铅。
可只要回到这栋楼,进了那条窄楼道,他后背就会下意识发紧。
像总有一道视线悬在上头。
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上。
他有几次走到一楼大厅,余光都瞥见二楼那扇窗似乎站过人。
窗帘偶尔会动。
又很快静下来。
可他不敢抬头确认。
他怕一抬眼,就会撞上孟晚晴那双仿佛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睛。
周五那天,工钱终于发下来了。
三百块。
陈阳把那几张钱翻来覆去数了两遍,掌心都攥出了汗。
其中一百五,要交给孟晚晴。
剩下那一半,还得存着,留给催得最紧的债口。
他如今吃什么,住什么,都能凑合。
可老家那头不能出事。
那些追债的人要是真找上门去,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那晚他回来得有点迟。
巷口的小摊已经收了。
整栋楼也安静得像睡沉了。
他摸黑走到楼道口,鞋尖忽然踢到一个东西。
“啪嗒”一声。
他低头一看,是个长款钱包。
黑色的。
手感很好。
边角压着低调的纹路。
陈阳一眼就认出来了。
Gucci。
以前跟那位卷款跑路的老板娘打交道时,他见过同牌子的包和钱包。
这栋楼里,能用得起这种东西的,只有孟晚晴。
他弯腰捡起来。
一入手,沉甸甸的。
他本来不想看里面。
可钱包的扣子本就没扣严。
手一抬,里面的东西就露出来了。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一沓厚厚的现金。
红得刺眼。
目测少说也有三四千。
旁边插着几张银行卡。
再往里,是几张折起来的纸。
像重要单据。
陈阳的呼吸一下乱了。
三四千块。
对孟晚晴来说,或许就是一场麻将的输赢。
可对他来说,那是一口能续命的气。
够他吃很久。
够他先去堵一堵最急的窟窿。
也够让老家那边暂时少受一点牵连。
楼道里静得可怕。
坏掉的灯没有亮。
监控也照不到这片死角。
四周只有风灌进来的声音,吹得楼梯口的旧广告纸一颤一颤。
那个念头,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拿走。
只要揣进怀里。
只要不声张。
没人知道是他捡到的。
孟晚晴那么有钱。
少这几千,对她来说像掉了几枚硬币。
可对他来说,是命。
陈阳站在原地没动。
钱包被他捏得发紧。
指节一点点泛白。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喉咙发干的声音。
他想起白天只吃了一碗素面。
想起窗台上那个又冷又硬的馒头。
想起催债电话里那些不堪入耳的威逼。
想起父母在老家接电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他站了足有三分钟。
冷风扑在脸上。
像刀子一样。
把人吹得更清醒了些。
最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团乱成一团的火,也像是被这口气压了回去。
他把钱包合上,塞进怀里。
转身。
可去的方向,不是自己那间小屋。
而是顶楼。
一步。
两步。
脚步越来越快。
他穷。
穷得只剩几件旧衣服,几口硬饭,几笔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
可他从没偷过东西。
若是今天真把这笔钱昧下,他就不是穷了。
是连最后那点撑着人的骨头都折了。
他不愿意。
也不能。
他走到顶楼门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很快有了动静。
门一开,孟晚晴正敷着面膜。
她换了身宽大的真丝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头发也散下来一些。
和平日里那副收拾得无懈可击的样子相比,少了几分凌厉,多了点慵懒。
她抱着胳膊看他,眉梢轻轻一挑。
“大半夜跑上来做什么?”
“想明白了?”
“打算来跟我低头了?”
她语气照旧不算温和。
像刺人的玫瑰,非得带点扎手的劲儿。
陈阳没接她的话。
他直接把怀里的钱包拿出来,递过去。
“孟姐。”
“你东西掉了。”
“我在楼道口捡到的。”
孟晚晴的目光在钱包上停了一瞬。
她脸上的神情,也有那么一刹那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意外。
又像并不意外。
她接过去。
当着陈阳的面把钱包打开。
她没有先数钱。
反而先抽出那几张折着的单据。
纸张展开。
最上面赫然是房产证复印件。
而且不是一套。
是三栋楼。
后面还夹着几张大额存单的复印件,数额一眼看上去就不小。
她拿着那些东西,在陈阳面前晃了晃。
唇边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看清了么?”
“这都是什么?”
陈阳没躲。
也没否认。
“看见了。”
“房产证。”
“还有存单。”
孟晚晴把纸又塞回去。
随后把那沓现金抽出来,夹在指间,轻轻拍着掌心。
“这么多钱。”
“你就一点都不动心?”
“我看你现在,连个热乎饭都快吃不上了。”
“你要是把这钱留下,先去买一碗红烧肉拌饭都绰绰有余。”
她盯着他,像在看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陈阳喉结滚了滚。
那一刻,他是真的觉得饿。
饿得胃里发空。
也饿得眼睛都想往那沓钱上落。
可他最后还是站直了。
肩膀虽然瘦削,背却挺得很正。
“动心。”
“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我怕我拿了,往后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迎着她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我的钱,我不拿。”
“孟姐,东西给你送到了。”
“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就转身。
动作很干脆。
没有拖泥带水。
也没有借这个机会多讨一句好。
楼道里的灯影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那身影分明清瘦,却又笔直。
像一根宁肯折也不愿弯的木头。
孟晚晴站在门内,看着他越走越远。
眼里的戏谑一点点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她抬手,把脸上的面膜撕了下来。
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那张脸此刻没了平日里看热闹般的笑。
反倒认真得出奇。
“还真是个愣头青。”
她轻声嘀咕。
可嗓音里没有嫌弃,反而藏着几分说不出的欣赏。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包。
其实,她早就知道钱包掉在了哪里。
更准确地说。
那钱包,就是她故意落下的。
监控里,陈阳弯腰捡起它的时候,她就在屏幕后头看着。
她想看看。
这个被逼到墙角、穷得连饭都舍不得好好吃的男人,到底会不会为了几千块钱低头。
如果他拿了。
那明天,她会让他立刻搬走。
她可以帮穷人。
也可以容忍狼狈。
唯独不能让手脚不干净的人继续留在自己楼里。
可陈阳没拿。
他不仅没拿。
还把那点几乎能救他眼下处境的钱,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想到这里,孟晚晴的指尖在钱包边角轻轻摩挲了两下。
眸光缓缓沉下去。
却并不冷。
“算你过关。”
她轻轻哼了一声。
随后把门带上。
这一次,关门的动作轻了不少。
像是怕惊扰了谁。
也像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心里某个角落已经悄悄松动了一些。
可孟晚晴这个人,从来不是轻易就肯把态度摆明的性子。
陈阳过了这一关。
并不意味着她就此收手。
恰恰相反。
她像是忽然对他生出了更多耐心,也生出了更浓的兴趣。
那兴趣不再是逗弄穷租客的消遣。
而是想把这个人一层层看透。
看看他到底还能硬到什么地步。
又到底值不值得她另眼相看。
两天后。
夜更深了。
风比前几日更凉。
整栋楼像一只趴在黑夜里的旧兽,安安静静,只剩偶尔的电线嗡鸣。
陈阳白天在工地扛了整整一天水泥。
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回屋后,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倒头就睡了。
睡意刚沉下去没多久。
床边那部旧手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狭小昏暗的屋里格外刺耳。
像一把锥子,直接扎穿了梦境。
陈阳皱着眉摸到手机。
屏幕亮着。
是个陌生号码。
可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答案。
除了孟晚晴。
没人知道他新换的这个号码。
他坐起来,嗓子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喂?”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还有孟晚晴压不住的慌乱。
“陈阳!”
“你快上来!”
“马上!”
她这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
没了那股拿腔拿调的懒散。
也没了游刃有余的从容。
像是真出了什么事。
陈阳背上的睡意瞬间褪干净了。
他下意识皱眉,声音也沉下来。
“怎么了?”
那头短暂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阵像什么东西重重撞门的闷响,隔着手机都能听见。
随后,孟晚晴带着喘息的声音急急传来。
“有人在砸我门。”
“像个疯子一样。”
“你快点上来!”
陈阳心口猛地一紧。
他什么都没再问。
电话往床上一扔,抓起旁边那件外套就往身上套。
墙角那根装修时留下来的钢管,被他顺手抄进手里。
冰凉沉硬的金属贴着掌心,让人一下清醒了不少。
他是怕孟晚晴。
也烦她半夜三更来折腾人。
可真碰上这种事,他做不到装聋作哑。
楼道里一片黑。
他大步冲出去。
脚步踩得楼梯咚咚作响。
一层。
两层。
三层。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往顶楼赶。
夜风从破旧的窗缝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手机里那几下砸门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越往上走,那股紧绷感就越重。
他握着钢管的手也越发用力。
手背筋骨尽显。
终于冲到顶楼。
抬眼一看。
果然。
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昏黄的光线像是蒙着一层灰,照得墙皮都显得发旧。
空气里浮着刺鼻的酒味,混着老楼道常年散不去的潮气,让人闻着就皱眉。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趴在孟晚晴家的防盗门上。
他头顶秃了一大片,领口歪斜,整个人像一滩站不稳的烂泥。
那人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不停拍门,拍得铁门咣咣直响。
“晚晴……你开门啊……”
“我是真心稀罕你……”
“我有钱,我真有钱……”
“你一个女人,守着这么几栋楼,多辛苦啊……”
“让我来帮你,我替你分担……”
话越说越不着调。
语气也越来越黏腻。
隔着一层门板,都能听出那股让人作呕的轻浮。
陈阳站在走廊另一头,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悬着的一口气先是落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就从胸口直冲脑门。
原来不是进贼。
可这种半夜堵门骚扰人的东西,比贼还让人来气。
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能耐。
陈阳脸色一沉,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几步就走了过去。
人还没到跟前,手已经伸了出去。
下一秒,他一把攥住那醉鬼的后衣领,猛地往后一扯。
那人猝不及防,被扯得一个趔趄,脚下打滑,差点直接摔个四仰八叉。
“你干什么的!”
陈阳这一嗓子压得极低,却像炸雷似的在狭窄楼道里轰开了。
醉鬼晕乎乎地转过头。
他眼神发散,脸涨得通红,明显喝了不少。
“你……你谁啊……”
“少多管闲事。”
“我是这一片的大哥……”
“大哥?”
陈阳听笑了。
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常年在工地上干活,风吹日晒,肩背厚实,骨架又大,平时不说话时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此刻火一上来,那股混迹工地时养出的凶悍劲儿更是一下子全出来了。
他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杵。
“当”的一声脆响,惊得楼道里的回音都震了两下。
水泥地面当场磕出一道白印。
醉鬼眼皮一跳,酒都醒了几分。
“我是她侄子。”
陈阳盯着他,一字一顿。
“还是专门杀猪的侄子。”
“你再不滚,我现在就让你试试,这根钢管到底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
陈阳一米八几的个头,肩宽腿长,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灯光下都显得格外结实。
他往那儿一站,像堵结结实实的墙。
醉鬼那副被酒色掏空的虚架子,和他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目光落到钢管上时,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误……误会……”
“我走错门了……”
他说话都不利索了。
刚才那点轻浮劲儿早没了。
只剩下一脸心虚和慌张。
陈阳没接话。
只是盯着他。
那双眼睛被怒意逼得发红,连灯光映进去都带着冷意。
醉鬼被看得头皮发麻,再也撑不住面子,转头就跑。
他跑得太急,脚下还绊了一下。
连一只鞋掉了,都没敢回头捡。
人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一路往下窜。
陈阳站在原地,又多看了几秒。
等彻底确认那人真跑远了,他这才收起钢管,缓了缓呼吸。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抬手敲了敲门。
“孟姐。”
“人已经走了。”
门几乎是在他说完这句的同时打开的。
孟晚晴就站在里面。
她显然是被刚才那一通折腾吓得不轻,脸色微微发白,手里还紧紧攥着一瓶防狼喷雾。
因为太用力,她指节都泛着白。
她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冷淡淡、不好接近的样子。
可这会儿,那层平时挂在脸上的强势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她先是谨慎地往外看了一眼。
确认门外只有陈阳一个人后,肩膀才慢慢垮下来。
那一下,像是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
“走了?”
她开口时,嗓音还有一点发紧。
“嗯。”
“被我吓跑了。”
陈阳看她没事,心里也就安稳了。
他没打算多留,转身就要回去。
“那我回去睡了。”
“等等。”
孟晚晴忽然叫住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命令,多了点说不清的急。
陈阳停下步子,回头看她。
孟晚晴没解释,转身就进了屋。
屋里灯光亮堂,和楼道的阴冷截然不同。
不过片刻,她拎着一个急救箱又出来了。
“你手流血了。”
陈阳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蹭开了一道口子。
应该是刚才拽那醉鬼时,蹭到了墙边翘出来的钉子。
伤口不算深。
可血已经顺着手背往下渗了一点,在掌骨附近凝出一抹暗红。
“没事。”
“这点小伤,不碍事。”
陈阳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回缩。
孟晚晴却没让。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软,指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陈阳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话,人已经被她直接拉进了屋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有淡淡的香气。
不是很浓,却干净好闻。
沙发是浅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盆修剪得很整齐的小绿植,连空气都比楼道里温暖。
孟晚晴按着他坐到沙发上。
“别动。”
她说完,自己就蹲了下来。
急救箱被放在脚边。
她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些。
陈阳本来还想说自己来。
可话到了嘴边,又莫名咽了回去。
孟晚晴低着头,发丝从耳侧垂下来一缕。
她拿着棉签,小心翼翼给他擦伤口。
碘伏碰上破皮处时,带起一点刺痛。
可陈阳没吭声。
因为比起疼,他此刻更明显的感觉,是不自在。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她低垂的长睫毛轻轻发颤。
也近到她呼吸时那点温热的气息,能一下一下落到他的手背上。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像洗过的衣服晒过太阳后留下的干净味道。
又像夜里悄悄开着的花。
陈阳平时在工地上和一堆大老爷们混在一起,说话粗,做事直,从来没遇见过这种阵仗。
他整个人都僵了。
后背绷得笔直。
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这真是那个平时总对他挑三拣四、说一句顶一句的孟晚晴?
怎么突然就像换了个人。
“那个……”
“孟姐,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陈阳忍了半天,还是低声开了口。
结果话音刚落,孟晚晴手下忽然重了一点。
“嘶——”
陈阳倒抽了一口凉气。
孟晚晴抬起眼,瞪了他一下。
那眼神不算凶,反倒像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嗔意。
“老实点。”
“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
“还杀猪的侄子。”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挺会编。”
她嘴上说着,手上动作却依旧很轻。
陈阳被她说得耳根一热。
他抬手挠了挠头,神情难得有些窘。
“那不是情急嘛。”
“顺口就瞎编了。”
孟晚晴轻哼了一声。
唇角却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在憋笑。
只是那点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等包扎完,孟晚晴站起身。
她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语气和神色也重新恢复成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
前后变化快得像一阵风。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一看就不便宜。
盒子上的烫金花纹在灯下泛着细细的光。
她转身,随手把点心扔给陈阳。
“拿着。”
“省得你背地里说我只会使唤人。”
“刚才那事,算劳务费。”
“再加上这几天的免租费。”
“这个月房租,你不用交了。”
陈阳抬手接住了盒子。
包装很硬。
分量也不轻。
可他低头看了两眼,还是把它放回了茶几上。
“孟姐。”
“房租该交,我还是会交。”
“刚才那事,是顺手帮忙,不算工钱。”
“街坊邻居住在一栋楼里,谁碰上这种事,我都不会装看不见。”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没有讨好。
也没有邀功。
甚至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说完,他就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我先回去了。”
房门被打开。
又合上。
孟晚晴站在原地,没有动。
屋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先落到茶几上那盒被退回来的点心上。
随后,又缓缓看向已经关上的门。
过了片刻,她走到窗边。
窗帘被她用手指挑开一角。
楼下那排老旧出租屋安安静静卧在夜色里。
其中一扇小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
那是陈阳住的地方。
灯不算亮。
却在这片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孟晚晴看了很久。
她唇角一点一点勾起来。
那笑意不深,却带着意味不明的探究。
“倒是有点骨气。”
她轻声自语。
“比那些只会盯着我手里东西的人,强多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
眼神里有细细的光闪过。
“不过,光有骨气还不够。”
“还得再看看。”
“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扛得住。”
她指尖轻轻敲着窗台。
一下一下。
像是在盘算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夜色从她身后漫进来,把她的身影衬得更显纤细,也更难捉摸。
“陈阳。”
“接下来这关,才算真正开始。”
原本陈阳还以为,经过那一晚的事,他和孟晚晴之间的关系怎么也该缓和一点。
至少,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半夜把人折腾起来。
可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
而且错得离谱。
孟晚晴确实变了。
可不是往好的方向变。
如果说从前的她只是故意挑刺。
那后来的她,简直像是在拿一把小钝刀,一点一点磨人的神经。
她开始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找他麻烦。
“陈阳,你走路能不能轻点。”
“楼板都快让你踩塌了,震得我头疼。”
有时候,是他刚躺下没多久,门外就传来她不耐烦的敲门声。
“陈阳,你屋里炖什么了?”
“味道都顺着排气管飘到我这儿了。”
“熏得人睡不着。”
还有时候,明明只是楼下垃圾桶里多了几个快递箱,她都能追到门口来。
“是不是你扔的。”
“盒子都不压一下,占那么大地方,去给我重新收拾整齐。”
这些事,一件比一件琐碎。
一件比一件挑不出真正的大毛病。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憋屈。
因为你知道她在找茬。
可你又很难真的跟她掰扯清楚。
更何况,她总是挑在半夜。
每一次都是。
夜最深的时候,人最疲惫的时候,也是火气最容易往上窜的时候。
偏偏她的语气越来越冷。
眼神也越来越挑。
那种若有若无的审视,像是在故意往人心口最难受的地方戳。
她像是在试探。
又像是在逼他。
仿佛非要把他逼急了,逼得忍无可忍,当场翻脸,她才满意。
陈阳一开始还忍着。
他告诉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说,他现在这境况,本来就不允许自己随便意气用事。
欠的债还没还清。
手里的钱也紧巴。
工地那边一天不干活,一天就没进账。
这种时候,他没资格跟人闹。
所以每一次,他都忍了。
能不吭声就不吭声。
能自己咽下去就自己咽下去。
可人不是石头。
再能忍,也总有个尽头。
尤其当这种没完没了的折腾,已经开始影响到他的饭碗时,那点强撑出来的克制,就变得越来越薄。
因为晚上总被闹得睡不好。
白天在工地上,他整个人都昏沉沉的。
那天搬砖的时候,他脚下一晃,差点被上面落下来的材料砸到脚。
工头当场就火了。
当着一群人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骂完还不算。
最后又直接扣了他一百块。
那一百块,对别人来说也许就是一顿饭钱。
可对现在的陈阳来说,那是他三天的饭钱。
是他咬着牙省出来的活路。
那一刻,他站在工地的尘土里,听着周围嘈杂的机器声,手心却一点点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里,扎得生疼。
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也开始发出快要断裂的声音。
压垮人的最后一下,来得很快。
这天晚上,陈阳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
工地上的灰尘还沾在裤脚。
后腰酸得发紧。
肩膀也像灌了铅。
他原本只想回屋冲把脸,倒头睡上一觉。
可刚走到门口,他就停住了。
因为那扇旧铁门上,正贴着一张极其醒目的大红纸。
红得刺眼。
在昏黄灯光下,那颜色像故意往人眼里扎似的。
纸张边角还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上面用粗黑色记号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催款通知单】
陈阳眉头一皱,凑近了两步。
只看了第一行,他脑子里就“嗡”的一下。
那声音像是有人拎着铁锤,重重砸在他的神经上。
“本月房租:800元。”
“含逾期滞纳金。”
“楼道灯维修费:200元。”
“含人工及材料损耗。”
“下水道疏通费:300元。”
“含精神损失费。”
“深夜噪音扰民罚款:500元。”
“协助驱赶醉鬼导致门锁磨损费:200元。”
“其它杂项管理费:500元。”
“总计:2500元。”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笔画写得格外粗。
像是生怕他看不清。
“限今晚十二点前结清。”
“否则连人带铺盖卷一起滚蛋。”
陈阳盯着那张纸。
半天都没动。
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
照得他脸色阴沉得厉害。
两千五。
她怎么敢张这个口。
修灯是他修的。
下水道是他通的。
那晚的醉鬼也是他赶走的。
她不给钱也就算了。
现在居然还能倒过来,把这些事全算成他的欠账。
甚至连什么“门锁磨损费”都能写得出来。
这已经不是找茬了。
这是明目张胆地往人脸上踩。
陈阳的呼吸一点点重起来。
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明显。
眼睛也慢慢红了。
不是委屈。
是怒火压到极致后,被硬生生逼出来的血色。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这几天,他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忍着不发作。
以为退一步,对方总会收一点。
以为自己不计较,事情就能过去。
结果换来的不是收敛。
而是变本加厉。
她就是吃准了他穷。
吃准了他老实。
也吃准了他现在没处可去,没底气翻脸。
所以才敢把他逼到这个份上。
欺人太甚。
陈阳咬着牙。
后槽牙都咬得发酸。
“孟晚晴。”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发沉。
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下一秒,他抬手一把把那张红纸扯了下来。
纸被撕开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刺耳。
他把那张催款单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红纸落到脚边,像一团烧不旺的火。
陈阳站在门前,半晌没弯腰去捡。
那一刻,他突然不想再忍了。
去桥洞睡也好。
跟催债的人狠狠干一场也好。
都比这样继续被人当软柿子捏来得痛快。
这种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日子。
他真的受够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屋里的旧挂钟“咔哒”“咔哒”走着。
声音不大。
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陈阳坐在床边,一直没动。
行李没收。
衣服也没整理。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块压着火的铁。
表面看着沉。
里面却早已经烧得通红。
终于,挂钟的时针和分针一起走到了十二点。
下一刻。
“砰!”
“砰!砰!”
门板猛地震起来。
那熟悉的砸门声准时响了。
比前几次更重。
也更凶。
像是要连门带锁一起砸穿。
“陈阳!”
孟晚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尖锐又凌厉。
“十二点到了!”
“钱呢?”
“别跟我装死。”
“我知道你看见那张单子了!”
“拿不出钱,就给我滚出来!”
“我这里不留白吃白住的人!”
她一句比一句尖利。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似的,狠狠敲在陈阳早就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陈阳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床边那把旧椅子被他带翻在地。
“哐当”一声。
像个彻底失控的信号。
他大步冲到门口。
没有半分犹豫。
一把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
门开得突然。
门外的孟晚晴还抬着手,正准备继续砸。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开门,手一下停在半空中。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楼道里像是静了一下。
孟晚晴今晚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
布料贴身,把她本就出挑的身段勾勒得越发利落。
她唇上涂着正红色口红。
衬得整个人气场逼人。
像一团烈火。
也像个不容别人冒犯半分的女王。
可这种强势,在看清陈阳脸色的瞬间,还是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下。
因为此刻的陈阳,实在太不对劲了。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里面全是血丝。
胸口起伏急促,呼吸沉得发烫。
手背上青筋绷起,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甚至能听见细微的咯咯声。
那不是简单的愤怒。
那是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才会露出来的眼神。
凶。
狠。
还带着一种宁可一起碎了,也绝不再后退半步的硬气。
“钱?”
陈阳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嗓子里压着火。
他往前走了一步。
整个人的压迫感一下子逼过去。
孟晚晴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后背“咚”地一下抵在冰冷墙面上。
这是第一次。
她在气势上,被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穷小子彻底压住了。
“你也知道那叫钱?”
陈阳盯着她,眼神烫得惊人。
“修楼道灯,是我搭了工。”
“通下水道,是我弄了一身臭水。”
“那晚替你赶走那个醉鬼,我手背都划破了。”
“这些你不提也就算了。”
“现在你居然还反过来跟我算账?”
“孟晚晴。”
“你有钱,就能这样作践别人吗?”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高。
那股压了许久的火,终于一寸寸炸开。
楼道空空荡荡。
他每一句话都带着回音。
震得头顶那盏感应灯忽明忽灭。
“我告诉你!”
“我忍够了!”
“你这破房子,老子不住了!”
“至于你那两千五百块的霸王账——”
说到这里,陈阳猛地抬手。
“砰!”
一声闷响。
他一巴掌拍在孟晚晴身侧的墙上。
掌风带得她耳边发丝都轻轻晃了一下。
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孟晚晴眼睫狠狠一颤。
脖子也本能地缩了缩。
可她没有叫。
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发作。
她只是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因为愤怒而绷紧的下颌。
看着他泛红的眼尾。
看着他胸膛起伏时那种几乎要压不住的野性气息。
不知为什么,她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一下很轻。
却又很清晰。
陈阳没发现她的异样。
或者说,他现在根本顾不上发现。
他只是低下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把这些天所有窝着的火,所有受过的气,所有被逼出来的屈辱,都砸进这几句话里。
“一分钱没有!”
“人倒是有一个!”
“你想怎么样,就冲我来!”
“报警也好,叫人也好。”
“老子这条命就在这儿。”
“你有本事,就拿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
整个楼道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陈阳粗重的喘息声。
空气像是凝住了。
连灯光都像不动了。
陈阳说完,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迎接孟晚晴的怒骂。
准备她当场翻脸。
也准备她下一秒就拿起手机报警,或者叫人把他从楼里赶出去。
可预想中的那些反应,全都没有出现。
没有怒火。
没有尖叫。
也没有更加刻薄的话。
陈阳怔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面前的孟晚晴,好像有点不对。
她居然没生气。
不仅没生气。
她那张原本白净冷艳的脸,竟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涨红。
那抹红先是从脖子爬上来。
然后一路漫到耳后。
最后连耳尖都染上了颜色。
她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算计的那双丹凤眼,这会儿也有些闪躲。
竟没敢直视陈阳的眼睛。
她咬了咬下唇。
动作很轻。
像是下意识的。
原本抱在胸前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来了。
手指捏着旗袍的一角,轻轻拧着。
那模样,竟带出一点平时绝不会出现在她身上的无措。
时间像被拉长了。
足足过了几秒。
她才抬起头,飞快看了陈阳一眼。
那一眼又快又短。
下一秒,她便又垂下眼睫。
再开口时,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哼。
却偏偏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羞意,和一点像埋怨又像撒娇的意味。
“你……”
“你早说啊……”
“谁……谁想要你的命了……”
陈阳整个人都懵了。
脑子里刚才那团熊熊燃烧的火,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呲啦一下。
冒起一片茫然的白烟。
这反应,完全不对。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气昏头,听错了。
“什么?”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孟晚晴像是被这句反问逼得更窘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
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很大的决心。
接着,她重新抬起头。
整张脸都红得不像话。
偏偏在昏黄灯光映衬下,那抹红非但不狼狈,反而显得她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她抿了抿唇。
然后抬起手,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
轻轻在陈阳结实的胸口上戳了戳。
动作不重。
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意味。
“我是说……”
她声音轻轻的。
尾音都像发颤。
“就你刚才那句话。”
她停了一下。
耳尖更红了。
可还是一口气说了出来。
“这三栋楼,都给你当嫁妆。”
陈阳像被一道闷雷劈在原地,连呼吸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楼道里那盏老旧的感应灯闪了两下,把孟晚晴通红的脸照得无处可藏。
她难得没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捏着旗袍边,耳尖都红透了。
陈阳喉结滚了滚,嗓子发紧。
“你再说一遍。”
孟晚晴抬眼瞪他,声音却明显虚了。
“听不见算了。”
陈阳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到底什么意思。”
孟晚晴吸了口气,忽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进来说。”
“你想让整栋楼都听见?”
陈阳还没回神,就被她拉进了屋。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落锁。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锤子砸在他心口。
屋里的檀香比平时更浓。
陈阳站在客厅中央,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孟晚晴,你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心思陪你闹。”
孟晚晴转身,踩着拖鞋一路走进书房。
“跟上。”
陈阳皱着眉跟了过去。
书房的灯一亮,整面墙的文件柜都露了出来。
孟晚晴走到最里面那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柜门。
她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直接拍在桌上。
纸袋正中,写着两个字。
陈阳。
陈阳眼皮猛地一跳。
“你查我?”
孟晚晴抬起下巴,眼神却没躲。
“查了。”
“而且查了你半年。”
陈阳脸色一下沉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晚晴没接这句。
她把纸袋里的东西一份份抽出来,摊开在桌上。
有工程合同。
有银行流水。
有一份工地验收记录。
还有一张笔迹鉴定意见书。
陈阳只看了两眼,手就开始发抖。
那份验收记录上,签名栏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可那字迹,不是他的。
他以前就知道自己是被人做了局。
可他拿不出证据。
没人信他。
最后所有脏水,都泼到了他头上。
孟晚晴把最后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段录音的文字整理。
录音里的人声,他死都忘不了。
周启盛。
那个卷走工程款,害他背上债,逼得他家破人散的前老板。
录音里,周启盛说得很清楚。
“陈阳那小子太轴,不肯在验收单上签字。”
“那就把章做了,把字补上,再把锅扣给他。”
“反正他手底下那帮工人都认他,出事也先找他。”
陈阳盯着那几行字,呼吸越来越重。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孟晚晴沉默了两秒。
“张会计给的。”
“他胃癌晚期,知道自己熬不住了。”
“他以前给我亡夫做过账。”
“临走前,他把周启盛这些年的脏账都吐出来了。”
陈阳猛地抬头。
“你亡夫?”
孟晚晴靠在桌边,眼神冷了下来。
“我男人也是干工程的。”
“十五年前,他就是被合伙人坑死的。”
“偷工减料,假账做空,最后人没了,债还扣在他头上。”
“我花了七年,才把那群人一个个送进去。”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陈阳脸上。
“所以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不是那种会卷钱跑的人。”
“真想跑路的人,不会把工友工资先垫上。”
“更不会卖房卖车,替别人扛债。”
陈阳手指狠狠攥紧。
那些他从没跟人提过的事,她都知道。
他胸口堵得发疼。
“所以你就半夜敲门折腾我?”
“拿钱包试我。”
“拿那张催款单逼我。”
“把我逼到墙角,再看我笑话?”
他声音发哑,尾音里全是压着的火。
孟晚晴没躲。
“对。”
“前面几次,是试你。”
“最后那张单子,是逼你。”
“我要看你是在绝境里弯腰,还是站着。”
陈阳死死盯着她。
“那你看够了没有。”
孟晚晴忽然低声开口。
“没看够。”
“我还想看看,你敢不敢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陈阳一怔。
孟晚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城中村改造意向书。
甲方的名字,赫然就是周启盛现在的公司。
“他盯上我这三栋楼,不是一天两天了。”
“先找流氓吓我,再找中介压价,今晚还约了我明天签字。”
“只要我签了,他就能借着改造项目,把钱洗干净,把名声也洗白。”
陈阳眼底一下冷了。
“那晚砸门的醉鬼,是他的人?”
孟晚晴点头。
“何老三收了他五万块。”
“我这里有监控,也有转账记录。”
“可光这些,还不够把周启盛一棒子打死。”
“你得出面。”
陈阳喉咙发紧。
“你想让我干什么。”
孟晚晴看着他,一字一句。
“去把你的名字拿回来。”
“去告诉所有人,那笔钱不是你卷走的。”
“去把当初踩着你上位的人,全拽下来。”
屋里很静。
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阳低头看着那一桌证据,眼眶一点点发热。
那不是几张纸。
那是他这半年被踩碎的尊严。
是他卖掉的房子。
是他退掉的婚约。
是他爹妈在老家被追债人堵门时的哭声。
也是他每天啃馒头,睡不着觉,咬着牙撑到今天的根。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可那笑里一点暖意都没有。
“所以你刚才说那三栋楼给我当嫁妆,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孟晚晴这回没躲开他的眼神。
“前面那些,是算计。”
“这句,不是。”
“陈阳,我看上你了。”
“不是看上你这张脸,是看上你这副骨头。”
“你穷过,摔过,疼过,还没烂。”
“这比什么都值钱。”
她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很稳。
稳得不像在开玩笑。
陈阳的心口突然一震。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
更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重。
孟晚晴走近一步,抬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刚才不是喊了吗。”
“要钱没有,要人一个。”
“巧了。”
“我现在就想要这个人。”
陈阳嗓子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堵了回去。
孟晚晴却先收了手。
“你别急着答我。”
“先把明天的账算完。”
“等你把自己从泥里拽出来,再来回答我,是真冲着我这个人,还是冲着这三栋楼。”
她说完,把一串钥匙扔到桌上。
“左边第二个抽屉,有套西装。”
“明早九点,跟我去帝景酒店。”
“敢不敢去,你自己选。”
陈阳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孟晚晴转身准备出去,他忽然叫住了她。
“我去。”
孟晚晴背影一顿。
陈阳抬起头,眼里那层被生活磨出来的灰,终于一点点裂开了。
“但有一点。”
“楼,我不要白拿。”
“我丢的东西,我自己拿回来。”
孟晚晴没回头。
可她的嘴角,明显弯了一下。
“行。”
“有本事,你就一件一件拿。”
第二天一早,帝景酒店三楼会议厅灯火通明。
周启盛把这场签约宴办得很大。
区里的中介,开发方的人,街道几个熟面孔,全都到了。
孟晚晴一进门,满厅的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她今天没穿旗袍。
一身黑色长风衣,头发高高挽起,脖子上那串祖母绿冷得像冰。
她身后,陈阳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肩背挺得笔直。
那套西装极合身。
像是早就照着他尺寸做好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原本热闹的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周启盛先看见了孟晚晴。
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陈阳身上,脸色骤然一变。
“陈阳?”
他像见了鬼。
陈阳也看见了他。
半年不见,周启盛西装革履,腕表发亮,笑得像个体面人。
可陈阳只觉得恶心。
太恶心了。
就在这时,一道女人声音从旁边响起。
“你还活着呢?”
陈阳偏头一看,眸子顿时冷了。
说话的人,是林雯。
他以前的未婚妻。
也是在他出事那天,第一个劝他认命的人。
后来,她转头就上了周启盛的车。
林雯穿着一身白裙子,挽着周启盛的胳膊,脸上的轻蔑一丝都没遮。
“欠了一身债,还敢来这种地方。”
“陈阳,你还真是不嫌丢人。”
陈阳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丢人的,到底是谁,待会儿就知道了。”
林雯像听了笑话,刚想再开口,却被孟晚晴直接打断。
“周总。”
“不是要签字吗。”
“人都齐了,开始吧。”
周启盛显然没把陈阳放在眼里。
他很快镇定下来,端着酒杯笑了笑。
“孟总爽快。”
“合同我都让律师准备好了。”
“今天只要您点个头,这片老楼我负责改造,保证您满意。”
孟晚晴淡淡坐下。
“签字前,我先介绍一个人。”
她抬手,指向陈阳。
“从今天起,这三栋楼后续的一切事务,都由他和我一起决定。”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满厅哗然。
周启盛的笑当场僵在脸上。
“孟总,这是什么意思?”
孟晚晴慢条斯理地看着他。
“听不懂?”
“那我说直白点。”
“这不是我随手带来的租客。”
“这是我未来要过日子的人。”
这句话一落,整个会议厅直接炸开了。
连林雯都愣住了。
周启盛先是错愕,随即冷笑出声。
“孟总,您这玩笑开大了吧。”
“您找个欠债的工地散工,来管这么大的项目?”
“他身上背着卷款案,警察都能找他,您也敢用?”
陈阳站着没动。
孟晚晴却笑了。
那笑很淡。
淡得让人发寒。
“谁告诉你,他背的是卷款案。”
周启盛眼神一闪。
“外面都这么传。”
孟晚晴抬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会议厅的大屏幕亮了。
第一段视频,是地下车库的监控。
画面里,何老三接过一个牛皮纸袋,数了数里面的钱。
给他钱的人,正是周启盛的司机。
第二段视频,是何老三昨晚被带去问话时的口供。
他在镜头前交代得清清楚楚。
谁指使他骚扰孟晚晴。
谁让他半夜砸门。
谁答应事成之后,再给他十万。
会场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倒吸冷气。
周启盛脸色已经变了。
“这能说明什么。”
“不过是街头混混胡说八道。”
孟晚晴没理他。
屏幕上很快切到第三段视频。
病床上,张会计戴着氧气罩,脸色蜡黄。
可他吐字很清楚。
他把当年的假账、转款路径、伪造签名、偷盖公章,全都说了出来。
最后,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旧账本。
账本里,清清楚楚记着周启盛转走的每一笔钱。
连时间和账户都对得上。
会议厅彻底静了。
周启盛额头开始冒汗。
林雯脸都白了。
“假的。”
“这些都是假的。”
“死人说的话,也能当证据?”
她话音刚落,孟晚晴身后的律师直接把一叠材料摔在桌上。
“这是银行调取的原始流水。”
“这是笔迹鉴定。”
“这是项目材料检测报告。”
“当年真正的问题,不是陈阳卷钱,而是周启盛偷换钢筋型号,被陈阳发现后,他才先下手做局。”
“目前警方已正式立案。”
“各位要是不信,可以继续坐着。”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名民警带着经侦人员走了进来。
“周启盛。”
“林雯。”
“请你们配合调查。”
林雯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周启盛还想强撑。
“你们凭什么抓我?”
为首的警官冷冷看着他。
“凭你涉嫌合同诈骗、职务侵占、强迫交易、伪造签章。”
“够不够?”
周启盛脸色刷地灰了。
他扭头就想往侧门跑。
陈阳一步跨出去,直接拦在他面前。
周启盛抬手就想推人。
陈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狠狠往下一折。
周启盛当场疼得惨叫。
这半年压在陈阳心口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盯着周启盛,声音冷得像刀。
“跑什么。”
“当初不是挺会算计吗。”
“现在账摆出来了,你倒是继续算。”
周启盛疼得脸都扭曲了。
“陈阳,你别得意。”
“你一个穷打工的,就算翻了案又能怎么样?”
“你什么都没有。”
“你拿什么跟我斗?”
陈阳手上力道没松。
“拿我这半年咽下去的每一口气。”
“拿你今天该还的每一笔账。”
他说完,直接把人甩给了警察。
林雯见势不对,扑上来抓住陈阳袖子。
“陈阳,不关我的事。”
“我当初也是被逼的。”
“是他骗我,说只要我把你的账本和印章位置告诉他,就能保你没事。”
“我后来也后悔了。”
陈阳缓缓低头,看着她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下一秒,他一点点把她手指掰开了。
动作不重。
可冷得彻底。
“你后悔的,不是害了我。”
“你后悔的是,赌错了人。”
“当初我最难的时候,你不是站错了队。”
“你是亲手把我推进了坑里。”
林雯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真的知道错了。”
陈阳看着她,眼神再没有半分波澜。
“晚了。”
“婚约退掉那天,我欠你的已经还清了。”
“从那天起,你跟我,再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巴掌,打得林雯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警察上前,把她一并带走。
会场里那些原本等着看孟晚晴笑话的人,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没想到。
这场签约宴,到头来签掉的不是楼。
是周启盛的前程。
人被带走后,会议厅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声。
孟晚晴抬眼扫了一圈。
“还有谁想用低价吃我这三栋楼?”
没人吭声。
她又问了一遍。
“还有谁觉得,陈阳配不上站在这儿?”
还是没人说话。
孟晚晴把合同往前一推。
“既然都没意见,那今天这场会,散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多留。
不到十分钟,会议厅走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陈阳和孟晚晴,还有她的律师团队。
窗外的太阳正好照进来。
陈阳站在原地,指节却还微微发白。
他赢了。
可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并没有让他立刻轻松下来。
反而像有人突然把压在他身上的山搬开了。
空出来的位置,疼得厉害。
孟晚晴看了他一眼,朝律师伸手。
律师立刻递上一只牛皮纸袋。
她把纸袋交到陈阳手里。
“打开。”
陈阳拆开一看,呼吸又停了一瞬。
里面是债权转让协议。
还有一份法院受理通知。
孟晚晴淡声开口。
“你那四十七万合法本金,我买下来了。”
“高出法律线的利息,全都不算。”
“几个闹得最凶的放贷人,我也一并送进去了。”
“周启盛冻结的那部分资产,后面追缴回来,优先抵你的债。”
陈阳猛地抬头。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孟晚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从你把那个钱包送回来开始。”
“我就知道,这一注我可以下。”
陈阳胸口一阵发堵。
“你为什么帮我到这个份上。”
孟晚晴没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拥挤的街巷。
“因为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冲着钱来的人。”
“他们嘴上说喜欢,眼里全是房本。”
“我见得烦了,也见怕了。”
“可你不一样。”
“你饿得啃馒头,都没拿走我钱包里一张钱。”
“你被我逼成那样,拍墙都没碰我一下。”
“你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还敢半夜抄着钢管上楼护我。”
“陈阳,这种人,我要是不抓住,我才是傻子。”
她说完,转过身,直直看着他。
“现在事情清了,债也能慢慢平。”
“我再问你一遍。”
“楼和我,你到底想要哪个。”
陈阳握着那份债权协议,喉头滚了滚。
会议厅很空。
空得能听见他心口发出来的那阵闷响。
好半天,他才一步步走过去。
他站到孟晚晴面前,低头看着她。
“楼,我不要。”
“我这辈子最恨别人拿钱压我。”
“你真把三栋楼都塞给我,我也睡不安稳。”
孟晚晴眸光微微一沉。
可下一秒,陈阳伸手,把那份债权协议轻轻按回她掌心。
“但人,我要。”
“不是因为你有三栋楼。”
“是因为我最狼狈的时候,你没嫌我脏。”
“也是因为全世界都觉得我该烂在泥里时,只有你信我还能站起来。”
孟晚晴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陈阳看着她,一字一顿。
“孟晚晴,我不要你养我。”
“我只想陪你,把这三栋楼,一层一层守住。”
“以后谁再敢半夜来砸门,我替你开。”
孟晚晴先是一愣。
下一秒,她眼尾一点点红了。
她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抬手,一把抓住了陈阳的衣领。
“你最好记住今天这句话。”
“敢反悔,我让你这辈子都交不完房租。”
陈阳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他出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行。”
“那我这辈子都住你这儿。”
三个月后,周启盛一案开庭。
伪造签名,侵占工程款,强迫交易,证据链完整得挑不出毛病。
判决下来那天,陈阳站在法院门口,整个人都轻了。
他被强扣的名声,终于回来了。
他欠工友的钱,也从追缴款里先补上了一半。
剩下那部分,他没让孟晚晴替他出。
他重新拉起了从前那几个没散的兄弟,接了几单旧楼翻修。
人还是那些人。
可心气儿,已经不一样了。
孟晚晴那三栋楼,也没卖。
陈阳亲自带队,把一楼大厅到顶楼水电全修了一遍。
坏了多年的感应灯亮了。
漏水的天台封住了。
下水道不臭了。
墙皮也重新刮白了。
楼里那些原本躲着他的租客,现在见了他都笑着叫一声陈哥。
谁都知道,这栋楼换了个能顶事的男主人。
孟晚晴还是爱穿旗袍。
还是会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
只是这回,她看见陈阳,不用再躲着。
陈阳也不再躲她。
收完房租,他会上楼给她带一份热粥。
天凉了,他会记得给她披件外套。
她嘴上嫌他手笨。
却把家里的钥匙、账本、保险柜密码,全都一并交给了他。
街坊邻居背地里没少议论。
有人说年纪差得太大。
有人说陈阳是捡了大便宜。
陈阳一句都没辩。
直到有天夜里,巷口有人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
“你小子命真好,少奋斗几十年啊。”
陈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我少没少奋斗,你不知道。”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不是我捡了她的便宜。”
“是我有福气,遇见了她。”
那人一下噎住了。
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了这句话。
孟晚晴听见后,嘴角压了半天都没压下去。
又过了一个月。
陈阳拿着一只小盒子,半夜敲响了顶楼的门。
“砰,砰,砰。”
孟晚晴打开门,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他。
“又来催租?”
陈阳把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不是多贵的牌子。
是他拿第一笔翻修利润,亲自去挑的。
他看着她,声音低而稳。
“孟姐。”
“这回要钱真没有。”
“但人,还是那一个。”
“你要是点头,剩下这辈子,我都补给你。”
孟晚晴先是愣住。
紧接着,她那双向来锋利的眼,一下就潮了。
她抬手打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
“臭小子。”
“让我等这么久。”
陈阳伸手,稳稳把她揽进了怀里。
楼道的灯亮着。
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她发间那缕檀香轻轻送到他鼻尖。
这一回,他没再躲。
她也没再试。
后来,三栋楼依旧挂在孟晚晴名下。
陈阳却把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写回了人生里。
再后来,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
那个曾经被半夜催租、逼到拍墙怒吼的穷小子,最后没拿走一栋楼。
他只拿走了那个最难拿的人。
而那个女人,偏偏把自己的一生,心甘情愿给了他。
【全文已完结,感谢您的阅读祝您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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