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六五零年,也就是大清顺治七年,刚满三十九岁的大权独揽者多尔衮,在长城外头咽了气,正值寒冬腊月。
年轻的皇上福临得知这事儿,头一个拍板的动作,竟是为这位叔叔张罗一场规模空前绝后的葬礼。
万乘之尊降下身段,奔到京城东直门外头迎接梓宫。
没过多久,宫里头传出圣意,不仅把死者捧上了皇位,甚至连一连串歌功颂德的十六字尊号和成宗庙号,全都一块儿安排上了。
活着的时候压根没坐过那把龙椅,闭眼之后,神主牌倒是风风光光进驻大清皇家祖庙,跟清太祖、清太宗平起平坐。
这份身后名,简直是破天荒的恩宠。
谁成想,才过了短短六十天,风向彻底调转。
次年二月间,天子毫无征兆地下达严令:将那份长长的尊号褫夺得干干净净,木主从太庙里扔出去,抄没全部家底,直接褫夺宗室身份。
那会儿恰逢一位叫卫匡国的意大利教士暂居京城,他在《鞑靼战纪》这本册子里,写下让人后背发凉的场景:福临遣人砸烂了皇父摄政王那座气派的坟茔,将遗骸生生刨出泥土,先拿粗棍一通猛砸,再用皮鞭死命抽打,折腾到最后,干脆把头颅剁下,挂在外头让人参观。
刨开坟头。
鞭打残骸。
斩首示众。
前脚还是受万民顶礼膜拜的大清义皇,后脚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天翻地覆的变故,凭啥来得这般急骤?
想要摸清福临心里头那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咱们就得把日历往前翻两页,瞅瞅在塞北喀喇城那场透着邪乎的打猎活动里,究竟藏着啥猫腻。
同年十一月十三那天,这位掌权者执意出京,要去关外弯弓搭箭。
可偏偏当时他的身子骨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了。
高丽国的翻译金尚宪在其著作《秋江集》中透露,这位主将出发前已然脸庞发青发黑,嘴里不停往外吐着血沫。
跟着伺候的大夫急得直跳脚,苦苦哀求主子留在府里,说这身板绝对扛不住塞北的冷风。
走,还是留?
依照一史馆珍藏的那份出猎秘档记载,给出的理由居然是病体未愈,待在屋里憋屈得慌。
一个连气管都在渗血的重病号,单单为了解闷,便非得挑这滴水成冰的时节,骑着坐骑去关外吃冷风?
若搁在寻常百姓身上,这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换作这位铁腕亲王,人家脑子里的盘算估计大不相同:
在那座深不可测的权力迷宫里,执剑者的躯壳早已不是自家私产,而是朝局稳不稳的风向标。
倘若他真在榻上连躺几个月不见客,朝堂下头憋着的那些火星子,立马就会燃成冲天大火。
这么一来,就算喉咙里泛着血腥味,他也必须踩着马镫跨上坐骑,跑到围墙外头拉响几弓。
这哪里是冲着飞禽走兽去的,明摆着是给天下人亮亮自己的底气罢了。
可他终究错判了这副早已熬干最后一滴油的肉身。
到了腊月初七,大批人马开进喀喇城地界,掌舵者的病势如雪崩般恶化。
两日后,他硬生生跌落马鞍,膝盖骨狠狠砸在冻土上。
仅仅过了不到三十个钟头,这位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二十载的铁血悍将,断气了。
就在这短短几十个钟头内,每一件小事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头一个破绽出在跌落的时间点。
《清史稿》白纸黑字写着正午时分摔落,谁知后来权臣鳌拜交待的口供,却一口咬定天刚亮出门,上午八九点钟就摔了。
这两份记录,中间隔了少说半日光景。
接着瞅瞅外伤。
邻国高丽的典籍写得明明白白,死者挨的是右腿大穿透,骨头和筋腱都遭了重创。
要知道,去林子里射野兽的箭矢,依规矩全得磨平箭头,咋可能把大腿扎出那么深的血窟窿?
这伤势,倒更像是在兵荒马乱中被利刃硬生生给捅出来的。
还有那位傅胤祖老太医,其开药路数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居然往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上抹了寒凉性质的药膏。
在连消炎药影儿都没有的十七世纪,给重度创伤敷用这种药物,简直就是催命符,极容易阻断血肉生长,进而勾起要命的败血恶疾。
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当时的护卫工作。
据《十叶野闻》吐露,这趟出行的道儿怎么走、骑哪匹良驹,清一色是由主子最贴身的死士包办的。
可偏偏在统帅摔落受创的生死节骨眼上,那些负责挡刀的侍卫,竟跟泥塑一般,没能第一时间扑上去救主。
亲信亲手布下的局,危急时刻亲信却双手抱胸看热闹?
铁腕亲王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只拽着老臣索尼的袖子留下一句遗言,大意是说,自己这条命丢了便丢了,心里头唯独放不下小皇帝。
一个连着咯血大半个月、冷不丁重创快要见阎王的人,既不盘算怎么安顿妻儿老小,也不留点私家嘱托,嘴巴一张,吐出的全是冠冕堂皇的朝堂话术。
把这些零碎线索全绑一块儿,隐隐指向个令人汗毛直立的猜想:这趟通往鬼门关的行程,哪里是什么飞来横祸,倒更像一出各方心照不宣的捕猎大戏。
那么,究竟是哪帮人在暗中撒网呢?
咱们的眼神,不妨往另一位王爷身上挪一挪——济尔哈朗。
这人早先跟死者地位平齐,都是先皇托孤的辅政巨头,结果后来硬是被那位强势的叔王一脚踢出了决策圈。
强人在世的那几年,这位爷恨不得把头缩进腔子里,低声下气,连重话都不敢讲半句。
谁知道初九这边刚断气,济尔哈朗立马活蹦乱跳地蹦跶到了台前。
短短六十日后,那份将昔日同僚钉死在耻辱柱上、足足列了十四项十恶不赦罪名、最终引得福临挖坟扬灰的折子,领衔署名的便是这位郑亲王。
话虽这么说,眼下确实掏不出铁证,证明此人在塞外猎场的坐骑和沿途布设里埋了暗雷,可人家趁着宿敌暴毙、踩着冰冷遗骸飞速爬上顶峰的时间差,抓得简直绝了。
在这场杀机四伏的朝堂大翻盘里头,还飘荡着另一抹散不去的阴魂——大阿哥豪格。
这位可是清太宗的大儿子,也是早年间跟睿王抢夺大位闹得最凶的死对头。
想当初崇德八年那会儿,双方在崇政殿里争得脸红脖子粗,折腾到最后谁也没占着便宜,反倒让才六岁的福临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大阿哥这口气哪能咽得下,背地里没少吐口水,甚至挤出过四个字恶毒咒骂,大致意思就是笑话对方是个没福气的病鬼。
没成想隔墙有耳,这番冷嘲热讽一字不落飘进了掌权者的耳朵。
大清刚入关那年,大阿哥的亲王帽子就被生生摘走。
等到了顺治三年,摄政者更是走了步极阴损的险棋——把这个眼中钉打发到巴蜀之地,去啃张献忠这块硬骨头。
那会儿的川蜀地界早就被打得荒无人烟,明摆着是想借大西军的刀除掉异己。
哪曾想这位皇长子还真有两把刷子,硬是把大西政权给剿灭了。
到了顺治五年,得胜之师风光回京。
照规矩这绝对是赏黄马褂的天大功劳,可偏偏凯旋还没满三十天,就被掌舵人随便扯了个虚报战果、纵容手下的黑锅,二话不说锁进了暗无天日的铁窗里。
没过多少日子,这位皇长子便在牢狱里断了气。
《八旗通志》里头写得可谓直白至极,直截了当点明是被睿王做局陷害,命丧黄泉。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大阿哥尸骨未寒,那位得胜的叔父竟把死者的正房嫡妻强拽进自家后院,成了贴身侍妾。
事儿干到这般不留后路的地步,这位铁腕亲王给自己挖下的坑,早已填满了八旗显贵的胆寒与血海深仇。
这下子,当那具身躯在喀喇城重重砸向地面之际,他撞上的绝非一起简单的治病失误,而是一股憋了足足七八年的朝野宿怨迎来了大喷发。
退一万步讲,纵然那会儿老太医没开错方子,纵然亲信死士立马扑过来护驾,他这口真气也别想续上。
因为那副皮囊,早叫他自己给糟蹋得一滴水都不剩了。
回想清太宗那会儿的松锦大会战,正是此人挂帅出征。
整整二十四个月,十几万大军在阵地前死磕,连他本人都毫不避讳地表示底子全毁了。
还不到而立之年,这位主帅就沾上了三个要命的沉疴:心慌睡不着觉、半拉身子不利索,以及喉咙往外滋血。
领兵打进山海关坐上辅政大位后,更是天天如坐针毡,犹如架在炉火上烤。
折子堆积如山,脑门子天天嗡嗡作响,身子骨哪哪都不舒坦。
熬到顺治四年头上,那中风的毛病已经厉害到连弯曲双膝磕个头都办不到,火气更是大得能点燃房子。
到了顺治六年,跟他一奶同胞、也是他手里最快的那把刀——豫亲王多铎,不幸染上痘疫一命呜呼。
这记闷棍敲下来,把睿亲王心里头最后一堵承重墙给彻底捣塌了。
翻开高丽国的《李朝实录》,里头说自从同胞兄弟走后,这位大权独揽者便把酒坛子当成了命根子。
有一回在府邸接见外国来使,他竟灌黄汤灌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当众出了大丑。
不光酗酒,他对女人的渴求也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死活勒令邻国进献宗室女,正主还没踏进京城,他倒猴急地把陪嫁的丫鬟先拉上了床榻。
在后来那本记录其掌权琐事的贴身册子里,更留下了他好几回在朝堂议事时冷不丁倒地不醒的人事记录。
一个半身不遂、吐着血沫、烂醉如泥,且随时可能在金銮殿上昏死过去的辅政大臣,竟然还非得咬碎了牙硬挺着,跑去那风雪交加的关外,妄图向天下人证明自己拉得开强弓。
这下子,膝盖骨狠狠磕在冻土上的那一瞬,充其量只是一丝火捻子,彻底点炸了那具早就透支了二十余载的千疮百孔的躯壳。
宿将毙命后,镶黄旗下头那三个最能打的骑兵阵列,摸着黑赶紧调换驻地,气氛绷得跟弓弦一样紧。
紧接着,年轻的天子便亲手上演了那出从捧上神坛到挫骨扬灰的惊世大变脸。
后世那位爱写日记的民国统帅也爱在纸上骂街,可福临心里那股子刮骨疗毒般的仇恨,要比墨水留下的字眼狠绝千百倍。
掌舵的这七个年头里,龙椅上那位过得压根就是泥塑木雕般的憋屈日子。
这位强势的皇叔除了硬逼着旁人唤他皇父,连天子发号施令的金印都给堂而皇之地揣进了自家宅院。
后来天子私底下跟朝臣倒苦水,那话说得简直掏心掏肺。
大意是说,早前墨尔根王掌总那阵儿,自己无非就是个负责磕头拜祭的摆设,但凡朝野上下的军国要务,自己一概插不上嘴,更没哪个敢跑来跟天子通个气。
至于那声干爹般的尊称,每叫一回,对那颗本就敏感脆弱的帝王自尊而言,都无异于拿钝刀子割肉。
得,这下真相大白了。
强人喘着气的时候,小皇帝乖乖低头认怂;强人一旦闭了眼,天子头一步先稳固住朝堂,等郑亲王把那帮顽固的党羽收拾得七七八八,当场露出獠牙,将足足憋了七年的惊惧与邪火,劈头盖脸全砸向了一副不能动弹的骸骨。
可偏偏岁月流转里藏着说不清的荒诞,史书这玩意儿向来只认好处,从不论什么心肠软硬。
时光往后推移了一百二十八个年头,正值乾隆四十三年,紫禁城里头又拍了板:把昔日这桩铁案给彻底翻过来。
弘历亲自提笔拟了圣旨,大肆夸赞他为大清打下江山,完成天下一统的基业,这功劳比谁都大。
这道谕旨不仅把丢了百年的王爷爵位给还了回去,另外还赏了个沉甸甸的身后名——“忠”。
不仅如此,这位十全老人还在明黄丝帛上甩出了一句反问,心思堪称毒辣到了极点。
弦外之音再明白不过:这位皇叔要是真惦记着那把龙椅,人家大权在握那会儿,想登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凭啥非得等咽气埋进土里,才由着你们这帮人冲进府邸翻出违禁物件来治罪?
弘历真是在为祖宗讨个公道吗?
说白了根本不是。
当时的掌权者肚子里算盘敲得啪啪作响。
天下太平了太久,八旗子弟骨子里的血性早就磨得精光。
他亟需竖起一块功劳大过天、却依然守臣子本分的完美牌坊,好拿来敲打爱新觉罗家那帮成天遛鸟的后代。
那位倒霉的睿王爷,恰巧成了最好使的教具。
再回过头端详塞北那场漫天飞舞的雪花,这位铁腕王爷究竟是因伤口流脓毙命,还是遭了暗处的毒手,亦或是倒在酒色掏空的床榻上?
其实全都不打紧了。
他活在这世上的一分一秒,都在拿着算盘拨弄朝局,折腾到最后,倒被这座名利场给生吃活剥,连点骨头沫子都没能留住。
福临想借他立威,他便是祸乱朝纲的贼臣,只能遭人皮鞭抽打;弘历想拿他当样板,他摇身一变又成了开国大勋,神主牌重新风光入库。
在这台吃人不吐骨头的权术粉碎机里头,不管生前是何等叱咤风云的狠角色,到头来,终归逃不脱沦为提线木偶的悲凉宿命。
信息来源:
中国新闻网《多尔衮墓被盗案:为家族后人所为 曾轰动京城》 (2015年12月13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