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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瞭望》，作者尹鸿

家国叙事的影视探索

□ 尹鸿

《八千里路云和月》

吴楠卞智弘田雨著

作家出版社

正在央视和爱奇艺热播的电视连续剧《八千里路云和月》，受到很多观众的喜爱。故事在以《满江红》为歌词的铿锵旋律中展开，苍凉中有不屈，悲壮中一缕倔强，并以此锚定了全剧的基调——不是慷慨激昂、大开大合的宏观叙事，而是以抗战英雄张云魁、其父张汝贤、妻子丁玉娇及从厨师成长为战士的孟万福为主角，以抗战为时代背景，在家与国、前方战场与后方百姓生活双线并行中，展现抗战时期国人的苦难、相濡以沫，以及全民族抗战的坚韧、不屈和伟大。腥风血雨的历史大舞台、悲欢离合的个体视角，以家写国、以情注史、以个体命运表征民族精神——这既继承了经典戏曲、影视的家国叙事传统，更生动诠释了中华文明绵延数千年、中国人家国情怀的文化基因。由导演张永新，编剧吴楠、卞智弘、田雨，主演王阳、万茜、黄澄澄等组成的创作团队，以对历史和人物的一往情深、对艺术表达的孜孜不倦、对崇高品德发自肺腑的敬仰，使这部剧成为年度影视精品。

《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核心故事，是军人张云魁在1937年淞沪会战中慷慨出征却无力回天，从隐姓埋名打游击到投身共产党领导的抗日队伍，最终成长为人民抗日英雄的故事。他一波三折的人生轨迹颇具代表性，也从一个角度证明，个人命运只有汇入时代洪流，才能汇聚成为不可战胜的力量。

剧中张云魁的父亲张汝贤也是本剧一大亮点。这位深受“修齐治平”传统文化影响的大儒，一方面恪守规范、不苟言笑；另一方面爱憎分明、侠肝柔肠。面对儿子戎装告别、奔赴沙场前的长叩不起，他深明大义、义薄云天，背过身却老泪纵横、心如刀绞。这一幕将中国人情与理交织的道德人心呈现得入木三分。在囚禁的牢笼、日寇的生死威胁面前，老人家以“士可杀不可辱”的气节，震慑了日本侵略者的狂妄和嚣张。这一艺术形象，将“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民族精神具象化，其艺术价值超出故事之外，熠熠生辉。

剧中另一位重要人物，是厨子出身、机巧圆滑的孟万福。孟万福曾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过上热乎乎的好日子为人生梦想，但血与火的大时代将他的梦想瞬间击碎——他在新婚前夕被拉去当兵，从此卷入了让他命悬一线的人生。张云魁一家人的坚贞、正直、善良，张云魁对他的生死嘱托，让这个原本平凡的小人物渐渐有了大情怀、大境界，最终从一个自为的主体成长为自觉的主体，也成为千千万万普通人在抗战时代角色转变的代表。这个人物与传统小说戏曲的喜剧小人物，在叙事原型和文化原型上都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却完成了从奴仆到主人、从凡俗到挺拔的成长转型，赋予了这一原型新的时代意义。

值得一提的还有对张云魁的妻子丁玉娇的女性形象塑造。她从大家闺秀成长为家庭脊梁，外表柔美，内心坚韧，以忍辱负重支撑起家庭的颠沛流离——这既是一位深受传统文化影响的旧女性，又是深受现代文化浸染的新女性，集贤惠与坚韧、柔情与胸怀、貌美与善良于一体，为全剧带来一抹重要的亮色。

《八千里路云和月》是张永新导演继《觉醒年代》之后，酝酿多年的一部新作。该剧在保证艺术精致、制作精良的前提下，延续了“以人为本”的人物塑造观念，“以戏为经、以情为纬”，借助身份错位的核心设定——旅长张云魁蒙冤后隐姓埋名打游击，厨子孟万福再三再四、甚至冒名顶替撑起将军一家，用身份反差制造强烈的戏剧张力，用生离死别、生死托付的浓墨重彩完成人物塑造。张云魁出征前的告别、张汝贤牢狱里的大义凛然、台儿庄大捷的悲情释放，每一场戏都情绪饱满、催人泪下。历史书上的一行字、一页纸、一件大事记，里面都是无数的男男女女、无数的家庭，用生生死死、用血肉之躯、用离合悲欢所灌注。导演张永新曾表示，团队坚持用人民视角作为叙事基石，让普通人故事成为这部作品最动人的篇章。而这正是张永新在本剧创作中最重要的艺术观念。历史是人写成的，历史书记载的是人所创造的历史，而艺术则是重新想象在历史中活着和死去的那些不同的个人。

剧集中，那些精心点缀各处的刀剑、骏马、月光、风雨、烟火、美食，既是风土人情的写实再现，也是万水千山总关情的写意表达。剧中以“九个中秋”为时间节点，串联起1937～1945年的抗战历程，这不仅因为月亮是中秋团圆的象征，更因为它承载着中国人最深沉的情感，让离别苦、坚守难、团圆盼的情感有了编年的递进。这些放大和渲染的抒情写意，虽可能放缓剧情的推进节奏、稀释信息密度，但却以情感强度、情绪密度，体现了鲜明的“作者风格”和艺术追求，成为剧集中的经典段落。

《八千里路云和月》在抗战题材创作中独辟蹊径、别具一格，它以“小人物”的自发与自觉表现壮怀激烈的“大时代”，以鲜活的血肉之躯承载家国情怀，以悲欢离合的生死之情激活历史火山，让观众在枪林弹雨、生离死别的感人故事中，感受战争的残酷、和平的意义、生命的尊严、人性的伟大，特别是与中华民族家国叙事的艺术传统、与中华民族百折不挠的民族精神相连接，体现了《八千里路云和月》这部剧集的当代价值。

（作者为清华大学教授，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