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6年的今天，当我们谈论公共卫生时，有一个问题始终无法绕开，那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非常抗拒打疫苗？这个问题听上去有些不合常理。毕竟，在人类与传染病斗争的漫长历史中，预防接种是少数几项堪称革命性的突破。正是因为有了疫苗，天花被彻底消灭，脊髓灰质炎在全球范围内即将成为历史，数以亿计的儿童得以健康成长。我国自实施免疫规划以来，适龄儿童免疫规划疫苗接种率长期保持在90%以上，绝大多数疫苗可预防传染病的发病水平已降至历史最低点。然而，这些令人振奋的成就背后，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正在全球蔓延，世界卫生组织已连续多年将“疫苗犹豫”列入全球十大健康威胁，与空气污染、气候变化、抗生素耐药性等问题并列。
既然疫苗如此有效，为什么很多人这么抗拒打疫苗？要理解这一看似矛盾的现象，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3C模型”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观察框架，即信任度、自满情绪和便利性。
自满，是疫苗犹豫的第一重心理根源。它源于疫苗取得的巨大成功。在过去，很多家庭都亲身经历过传染病的残酷。麻疹、百日咳、结核性脑膜炎，这些如今听起来有些陌生的病名，曾经是儿童夭折和致残的主要元凶。国家疾控局的数据显示，我国已连续多年无本土脊髓灰质炎和白喉病例，5岁以下儿童乙肝病毒表面抗原阳性率降幅超过90%。然而，当传染病被压制到公众几乎感受不到其存在时，对疾病的恐惧便让位于对疫苗本身的审视和怀疑。人们不再亲眼见到小儿麻痹症导致的跛行，不再听闻邻居家孩子因麻疹并发肺炎离世，于是，接种疫苗的动力从“我必须打”变成了“我为什么要打”。这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集体记忆断层，让不少人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那些可怕的疾病已经永远消失，或者即便感染也无关紧要。这种心态的直接后果，就是群体免疫屏障出现松动。国际上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部分国家和地区正是因为麻疹疫苗接种率持续走低，导致这种本已接近消除的传染病卷土重来。
信任，是疫苗犹豫中最复杂也最核心的一环。公众对疫苗的犹豫，本质上是对疫苗背后整个体系的信任程度的一种投射。这种不信任感的构成十分复杂，其中既有对安全性的审慎考量，也有对有效性的朴素质疑，而更深层的，还隐藏着一种关于风险承担逻辑的心理困境。
在科学层面，任何疫苗都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安全，就如同任何药物都无法宣称零副作用一样。疫苗在上市前虽历经严格的临床试验，但一些极为罕见的严重不良反应，由于发生概率极低，可能只在数十万甚至数百万人接种后才会显现。根据国家《预防接种工作规范》和疾控机构对疑似预防接种异常反应（AEFI）的长期监测数据，绝大多数不良反应为轻微的一过性反应，如局部红肿、低热等；严重不良反应的发生率极低，通常在百万分之一级别甚至更低。然而，对于每一个具体的个体和家庭而言，这个微乎其微的概率一旦落在自己身上，就是百分之百的灾难。
正是这种风险承担的不对称性，构成了许多人内心深处最难以跨越的一道坎。当一个身体健康的孩子被带去接种疫苗，家长面对的是一个零风险的当下与一个概率极低但后果严重的未来风险之间的抉择。在传染病的威胁肉眼可见的年代，这种权衡的天平会明显倾向于接种，因为不接种的风险更高、后果更直接。而当传染病退隐到公众视野之外，天平便发生了逆转。对于健康人群来说，不接种疫苗，眼下一切平安；接种了疫苗，却要为那个百万分之一的严重不良反应概率“买单”。这种“不打不会出事，打了反而可能出事”的朴素逻辑，虽然从群体公共卫生的角度看是片面的，但从个体风险感知的心理层面看，却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与此同时，对偶合症的误判进一步放大了这种心理负担。由于疫苗接种覆盖的人群基数极大，接种后恰好碰上其他疾病发作的情况在统计学上几乎是必然存在的。然而在普通公众的直觉判断中，“先打针，后生病”的时序关系极易被简化为“因为打针，所以生病”。科学的解释往往需要复杂的流行病学数据和统计分析才能厘清因果关系，其传播力远远不及一个绘声绘色的“亲身经历”。
对有效性的误解同样侵蚀着信任。当人们看到接种过流感疫苗的人仍然患病，或者接种过新冠疫苗的人仍然感染时，便容易得出“疫苗没用”的结论。这种看法忽略了疫苗的核心目标是预防重症和死亡，而非提供百分之百的感染阻断。正如系上安全带不能保证不出车祸，但能在关键时刻挽救生命一样，疫苗的价值在于为人体免疫系统提供一道坚固的防线。
谣言和误导信息的泛滥，则是信任危机的加速器。在社交媒体时代，信息的传播方式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一项针对社交媒体疫苗信息传播的研究指出，错误或具有误导性的内容往往因其情绪化的表达和简化的逻辑而更容易被分享和点赞。算法的推荐机制更是加剧了这一趋势，它将用户困在信息茧房中，不断强化既有的疑虑和偏见。一篇发表在《BMC公共卫生》上的荟萃分析也证实，社交媒体上基于错误信息的内容，其覆盖面和影响力常常超过官方机构发布的冷静、科学的解释。谣言的制造者深谙人性弱点，他们利用人们对“化学物质”、“人工干预”的本能恐惧，将疫苗描绘成对身体有害的异物，将公共卫生政策解读为某种利益驱动的阴谋。这种叙事策略切中了部分人群对权威的天然不信任感，使得科学理性的声音在喧嚣的网络环境中反而显得势单力薄。
至于便利性，这曾是许多人接种路上的现实阻碍。成年人接种疫苗，尤其是非免疫规划疫苗，往往意味着需要专门请假、安排出行、在接种点排队等候，这对工作繁忙的上班族和行动不便的老年人来说，是一道不低的门槛。不过，值得指出的是，这种情况近年来已得到显著改善。根据国家卫健委2025年的统计数据，全国绝大多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乡镇卫生院已经开展了延时服务或开设了周末接种门诊，便民措施正在全面铺开。服务的可及性提升了，但这并不意味着犹豫就会自动消失，它需要与信任的重建和自满情绪的消除协同作用。
克服疫苗犹豫，从来不是一场单向的知识灌输，而是一场需要多方协同的信任重建工程。2026年疫苗与健康大会上发布的《克服疫苗犹豫、树立全民信心、筑牢免疫屏障倡议》，其价值正在于提出了一个系统性方案。它呼吁卫生健康和疾控部门用公信力筑牢信任根基，医务人员用专业的沟通消除疑虑，疫苗企业用严格的质量和透明的数据回应关切，媒体用事实与理性去照亮被谣言占据的信息角落。当公众的每一个“为什么”都能得到真诚的回应，当每一次接种的体验都变得温暖便捷，当科学的证据以更接地气的方式触达人心，围绕疫苗的那堵犹豫之墙，才会逐渐消融。筑牢免疫屏障，最终依靠的不是强制，而是理解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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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 秦月关
校稿| Gddra编审| Hide / Blue sea
编辑 设计| A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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