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灯关了。
黑暗中,只剩下窗外那点稀薄的、被城市灯火染成昏黄的月光。
林舒在行李箱旁,做最后的检查。 “牙刷、毛巾、转换插头……都带了。”她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准备出远门的小学生。
我“嗯”了一声,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她忙碌的影子。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出沉默的皮影戏。
“药……对了,药。”她直起身,走向床头柜。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小药瓶。
这是我们长达一年备孕战争的见证。里面装着的,是医生开的叶酸,还有一些据说是能提高卵子质量的补充剂。
至少,她以为是。
她拿起其中一个瓶子,拧开,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我看着她,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手里的那个瓶子,装的是我三天前悄悄换掉的——普通的复合维生素。
而真正带着医生嘱托的、那些昂贵的“希望”,正安静地躺在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里。
“好了。”她拍拍手,一脸轻松地走过来,在我身边躺下,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香。
“终于可以睡了。”她感叹道,像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
我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也很暖,带着一种让我心安的熟悉感。
“怎么了?”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
“没什么,”我把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有点闷,“就是……舍不得你。”
这不是假话。
但我更舍不得的,是那个在想象中,已经被我们呼唤了无数次,却迟迟不肯到来的孩子。
“才四个月,很快就回来了。”她安慰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再说,这不是为了我们的‘造人基金’嘛。”
她口中的“造人基金”,指的是她这次去瑞士总部,为期四个月的外派机会。
机会难得,薪水翻倍,还能镀层金。
这是我们共同商议的结果。
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孩子,我们已经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家里的积蓄,在这两年的各种检查、调理、偏方中,流水般地花了出去。我的工作不上不下,看不到什么大的指望。所有的压力,无形中都压在了林舒一个人身上。
她比我更焦虑。
我能感觉到。
她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开始对着每个月准时到访的“大姨妈”默默流泪。
曾经那个爱笑、爱闹,会拉着我一起通宵打游戏的姑娘,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叫“备孕”的笼子里。
而我,是那个给她上锁的人。
“睡吧。”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嗯。”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暗中,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很快,她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我却一夜无眠。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念头,像个幽灵,在我脑海里盘旋。
答案其实很简单。
我怕了。
我怕再这样下去,孩子没来,林舒先垮了。
我记得上个月,我们又一次失败后,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很久很久。
我站在门外,听不到哭声,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我宁愿不要孩子。
我只要我的林舒。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了一样地生长。
于是,我做了这件,可能是这辈子最大胆,也最自私的事。
我想让她从这个无尽的循环里,暂时解脱出来。
四个月。
就四个月。
让她在异国他乡,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睡觉。
把“备孕”这两个字,从她的脑子里,暂时删除。
至于回来后,她会怎样……
我不敢想。
但我必须赌一把。
第二天,我开车送林舒去机场。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好像那个压在她心头的巨石,随着这次出差,真的被暂时搬开了。
“我走了。”她隔着安检口,对我挥挥手。
“注意安全,多穿点,那边冷。”我的嘱咐,听起来有些笨拙。
“知道啦,啰嗦。”她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我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还是错。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成了一个骗子。
一个,以爱为名的骗子。
林-舒走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像个孤魂野鬼。
偌大的房子,瞬间空了一半。
以前,总觉得她吵。
现在,连呼吸都嫌声音太大。
我开始失眠,比她之前还严重。
每天晚上,我都会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瓶。
一个装着维生素,一个装着“希望”。
它们像两个沉默的法官,审判着我的自私和懦弱。
我和林舒每天都会视频。
她看起来很好。
真的很好。
日内瓦湖畔的风,似乎吹散了她眉宇间的愁云。
她会兴致勃勃地给我讲她工作上的新挑战,讲她遇到的有趣同事,讲她周末去爬山、去逛美术馆的经历。
她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那种久违的、鲜活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光。
“你呢?在家乖不乖?”她每次都会笑着问我。
“乖,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我撒谎。
我不敢告诉她,我每天靠外卖度日。
不敢告诉她,我经常在沙发上,看着她的照片,坐到天亮。
我怕我的颓废,会让她担心,会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轻松感,瞬间崩塌。
“那就好。”她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一样,满意地笑了。
视频的最后,她总会加一句:“药,你记得提醒我吃,我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
“……记得。”我每次都觉得,这两个字,有千斤重。
我看着屏幕里,她拿起那个我掉包过的药瓶,倒出两片维生素,毫不怀疑地咽下去。
然后,对我露出一个“我真棒”的表情。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欣慰,有心酸,更多的,是负罪感。
这种感觉,在我接到我妈电话的那天,达到了顶峰。
“喂,儿子,你跟小舒,到底怎么回事?”我妈的语气,透着一股不寻常的严肃。
“没怎么回事啊,她出差了,你不是知道吗?”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差?我看不像。”我妈冷笑一声,“我今天去医院,碰到张阿姨了,她说,看见小舒一个人,在妇产科门口哭。”
“什么?”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别跟我装傻!”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小舒身体……有什么问题?”
我妈口中的张阿姨,是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跟我妈关系不错。
而林舒……她怎么会去医院?
还在妇产科门口哭?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妈,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试图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妈打断我,“我告诉你,陈阳,小舒是个好姑娘,我们家不能对不起她。你们要是真有什么问题,就好好治。要是治不好……治不好,我跟你爸,也不逼你们。但是,你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电话“啪”地一声挂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舒,出事了。
我疯了一样地给林舒打电话。
没人接。
我又打她的微信视频。
还是没人接。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恐慌,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就在我准备订最早一班去瑞士的机票时,林舒的视频,打了过来。
我几乎是秒接。
屏幕那头,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是酒店的房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哭过。
“你怎么了?”我急切地问,声音都在发颤。
“我没事。”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别骗我了!我妈都打电话给我了!说你在医院……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我几乎是在吼。
她沉默了。
屏幕里的她,低着头,只能看到发顶。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陈阳,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我们离婚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我可能,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医生说,我的卵巢功能……衰退得厉害。自然怀孕的几率,几乎为零。就算是做试管,成功率,也……也很低。”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我的心脏。
我终于明白,我妈为什么会说,在妇产科门口看到她。
原来,她根本不是忘了。
她只是,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了。
“就因为这个?”我看着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就因为这个,你就要跟我离婚?”
“陈阳,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知道,你有多喜欢孩子。我也知道,你爸妈,有多盼着抱孙子。”
“我不能……我不能这么自私,剥夺你当父亲的权利。”
“放屁!”我忍不住爆了粗口,“什么叫剥夺我当父亲的权利?林舒,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生育机器的附属品吗?”
“我告诉你,我陈阳,要的是你!是你林舒这个人!不是一个能生孩子的子宫!”
“有没有孩子,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我吼得声嘶力竭。
屏幕那头,她愣住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忘了掉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林舒,你给我听好了!我这辈子,非你不可!你要是敢跟我提离婚,我就……我就……”
我“就”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有威慑力的威胁。
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我就死给你看!”
很幼稚,很无赖。
但是,很有用。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带着眼泪的笑。
“傻瓜。”她骂我。
我的心,终于从万丈悬崖边,被拉了回来。
“你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听见没有?”我命令道。
“嗯。”她点点头。
“等我,我明天就飞过去找你。”我说。
“不用。”她摇头,“我这边,项目正到关键时候,走不开。而且……我没事了,真的。”
“你让我放心。”
“放心吧。”她对我笑笑,“有你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挂了视频,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是汗。
我看着桌上那两个药瓶,心里百感交集。
我庆幸,我换了她的药。
让她在这最痛苦的时候,没有被那些激素,进一步摧毁她的身体和精神。
但我也后怕。
如果,我没有换掉她的药。
如果,她真的在这四个月里,怀上了孩子。
那现在,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我不敢想。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必须加倍地对她好。
用我的一生,去弥补我这个自私的决定。
去守护,我差一点就失去的,我的爱人。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和林舒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甜蜜期。
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我们每天的视频通话,成了彼此最期待的时刻。
我们不再谈论孩子,不再谈论备孕。
我们聊工作,聊生活,聊电影,聊八卦。
聊那些,我们曾经因为“备孕”这个沉重的话题,而忽略了的所有轻松和美好。
我发现,不谈孩子的林舒,又变回了那个我刚认识她时的样子。
会因为一部电影,跟我争论得面红耳赤。
会因为吃到了一家好吃的餐厅,而兴奋得手舞足蹈。
会因为看到一个好笑的段子,而笑得前仰后合。
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生动的表情。
我知道,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而我,差点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
四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林舒回国那天,我去机场接她。
她瘦了,也黑了。
但是,整个人,像一块被重新打磨过的玉,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我冲上去,紧紧地抱住她。
“我回来了。”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欢迎回家。”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看着窗外的街景。
“还是家里好。”她感叹道。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
久违的亲密,让空气都变得有些燥热。
我吻着她,手,不自觉地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她没有拒绝。
但是,就在我准备进行下一步的时候,她突然按住了我的手。
“等一下。”她说。
我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我有些不解。
“离婚协议书。”她说。
我的脑子,又“嗡”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我看着她,声音都在发抖。
“陈阳,你听我说。”她的表情,很平静,“这四个月,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叫‘这样下去’?”我打断她,“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不好。”她摇头,“我知道,你是因为爱我,才说不在乎孩子。但是,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不想,让你以后后悔。”
“我不会后悔!”我激动地坐起来,“林舒,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
“我相信。”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我看不懂的光,“正因为我相信,我才更要这么做。”
“我爱你,陈阳。所以,我想给你,完整的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你!没有你,我他妈的拿什么完整?”我口不择言。
“你别这样。”她皱了皱眉,“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不行!”我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离婚协议书,撕得粉碎。
“林舒,你休想!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双眼通红。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良久,她叹了口气。
“陈C阳,你何必呢?”
“什么叫我何必?”我反问,“该问这句话的,是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我想,去国外,接受捐卵。”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国外,接受捐卵,做试管婴儿。”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
“你疯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没疯。”她的眼神,异常坚定,“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别人的卵子,生一个跟你我都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我冷笑。
“他会跟你,有血缘关系。”她说。
“那跟你呢?”我逼问。
她沉默了。
“林舒,你是不是觉得,我非要一个孩子不可?是不是觉得,没有孩子,我的人生就不完整了?”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
“不是!”我吼道,“我告诉你,不是!”
“那我们的婚姻,算什么?”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一个没有孩子的婚姻,能走多远?”
“别人我不管!但是我们,能走一辈子!”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就凭我爱你!”
“爱?”她笑了,笑得有些凄凉,“陈阳,爱,是会被现实,一点一点磨光的。”
“我不想,等到我们老了,你看着别人儿孙满堂,而我们,只有彼此。我不想,看到你眼里,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遗憾。”
“所以,你就宁愿,用这种方式,来‘成全’我?”
“是。”她点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无力。
我发现,我根本说服不了她。
她已经钻进了一个牛角尖。
一个,她自己为我,也为她自己,设置的,死胡同。
“好。”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就算,我同意。那钱呢?你知不知道,去国外做一次捐卵试管,要多少钱?”
“我知道。”她说,“我这次出差,攒了一笔钱。再加上我们手里的积蓄,应该……差不多。”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
“如果……失败了呢?”我问。
“那就再试。”
“再失败呢?”
“那就……再说。”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我突然明白,她不是真的坚定。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我。
逼我,在她和孩子之间,做一个选择。
而她,已经预设了答案。
她笃定,我会选择孩子。
我的心,疼得厉害。
我走下床,从衣柜的角落里,拖出了一个箱子。
当着她的面,打开。
里面,是我这四个月,给她准备的“惊喜”。
各种各样,她喜欢的东西。
绝版的CD,限量的包,她一直念叨着,却舍不得买的相机……
还有,一沓厚厚的,我手写的信。
每一封,都记录着,我没有她陪伴的日子里,那些琐碎的,却又刻骨的思念。
她愣住了。
“这是……”
“这是,我想象中,你回来之后,我们的生活。”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没有孩子,只有我们。”
“我们会一起去旅游,去听演唱会,去做所有我们想做,却因为‘备孕’,而耽误了的事情。”
“林舒,我给你看这些,不是想感动你。”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未来里,可以没有孩子,但是,不能没有你。”
我拿起箱子最上面的,一个首饰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
比我们结婚时,那枚小小的素圈,大了不少。
“我升职了。”我说,“虽然,还是比不上你。但是,养活你,足够了。”
“我本来想,等你回来,找个机会,重新跟你求一次婚。”
“我想告诉你,就算没有孩子,你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陈太太。”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屏幕那头,她也哭了。
哭得泣不成声。
“对不起……陈阳……对不起……”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别说对不起。”我摇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看着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林舒,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你……你出差前,吃的那些药……”
“我给你,换成了维生素。”
空气,瞬间凝固了。
她脸上的泪,还挂着。
嘴巴,微微张开。
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四个月,吃的,根本不是什么叶酸,什么补充剂。就是最普通的,复合维生素。”
我把床头柜上,那个一直没动过的,真正的药瓶,拿了起来。
“这个,才是。”
我把它,扔在了她面前。
药瓶,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又无比刺耳的响声。
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我们两个人脸上。
林舒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
她看着我,嘴唇,不停地颤抖。
“为……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看你,那么痛苦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宁愿,当一个骗子。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孩子,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
“所以……所以,我去瑞士检查的结果……”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是。”我点头,残忍地,揭开了最后的真相,“你的身体,可能,根本就没那么糟糕。或者说,就算糟糕,也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因为,那些所谓的‘调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母狮。
“我怕。”我坦白,“我怕你,会恨我。”
“我当然恨你!”她尖叫着,抓起枕头,狠狠地向我砸来。
“陈阳!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骗子!”
她扑上来,对我拳打脚踢。
我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任由她的拳头,雨点般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
她打累了,就趴在我的身上,嚎啕大哭。
哭声里,有愤怒,有委屈,有绝望。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解脱。
我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衣襟。
“对不起。”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林舒已经不在了。
她的行李箱,也不见了。
桌上,放着那份,被我撕碎的离婚协议书。
她用胶带,一点一点地,重新粘好了。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陈阳,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我冲出家门,开车,疯了一样地,在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寻找。
她的公司,她父母家,我们常去的咖啡馆……
都没有。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给她打电话,关机。
给她发微信,不回。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那种,比以为她生不了孩子,还要绝望一万倍的,绝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我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林舒走了。
我每天,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喝酒。
喝醉了,就睡。
醒了,就继续喝。
我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林舒就会像往常一样,推开门,对我说:“我回来了。”
但是,没有。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林舒的闺蜜,周晴。
“陈阳,你如果还想见林舒,就来XX医院。”她的语气,很不好。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了医院。
在妇产科的病房里,我见到了林舒。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我上次见她,还要苍白。
“她怎么了?”我冲到床边,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了?”周晴冷笑一声,“你还好意思问?”
“她宫外孕,大出血,差点……差点就没命了!”
“什么?”我如遭雷击。
“宫外孕?”
“是啊。”周晴看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拜你所赐。”
“你不是说,你给她换了维生素吗?”
“你不是说,你们这四个月,什么都没发生吗?”
我愣住了。
是啊。
我换了她的药。
她也去了瑞士。
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怎么会……宫外孕?
“医生说,她怀孕,快两个月了。”周晴的声音,像来自地狱。
“两个月……”我算了算时间。
正好,是她回国前,两个月。
可是,怎么可能?
突然,一个荒唐的,却又唯一的可能性,蹿进了我的脑海。
我的身体,猛地一晃。
“陈阳。”病床上,林舒虚弱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都知道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我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坐了一夜。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像一部,荒诞的黑白电影。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嘲讽的意味。
我以为,我掌控了一切。
我以为,我用我的“爱”,保护了她。
结果,我才是那个,最可笑,最可怜的,傻子。
第二天,林舒的父母来了。
看到我,林爸爸二话不说,一拳,就挥了过来。
我没有躲。
嘴角,瞬间,就破了。
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你这个!”林爸爸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我女儿,嫁给你,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林妈妈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没有辩解。
因为,他们骂的,都对。
周晴把我拉到一边。
“陈阳,你走吧。”她说,“现在,林舒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
“不。”我摇头,“我不走。”
“我要等她醒过来,听她亲口,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周晴冷笑,“告诉你,她是怎么,在异国他乡,被一个男人,骗上床的吗?”
“告诉你,她是怎么,怀着别人的孩子,回来见你的吗?”
“陈阳,你非要,把她的伤口,再撕开一次吗?”
我的心,像被凌迟一样。
“我只是……想知道,是谁。”我的声音,嘶哑得,像漏风的鼓。
“重要吗?”周晴反问。
是啊,重要吗?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林舒,不要我了。
我在医院的走廊上,守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睡。
像一尊,望妻石。
第四天,林舒终于,肯见我了。
她还是那么虚弱,脸色,白得像纸。
“你走吧。”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走。”我固执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陈阳,我们……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什么?”我看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因为,那个男人?”
她沉默了。
“告诉我,他是谁。”我逼问。
“一个……同事。”她终于,开口了。
“瑞士人?”
“嗯。”
“他对你好吗?”
“……好。”
“比我好?”
她没有回答。
但是,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因为……我换了你的药?”我问出了,我最不敢问的问题。
“是。”她点头,“也不全是。”
“陈阳,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
“那天,当我知道,你换了我的药。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恨。”
“是……解脱。”
“我突然发现,原来,没有孩子,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在瑞士的那段日子,是我这两年,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光。”
“我不用再计算排卵期,不用再喝那些苦得要命的中药,不用再面对,每个月失败后的,绝望。”
“我重新,找到了我自己。”
“所以,你就……找了别人?”我的声音,艰涩无比。
“不是我找他。”她纠正我,“是他,一直在我身边。”
“在我加班到深夜,他会给我送来热咖啡。”
“在我因为项目,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会耐心地,帮我分析问题。”
“在我生病的时候,他会请假,照顾我。”
“他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需要靠孩子,来证明价值的女人。”
“我就是一个,值得被爱的,独立的,个体。”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因为,她说的这些,我,都曾经做到过。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只剩下了“备孕”这两个字。
我们,都忘了,当初,是为什么,会爱上彼此。
“所以,你爱上他了?”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是,跟他在一起,我很舒服。”
“舒服?”我冷笑,“舒服到,可以上床,可以怀孕?”
“陈阳!”她的声音,也变得尖锐,“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
“我没有羞辱你!”我吼道,“我只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这么多年的感情,这么多年的付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输给了一个,只出现了几个月的男人!”
“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她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陈阳,你以为,你换了我的药,就是爱我吗?”
“不,你那不是爱。”
“是控制。”
“是你自以为是的,施舍。”
“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只是,把你认为好的,强加给我。”
“就像,你当初,非要我生孩子一样。”
我愣住了。
原来,在她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自嘲地笑了笑,“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
“是。”她点头,“我们,都累了。”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我说。
“我……放过你。”
我转身,走出病房。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我就会,后悔。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下着雨。
不大,但是,很密。
像一张,网。
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愁绪里。
我们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走完了,所有的流程。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的手,抖了一下。
那本,曾经象征着我们爱情的,红本本。
现在,变成了,宣告我们关系结束的,绿本本。
真是,讽刺。
“我送你?”走出民政局,我问。
“不用了。”她摇头,“有人来接我。”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不远处。
车窗,降了下来。
一张,英俊的,外国人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到林舒,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然后,他下车,撑开一把伞,向我们,走了过来。
他很高,很挺拔。
穿着,考究的,西装。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没有的,精英气质。
“Hi。”他走到我们面前,对我,伸出了手。
我没有握。
我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炫耀。
只有,平静。
“你就是,陈阳?”他用,有些生硬的,中文问。
我没说话。
“谢谢你。”他说。
“谢谢你……把她,还给了我。”
我笑了。
“她不是东西。”我说,“不需要谁,还给谁。”
“我知道。”他点头,“她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灵魂。”
“我爱她。”
“我也会,用我的全部,去爱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争吵,质问,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照顾好她。”我说。
“我会的。”他承诺。
他为林舒,打开车门。
林舒,坐了进去。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车子,缓缓地,开走了。
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
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雨,越下越大。
把我的全身,都淋透了。
我感觉不到冷。
我只觉得,麻木。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我好像,没有家了。
一年后。
我在一家,小小的,广告公司,当创意总监。
不大,但是,很自由。
我戒了酒,开始,学着,自己做饭。
养了一只猫,叫“包子”。
因为它,跟我一样,脸,圆圆的。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
我接到了,周晴的电话。
“陈阳,你……有空吗?”她的语气,很犹豫。
“怎么了?”我问。
“林舒……她回来了。”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一个人?”
“嗯。”
“她……还好吗?”
“不好。”周晴说,“她……生病了。”
“很严重。”
我什么都没问,直接,冲出了公司。
在医院的,血液科病房。
我又见到了,林舒。
她瘦得,几乎脱了相。
头发,也因为化疗,掉光了。
戴着一顶,绒线帽。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扯了扯嘴角,想对我笑。
但是,没有成功。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我来看看你。”我说。
“我……没事。”她说。
“别骗我了。”我走到她床边,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
是周晴,告诉我的。
林舒,得了,急性白血病。
那个瑞士男人,在她确诊后不久,就,离开了她。
理由是,他的家族,有遗传病史。
他怕,她的病,会影响到,他们未来的孩子。
真是,可笑。
当初,口口声声说,爱她,不是为了生孩子。
现在,却因为,可能生不了,健康的孩子,而,抛弃了她。
“他……给了我一笔钱。”林舒低着头,说。
“够我,治病了。”
“所以,你就不需要我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
“林舒。”我握住她,冰冷的手。
“我们,复婚吧。”
她猛地,抬起头。
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这辈子,只疯过一次。”
“就是,放你走的那一次。”
“我不会,再疯第二次了。”
“可是……我已经,这样了。”她指了指自己,光秃秃的头。
“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也可能,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
“那又怎么样?”我反问。
“我只要你,活着。”
“林舒,你听好了。”
“以前,是我混蛋,是我自私,是我不懂你。”
“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不要什么孩子,我也不要什么未来。”
“我只要,现在。”
“只要,你的现在,有我。”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也哭了。
“陈阳……你这个,傻子。”
“是。”我点头,“我就是个傻子。”
“一个,爱了你,十年的,傻子。”
“所以,你愿不愿意,再给这个傻子,一次机会?”
她看着我,泪眼婆娑。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
我和林舒,复婚了。
没有仪式,没有宾客。
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医院的,一个小小的,花园里。
我把那枚,我准备了很久的钻戒,重新,戴在了她的手上。
“陈-太太。”我笑着,叫她。
“……嗯。”她也笑着,应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的身上。
暖暖的。
我知道,未来的路,会很艰难。
但是,我什么都不怕。
因为,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她的手了。
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不管,是生,还是死。
我们,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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