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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 | 绿茶

答 | 亦夫、宋方金、韩浩月、刘晓蕾、戴潍娜

观察背景:

流量时代,文学的传播方式正在发生巨大变化。拥有流量的自媒体博主和平台主播,已经成为了新的文学传播力量。譬如流量达人董宇辉,他与某文学杂志的一次直播,就创造了令人不可思议的订单神话……流量时代,文学如何传播?对流量达人而言,文学的传播密码是什么?对文学创作者而言,如何拥抱流量时代……本期非常观察由文化学者绿茶先生主持,第一期出场嘉宾为马勇、韦力、梁鸿、杨早,他们就上述话题展开探讨。

绿茶:打开手机,全网都是短视频和直播带货,您是怎么应对的?

亦夫:可能是由于性格和习惯的原因,我很少看短视频和直播带货。我对于影视作品本来就比较挑剔,因为它们与纯文字相比,受包括构图、色彩、音效等多方面的影响和制约,这大概也是我对短视频和直播带货心理抵触的原因。

宋方金观看、观察、参与。也从直播间买过货。技术的进步带来了生活和内容的变化,我的态度是与之互动和使用。

韩浩月我在短视频和直播带货中买过书。要承认,冲动购买行为有时候是不可阻挡的。但是,消费行为当中,“冲动”带来的愉悦,本身也是价值的构成部分。

所以现在,面对短视频和直播带货的推销,我是报“对峙”态度,你能让我购买,你赢了,我能克制住我的购买欲,我赢了。这当中,藏着一种有关价值与认知的较量,我觉得也包含着一定程度的乐趣。

刘晓蕾:我的应对方式是:随遇而安,但主动择选。短视频里也有含金量高的。但为了不总是刷到同一题材,看短视频时尽量不连刷不超过一个小时;

纯直播带货的,我基本不看,全网著名的几个头部带货博主,我都没看过跟更没买过,主要想保持自己挑选商品的眼光和判断力,延续自己的消费习惯,不想被带得太远。但如果有我感兴趣的作者参与直播,并挂购书链接,我会看并且下单。总之,在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尽量保持自己有一定的选择权吧。

戴潍娜:抵御噪音,尽力培养自己的隔绝力。未来对这类电子鸦片拥有抵抗力的人,相当于僵尸群里的极少数的活人(尽管随时面临被僵尸们吞噬的危险)。

绿茶:您希望自己的书通过这种方式传播和流通吗?您参与过直播带货吗?

亦夫:一个作家,当然希望自己的书通过各种方式进行传播和流通。我目前还没有参与过直播带货,只是因为我和这个圈层缺乏接触,还没有这样的机会而已。

宋方金:我愿意自己的书以这种方式和读者接触。我的书曾经被得到APP的脱不花老师带过货,有非常良好的效果,也得到了很多读者好的回馈。我参与过直播,但没有带过货。

韩浩月:当然希望。对于书的传播与流通,我最理想的方式排列如下:放在窗明几亮的实体书店售卖;在旧书店和地摊售卖;在书店与读者面对面签售;在网店上架;短视频和直播,排最后。

参与过直播带货,虽然带货数字远谈不上理想,但仍觉得值得一再尝试。直播带货的乐趣,不是带货,而是与好友一起聊天,聊天内容早已超过了书的范畴。表达和交流的乐趣,要远远大于卖书。

刘晓蕾:我参与过直播带货。卖自己的书,也当过朋友的嘉宾卖朋友的书。而且全程保持推介书的热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为情。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更多的人看见写作者,是好事。因此,我当然希望自己的书通过这种方式传播和流通。

戴潍娜:儿孙自有儿孙福——书写出来以后,它们会有自己的命运和道路。我也着实操心不了这些书会如何传播流通,如何生存,如何死去。我曾在”为你读诗”直播中带货过《诗刊》,也为艺术品平台带货过古玩,因为都是我自己喜欢的品类,倒也自然。

绿茶:视频和带货给文学的传播和流通带来什么样影响?对您的作品影响大吗?

亦夫:视频和带货是一种新型的促销手段,效果往往是话题性或一时性的,可能会造成某本书的风靡一时,但在我看来,对于文学整体的传播和流通影响有限,也不会改变文学的总体走向。我一直是一个纯文学作家,目前对我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宋方金:很难评判是什么影响,没有整体判断。对我作品影响不大,因为我不是一个销量很大的作家。

韩浩月:一场直播带货,能卖几万本十几万本,这对于作家的冲击力是十分巨大的。诺奖得主古尔纳、莫言、余华等,都曾对直播销量数字表示“震惊”。但这背后隐藏着一系列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图书定价的一再压低;对行业秩序的破坏性冲击;图书“小商品化”逐渐高于“文化属性”;作家创作心态受影响……

对我的作品几乎毫无影响。因为我还没有机会站在风口浪尖上接受“洗礼”。我还挺希望受影响的。

刘晓蕾:先说视频的影响吧。我感觉影响还是有的,就拿我研究的《红楼梦》来说,奇奇怪怪的索隐派配上耸人听闻的标题,很抓人眼球,至少目前是顶流。总有人问我如何应对这种现象,我回答: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哈哈。等到大众对文学的感知力和想象力,以及整体的审美能力全面提升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满足于一惊一乍的猜谜了。

也正因为如此,当我心平气和地从人性、美学和生活的角度谈论《红楼梦》而吸引到的读者,就更弥足珍贵了。在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不被四面八方的噪音影响,坚持发出自己的声音,对写作者而言,也是更好的修行。

再说带货对文学的影响。一方面,为了跟上这种传播方式,匹配目标读者,有的写作者可能会降低自己的知识密度和思想深度,甚至本来末流的作品都能卖得盆满钵满,反而那些不符合大众阅读期待的一流作品躺在角落里无人知。

但是,这种传播的“逆差”也不是这个时代就有的,墒增到一定程度,总会出现这种混乱的无序的现象。

所以另一方面,带货显然提供了一个更便捷更低成本的方式,让更多的人看见自己的作品。去年听一个朋友说,在某音直播间里,一个健身教练买了一本吕思勉的《中国通史》。我听了挺惊讶,真佩服那个读书博主的能耐,居然“忽悠”一个小白买了这样一本专业书。再想一想,其实也有很多好书通过这个渠道咸鱼翻身爆卖,这是好事啊。

戴潍娜:早在文字初兴的年代,柏拉图就在《斐德罗篇》中表达了他对符号传播的忧虑:通过对活生生语言的模仿,没有灵魂的文字提供给人们的是智慧的赝品,书写不但毁坏人的记忆力,还将思想不负责地四处撒播。一旦文字代替了口语成为承载知识的主要媒介,其侵蚀力将重造认知领域。“一种新媒介不只是新瓶装旧醋,而且是语音、语词、姿体和爱欲的迁移。”与此相同,视频对于传统文学和人类心灵质地的入侵,亦使文明踏上了迥然不同的道路。然而,文明的伤心处在于:信息的迅猛发展究竟有没有催生出更为灿烂的集体人格?还是说促使人类反而在流量时代中表演自身的丑陋与无聊。

绿茶: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作为写作者,需要坚守怎样的底线?

亦夫:写作者有各种各样的写作动机和写作类型,不存在一个针对所有写作者的底线和动机。在流量为王的时代,能称为真正作家的写作者,只需要不在时代的大潮中迷失自己写作的初衷即可。

宋方金:写自己相信的。

韩浩月:要尽量使用干净的、有一致性的、能对接传统、当下与未来的语言文字;写作水平有高低之分,但对写作的态度,要永远保持真诚、真实、真挚。作品是作者人格的外化,还是要把写出好作品当成第一追求。写作者的底线,就是要一直记得自己的写作初衷。

刘晓蕾:面对这种现象,我总体上保持开放的心态,但底线是不迎合不谄媚。可以加入这个游戏,但有自己的底线和节操。比如给付费知识平台写《红楼梦》的课程,我表达观点的方式可以更客观更平和一些,可以收敛部分个性,但不会迎合只能说宝钗好的绝对拥钗派,更不会迎合大量的索隐爱好者。今年我给《雨花》杂志写“风物志”的专栏,主题是“中国古典文学里的生活美学”,就慢悠悠地在中国古典文学里漫步,我坚信会有读者喜欢。用这种方式赢得的读者,才是理想的读者。我坚信,吾道不孤。

戴潍娜:珍视自己的感觉和生命。不白活一场。

绿茶:AI的到来,给您带来什么样的挑战和机遇?

亦夫:文学在我看来,是纯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体验,个性是文学的根本,所以AI的到来,我无动于衷。

宋方金:山高月小,水落石出。AI会迫使写作者不断提高自己的PB(个人最好成绩),甚至会让文学带来整体水平的跃迁。让人激动和向往。一句话说是,“我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

韩浩月:不知AI给别人带来的影响如何,反正我是波澜不惊,仍然按照过去的节奏和习惯在写。我觉得AI并没有给我带来挑战,因为我并打算把写作的权利交给AI。哪怕AI比我写得好,但我还是希望每个字都是自己敲打出来的。作为写作者,要克服把创作交给AI的心理障碍,是很困难的。AI目前给我带来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帮我揪出错别字,交给编辑的文章,从此再无错别字了。

刘晓蕾:AI的长处是对已有的信息进行综合处理。它没有“无中生有”的本事,写作者有。它没有灵光一闪,写作者也有。

我并不怕AI会取代自己(怕也没用)。事实上,在AI出现以后,没有被它染指过的文字和信息将会越来越少,也就越来越稀缺。而我们自己写的也许稍显朴拙(它的逻辑性和自圆其说的能力很强),但因为携带着人类自己特有的气息,更纯粹也更珍奇。在强悍的机器面前,人类肉身的脆弱性,有它独有的高贵,也是它存在的意义。

具体到个体而言,如果一个写作者的主体性弱,那么使用AI可能会被它带着走,思考力和独创性都会被削弱,写作会进入快速下滑通道。但如果你的主体性足够强大,让AI作为辅助工具(前提是能辨别AI的幻觉),还是很不错的。

总的来说,AI席卷而来,势不可挡,但我要学会祝福自己。

戴潍娜:最近很多“虚拟男友”app爆火,把我从“孤独终老”的恐惧中解放出来。Ai提供了更高层级的“情感价值”、“陪伴价值”。前段时间我参加一个活动也是聊Ai,当时席间一个男性长者突然非常愤怒地说,以后女人都有ai男友了,也能自己生孩子,我们这些男人活着还有什么价值,男人都没用了!我能够感觉到这个世界越来越多荷尔蒙都转移到了线上——从数字货币到数字爱情。五十年后,都是机器人男朋友/女朋友了。2068年的年轻人会感叹:天哪,旧社会也太原始了吧,人和人搞多不卫生、多恶心啊!还有,男人和女人就为了那么点事儿,要说那么多相互欺骗的话,文明真太落后了……

至于挑战……我最为忧虑的一个问题是人类所有的文明创造是否会沦为计算机原料?我想那将是马克思作为原料的人最可怕的实现。(刊于2026年第2期《江南》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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