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华盛顿正在上演一场美国现代史上罕见的制度大冲撞。冲撞的一方是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另一方是等不及他任期结束就想把他踢出局的总统特朗普。跟以往总统与美联储主席的口水仗不同，这一次，连司法部的刑事调查都被拿来当施压工具了。
鲍威尔的主席任期定在5月15日到期。按照美国的法律和惯例，在新主席拿到参议院确认之前，他完全可以以临时主席身份继续干下去。而且他作为美联储理事的单独任期要到2028年才结束，就算不当主席了，照样名正言顺留在七人决策班子里。
但特朗普对这一套根本不掩饰反感。4月15日福克斯商业频道的采访中，记者问他如果鲍威尔不肯按时走人怎么办，他回答得又短又硬：“那我就不得不解雇他了。如果他不按时走，我就得炒了他。我一直忍着没炒，我很想炒他，但我不喜欢惹争议。”
特朗普到底有没有权力炒掉美联储主席，这在法律上还是个悬案。根据美国法律，美联储理事只能因为“正当理由”被免职，而且理由必须跟履职行为直接相关。最高法院正在审理的莉莎·库克案最终可能给出一个说法，但在那之前，特朗普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在直接冲撞美联储的独立性了。
比解雇威胁更复杂的是司法部对鲍威尔的刑事调查。调查的核心指控是鲍威尔去年在国会作证时，就美联储花大约25亿美元翻新总部大楼一事说了假话。调查于2026年1月启动，由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检察官珍妮·皮罗负责，大陪审团传票要求美联储交出与翻新工程相关的材料。
问题在于，这个调查在法律上碰了一连串钉子。联邦法官詹姆斯·博斯伯格上个月裁定传票作废，理由是政府“没拿出任何证据说明鲍威尔犯了什么罪，除了惹恼了总统”，还说发传票不是出于“正当目的”——言下之意，这是白宫施压的一部分。
但裁决没拦住司法部。皮罗立刻上诉，4月14日，两名联邦检察官甚至直接跑到美联储总部要求参观翻新工程施工现场，结果被建筑承包商以未提前申请许可、不符合安全协议为由挡了回去。按理说这种活该联邦调查局探员去干，检察官亲自跑现场，以后万一成了证人就是自找麻烦。这个细节让人更看清调查的不寻常。
调查迟迟不收场，背后有很深的政治算盘。4月2日，特朗普炒掉了司法部长帕姆·邦迪，换上曾给自己当私人律师的托德·布兰奇做代理司法部长。邦迪被炒，据信跟她没能快速推动针对特朗普政治对手的刑事起诉有关。
在此背景下，皮罗对鲍威尔调查的持续推进，被普遍视为一场向总统表忠心的“试镜”——她想靠证明自己愿意死磕到底，来争取司法部长的正式位子。这就是调查即便在法律上摇摇欲坠也要硬撑下去的根本原因。
然而这个调查产生了一个特朗普政府没料到的副作用：它正挡着特朗普自己提名的美联储主席人选拿到确认。
特朗普提名接替鲍威尔的是凯文·沃什，前美联储理事，确认听证会定在4月21日。但有一位共和党参议员——北卡罗来纳州的托姆·蒂利斯——把话撂得很清楚：司法部不撤销对鲍威尔的调查，他就拦着沃什的确认不放。
蒂利斯是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成员，他那一票在委员会里分量举足轻重。他多次表示调查“根本没什么证据”，就是政治施压。
蒂利斯今年年底退休，这让他不再惧怕党内压力。他自己说得直白：“人家都说我讲话比以前更直了，我就回一样的话——废话，我就是不用再戴那个过滤器了。”他甚至算好了自己剩下264天参议员任期，誓言“一天也不会提前”投赞成票。
蒂利斯的抵制引发了连锁反应。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公开喊话要求政府“赶紧把调查收尾”，承认调查不解决沃什就卡住了。
参议员迈克·朗兹说：“总统想要不一样的美联储主席，我们想帮他办成，但这得他们把围绕起诉的问题解决了才行。”众议院金融服务委员会主席弗伦奇·希尔也表态“是时候让政府把调查结了”。一位未具名的银行委员会共和党参议员直言，司法部“应该撤掉调查”。
鲍威尔本人的策略则异常清晰且稳健。他3月就对记者表示，在调查“彻底完事、透明且有最后结果之前”，不打算离开美联储理事会。如果需要，他会继续担任代理主席直到沃什确认。
这个姿态把选择权全推回给了特朗普政府：要么撤调查换蒂利斯支持，让沃什顺利上位；要么继续调查，但同时应付蒂利斯的阻拦、法院的抵制，以及鲍威尔可能无限期留任的现实。
蒂利斯的反抗之所以格外值得关注，是因为它不止于美联储这一件事。他还在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任职，已放话谁敢否认1月6日国会骚乱性质就拦着谁当司法部长。
他甚至尖锐批评特朗普最近对教皇利奥十四世的攻击，说“对犯罪手软或边境手软——这话是对竞选对手说的，不是对天主教教皇说的”，还要求特朗普为此道歉。
往深处看，这场对峙折射的远不止个人恩怨。调查启动的时间点——恰好在鲍威尔拒绝按特朗普要求大幅降息之后——以及博斯伯格法官的裁决结论，都清晰指向其政治动机。
鲍威尔早在1月就点明要害：“这事关美联储还能否根据证据和经济状况定利率，还是货币政策以后得由政治压力或恐吓来指挥。”三位前任美联储主席耶伦、伯南克和格林斯潘今年1月联合发声，称此调查是“前所未有地想拿起诉攻击来削弱央行独立性的行为”。
特朗普在采访中对调查的态度也自相矛盾。主持人追问“让鲍威尔走人最简单的办法难道不是结束调查吗”，他先是闪躲，然后说了一段自打脸的话：“是，但这是不是说我们就停了对一个楼的调查——这个楼我花2500万就能盖好，他们可能要花40亿？”他说调查“不光是刑事调查，也是对无能的调查”。当再被追问会否放弃调查，特朗普答：“我没这个计划。”
4月21日沃什的确认听证会即将召开，所有参与方都感到时间紧迫。特朗普能否在5月15日前化解这场危机，不仅取决于他愿否在调查上让步，更取决于他愿否承认一个基本事实：美联储的独立性——包括其主席的任期保障——是美国金融体系稳定运转的基石。这块基石若被政治权力的大锤砸碎，碎掉的远不止一个人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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