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宋代诗人陆游写下这两句时,正闲居杭州,等待召见。窗外一夜雨声,他没有写雨有多大,没有写风有多急,只写了一个“听”字,是一种独处时的细密感知。
谷雨,恰恰是一个需要“听”的节气,不似惊蛰般戏剧,也没有清明那般的清朗肃穆。谷雨安静,静到似乎能听见水渗入泥土的声音,茶芽在雾中舒展的声音,农人赤脚踩过田埂时泥巴从趾缝挤出的声音。而中国艺术里,有着不少这种倾听化为笔墨与色彩的画卷。
明代戴进《风雨归舟图》
谷雨这个节气名,自带矛盾修辞。“谷”是庄稼,是土地,是农人的命根子;“雨”是水,是天意,是变幻莫测的自然力量。有意思的是,古人把谷雨和文字的诞生联系起来。《淮南子》记载,仓颉造字,惊天动地,天帝为之感动,降下一场谷子雨。后人便把这一天定名为谷雨。王羲之有《雨快帖》,笔势爽利如雨后初晴;苏轼书《祷雨帖》,浑厚沉郁,仿佛能听见他向天祈雨的声声恳切。
绘画中的谷雨,核心是“雨”和“谷”两个意象。
先说雨。中国山水画里有一个特殊的题材,叫“风雨归舟”。南宋夏圭的《风雨行舟图》,采用对角构图,前景是山石,中景留白,画面边缘只有一痕不起眼的渔船。整幅画空幽深远,风在画外,雨在笔端。夏圭还有一幅《冒雨寻庄图》,通过树木的摇摆和行人顶风前行的姿态,让无声的画面仿佛响起了风雨之声。
但真正把“雨”画出哲学的,是米芾父子。米芾创造了“米点山水”,用横点、竖点、落茄点堆积出烟雨蒙蒙的江南景色。米友仁的《潇湘奇观图》开卷便是浓云翻滚,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时明时晦,变化莫测。这种技法,后来被文人画奉为圭臬,因为它用最少的笔触,画出了最丰富的意蕴——雨不是画出来的,是“氤氲”出来的。
米友仁山水画局部
南宋夏圭绘有《风雨行舟图》,前景写陆上风摇古木、云掩烟村,中景作江中风急帆饱、舟行如飞,远景绘云天苍茫、远山连绵,全图借用风雨来袭的自然变化表达笔情墨趣,令观者从中解读出关于人生的感悟,体现了宋人小品绘造化之一瞬、自然之一隅,而能蕴藉万物的特色,其间妙思,引人共鸣。到了明代,戴进画了一幅《风雨归舟图》,画中,他不用线条勾雨,而是以横刮阔笔扫出狂风大雨的态势。斜风骤雨、树枝弯曲、逆舟雨伞,一切都在运动中。
南宋夏圭《风雨行舟图》
黄公望的《溪山雨意图》则走了另一条路。他不画风雨交加,而画“山雨欲来”的静谧。画中,近处坡岸树木错落有致,中间大片空白留作湖水,远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整幅画空无一人,只有满纸的空濛与寂静。黄公望追求的,正是“理、趣、兴”——在特定时空环境中,创造情景交融的诗意境界。
再说“谷”。谷雨时节,杏花、牡丹、梨花次第开放,其中,牡丹又被称为“谷雨花”。宋代画僧法常的一件墨牡丹,一花一叶,花瓣及叶之重叠处皆以留白,取笔布墨,颇为雅致,于诸家町畦之外,又能出以新意。
法常墨牡丹
清代赵之谦的《牡丹图》轴,现藏故宫博物院,纵174.5厘米,横90.5厘米,画面中牡丹以直冲云霄之势斜出,花色从血红到雪白,层次丰富,雍容华贵。
梨花同样也得画家青睐,正如清代李渔所言:“雪为天上之雪,梨花乃人间之雪;雪之所少者香,而梨花兼擅其美。”
宋 无款 《梨花鸲鹆》(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而真正把“谷”与“雨”合二为一的,是文徵明62岁时于谷雨时节创作的《品茶图》。画中苍松高耸,小桥流水,茶舍轩敞,二人对坐品茗,童子扇火煮茶。他在画上题诗:“碧山深处绝纤埃,面面轩窗对水开。谷雨乍过茶事好,鼎汤初沸有朋来。”这幅画告诉我们,谷雨的雨,不只是天降甘霖,更是人间烟火——雨催生了茶,茶连接了人。一杯谷雨茶,喝下去的是水,品味的是整个春天的雨。
文徵明62岁时于谷雨时节创作的《品茶图》
如果说文人艺术里的谷雨是雅致的,那么民间艺术里的谷雨就是鲜活的。
北方农村,谷雨时节要贴“谷雨帖”。这是一种年画,上面画着神鸡捉蝎、天师除五毒的形象,还配有文字:“太上老君如律令,谷雨三月中,蛇蝎永不生。”天暖和了,害虫繁衍迅速,农民在田间灭虫,也在门上张贴谷雨帖驱凶纳吉。这些画面粗犷、质朴、热闹,带着泥土的气息。它们不是挂在博物馆里供人赏析的艺术品,而是贴在门板上、风吹日晒的生活信仰。
鸡吃五毒 陕西凤翔民间版画
陕西白水县,谷雨这天要祭祀仓颉。庙会上有书法展、唱对台戏、诗联赛、社火、锣鼓赛。
谷雨茶也在民间艺术中占有一席之地。江南茶区,茶农保留着“祭茶神”“喊山”等习俗。谷雨清晨,茶农上山采茶,边采边唱茶歌。这些口头传统虽非造型艺术,却是最生动的声音艺术,与诗词中的“听春雨”遥相呼应。
谷雨的艺术,从来不是对自然的模仿。雨落在小楼的瓦上,落在稻田里,落在牡丹的花瓣上,落在宣纸上,落在年画的刻版上。这便是“小楼一夜听春雨”的深意:你听见的,不只是一场雨,而是一个民族几千年来与天地对话的全部回声——从仓颉的粟雨,到米芾的墨点;从文徵明的茶烟,到杨家埠的门神。
来源:张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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