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海风腥咸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码头上的旗子哗啦啦响。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青岛港三号码头这边,灯光昏暗,人影稀疏。

聂磊站在自己那艘货船边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谢老板,这事儿咱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他对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嘴里叼着烟,身后跟着七八个壮实的小年轻。

这人就是谢海,码头上的人都叫他“海蝎子”。

“商量个屁!”

谢海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聂老板,你这船货里夹带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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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知道啊。”聂磊搓着手,“这船是从大连过来的,装的就是普通建材……”

“普通建材?”

谢海冷笑一声,朝身后挥挥手:“小五,把东西搬过来!”

两个小伙子抬过来一个木箱子,“砰”地一声扔在聂磊面前。

箱子裂开一条缝,里面露出几件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聂磊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子,扒开油纸看了一眼,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这不可能!”

箱子里面,是几 把土制的“响子”,还有几包用塑料袋装着的白色粉末。

“聂老板,现在怎么说?”

谢海蹲下身,拍了拍聂磊的肩膀:“码头上有规矩,走私‘真理’和‘面粉’,你知道是什么罪过吗?”

“这不是我的货!”聂磊站起来,声音提高了:“有人栽赃!”

“栽赃?”

谢海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船上是你的人,货是你的船,现在跟我说栽赃?”

他身后的几个小伙子围了上来。

聂磊带来的两个兄弟也往前站了一步,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谢老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聂磊深吸一口气:“你想要多少钱?”

“哎哟,这话说的。”

谢海又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我谢海是那种敲诈勒索的人吗?我这是在维护码头秩序,懂不懂?”

“你就说个数。”

“二十万。”

谢海伸出两根手指:“现金,少一分都不行。另外,你这船货我得扣下,等上面查清楚了再说。”

“二十万?!”聂磊身后的兄弟忍不住了:“你他妈抢钱呢!”

“小兄弟,怎么说话呢?”

谢海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我这是在帮你们,知道吗?这些东西要是报到市分公司去,你们聂老板至少得进去蹲十年!”

聂磊咬了咬牙。

他在青岛做建材生意三年多了,平时没少给码头这帮人上供。

这个谢海,以前见面还客客气气喊一声“磊哥”,今天这是吃错药了?

“谢老板,我打个电话行吗?”

“打电话?”

谢海歪着头想了想:“行啊,你打。不过我得提醒你,今天这事儿,你找谁都没用。”

聂磊掏出手机,走到一边。

海风吹得他有些冷。

他先打给了青岛本地的一个朋友,做海鲜批发的赵三。

电话响了好半天才接通。

“喂?三哥,是我,聂磊。”

“磊子啊,这么晚了啥事?”赵三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刚睡醒。

“我在三号码头出点事,谢海扣了我的船,非要二十万……”

“谢海?”

赵三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怎么惹上他了?”

“我没惹他,他非说我船上夹带违禁品……”

磊子,听哥一句劝。”

赵三压低声音:“赶紧给钱走人,谢海最近攀上高枝了,惹不起。”

“什么高枝?”

“他姐夫的小舅子,是咱们市里某位老领导的司机,那位老领导虽然退下来了,可门生故旧还在位置上呢。”

赵三叹了口气:“别说你了,现在青岛港这片,没人敢不给他面子。”

聂磊心里一沉。

“三哥,你帮我打个圆场行吗?二十万实在太多了……”

“不是哥不帮你。”

赵三苦笑:“上个月老李的船也被扣了,我出面说情,谢海一点面子不给,最后老李还是掏了十五万。磊子,认栽吧。”

电话挂了。

聂磊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又打了两个电话,结果都一样——没人敢管。

回到谢海面前时,聂磊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样?电话打完了?”

谢海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木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老板,二十万我真拿不出来。”

聂磊尽量让语气缓和:“这样,我给你五万,船让我开走,行不行?”

“五万?”

谢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聂老板,你打发要饭的呢?”

他站起来,走到聂磊面前,伸手拍了拍聂磊的脸。

这个动作侮辱性极强。

聂磊身后的兄弟要冲上来,被聂磊拦住了。

“谢老板,做人留一线……”

“留你妈!”

谢海突然变脸,一把揪住聂磊的衣领:“姓聂的,我告诉你,今天这二十万,少一分你都别想走!船我扣了,货我也扣了,你人也得给我留下!”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谢海松开手,对身后的人说:“把聂老板请到仓库去,让他好好想想。”

四个小伙子围上来,就要动手。

“谢海!你别太过分!”

聂磊往后退了一步:“我在青岛也不是白混的!”

“哟,吓唬我?”

谢海笑了,笑得很狰狞:“聂磊,我知道你在四九城认识几个人,可那又怎么样?这里是青岛!强龙不压地头蛇,懂吗?”

他顿了顿,凑到聂磊耳边,压低声音:“再说了,你那个什么四九城的朋友,能比我姐夫的小舅子的老板厉害?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意思很明显了。

聂磊的心彻底凉了。

两个小伙子架住他的胳膊,往码头边的仓库拖。

“磊哥!”

跟着聂磊来的两个兄弟想冲上来,被另外几个人拦住,一顿拳打脚踢。

“住手!别打他们!”

聂磊吼道:“谢海,钱我给你!你别动我兄弟!”

“现在知道服软了?”

谢海挥挥手,让人停手:“晚了。聂老板,你今天就在仓库里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让人送钱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九点半,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明天早上九点,我看不到二十万现金,你这船货我就全报上去,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聂磊明白那意思。

仓库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里面很黑,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聂磊摸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犹豫了几秒钟,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点慵懒,像是刚睡下又被吵醒。

“代哥,是我,聂磊。”

“磊子?”加代的声音清醒了一些:“这么晚了,有事?”

“代哥,我在青岛出事了。”

聂磊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说到谢海拍他脸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海?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是青岛港的地头蛇,最近攀上关系了,听说是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的……”

“老领导?”

加代打断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朋友只说是个退下来的老领导,门生故旧还在位置上。”

“行了,我知道了。”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你人在哪?”

“被关在码头仓库里。”

“受伤没有?”

“没有,就是……”聂磊咬了咬牙:“代哥,他太欺负人了。”

“嗯。”

加代应了一声:“你别着急,我找人处理。电话保持畅通,等我消息。”

“代哥,那个谢海背后可能……”

“不管他背后是谁。”

加代的声音冷了下来:“动我兄弟,就得付出代价。”

电话挂了。

聂磊握着手机,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坐了下来。

仓库里很潮湿,有股霉味。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哗啦,哗啦。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青岛的时候,也是在这个码头,他提着两个破箱子,身上就几千块钱。

三年打拼,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今天却被人像条狗一样关在这里。

谢海那张嚣张的脸在眼前晃。

还有那拍在脸上的手。

聂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谢海手下的说笑声。

“海哥说了,这次至少能弄二十万。”

“姓聂的也是倒霉,撞枪口上了。”

“听说他在四九城认识人?”

“认识人又怎么样?强龙不压地头蛇,再说了,海哥背后那位,那可是……”

声音渐渐远了。

聂磊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他在等。

等一个电话。

等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电话。

同一时间,深圳。

加代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

敬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你睡吧。”

加代披上睡衣,走到客厅,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他拿着手机,翻着通讯录,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杜成。

想了想,他没有马上打电话,而是先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谁啊?大半夜的……”一个带着浓重青岛口音的男人声音。

“海爷,是我,加代。”

“加代?”

对面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哎呀,代弟啊!怎么想起给老哥打电话了?”

“海爷,跟你打听个人,青岛港有个叫谢海的,外号海蝎子,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海爷才开口:“代弟,你怎么惹上他了?”

“不是我,是我一个兄弟,聂磊,被他扣在码头了,要二十万赎金。”

“聂磊……哦,我想起来了,做建材的那个小伙子。”

海爷叹了口气:“代弟,这事儿有点麻烦。”

“怎么个麻烦法?”

“谢海这个人吧,就是个混混,本来没什么了不起。可他最近攀上关系了,他姐夫的小舅子,是咱们市里一位老领导的司机。”

“哪位老领导?”

“姓薛,薛老,退下来五六年了,但以前当过副市级,门生不少。他儿子现在还在某分公司当副经理。”

海爷压低声音:“谢海打着薛老的旗号,在码头那边横行霸道快半年了,没人敢管。”

“薛老……”

加代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相关信息。

“代弟,听老哥一句劝,让你那兄弟破财消灾吧。二十万虽然多了点,但总比惹上麻烦强。”

“海爷,谢海动手拍我兄弟的脸了。”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但海爷听出了里面的冷意。

“这……”

“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辱不及脸面。”

加代慢慢说:“他既然坏了规矩,那就得按规矩来。”

“代弟,你想怎么做?”

“我先让人过去把人接出来。”

加代弹了弹烟灰:“至于谢海……看他态度吧。”

“代弟,薛老那边……”

“海爷,这事儿你就别管了。”

加代掐灭烟头:“明天我让人过去,到时候还得麻烦你照应一下。”

“行吧。”

海爷叹了口气:“需要我做什么,你说话。”

“谢了。”

挂了电话,加代又点了一根烟。

他走到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

高楼大厦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还有工地在施工,塔吊上的灯一闪一闪。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野心家,也不缺不知死活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杜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代哥。”

杜成的声音很清醒,他睡觉轻,有点动静就醒。

“还没睡?”

“刚躺下,有事?”

“嗯,你明天一早飞青岛,聂磊出事了。”

加代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杜成听完,问:“带多少人?”

“你带二十个兄弟过去,要能打的。”

“明白。”

杜成顿了顿:“那个谢海,什么章程?”

“先礼后兵。”

加代说:“你去见海爷,让他出面说和。如果谢海识相,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这事儿就算了。”

“要是不识相呢?”

加代沉默了几秒。

“我书房左边抽屉最下面,有个木盒子,你带上。”

“木盒子?”

“对,红木的,上面刻着一条龙。”

杜成心里一动:“代哥,那里面的东西……”

“必要的时候亮出来。”

加代的声音很轻:“记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盒子。只要让对方看到盒子就行。”

“明白。”

“还有。”

加代补充道:“到了青岛,先给我打个电话。如果谢海背后的那位薛老要出面,你别硬顶,等我电话。”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杜成从床上坐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窗外是四九城的夜色,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起身穿衣服,开始打电话联系人。

这个夜晚,很多人都没睡好。

青岛码头仓库里,聂磊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短信,加代发来的。

“已安排杜成过去,明天到。稳住。”

聂磊看着这八个字,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把手机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仓库外,谢海的手下在打牌,吆喝声、笑骂声传进来。

“对K!”

“要不起!”

“哈哈,给钱给钱!”

一个瘦高个输了几 把,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我去撒泡尿。”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仓库后面,解开裤子。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尿到一半,他突然觉得脖子一凉。

一把冰凉的“真理”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别动,别叫。”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瘦高个的尿憋了回去,裤子湿了一片。

“好汉……好汉饶命……”

“谢海在哪?”

“在……在码头办公室,二楼……”

“仓库钥匙在谁身上?”

“在……在猴哥那儿,他穿蓝夹克,打牌呢……”

“几个人?”

“六个,加我一共七个……”

“聂磊关在哪个仓库?”

“就……就这个……”

“谢了。”

话音刚落,后颈一痛,瘦高个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黑影收回手,对着黑暗处打了个手势。

另外几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六个人,在门口打牌。”

“钥匙在穿蓝夹克的身上。”

“动作要快。”

几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贴着墙,慢慢靠近仓库门口。

灯光下,六个年轻人围着一张小桌打牌,桌子上散落着花生壳和啤酒瓶。

穿蓝夹克的年轻人正在洗牌,嘴里叼着烟。

“猴哥,刚才二狗子去撒尿,怎么这么久?”

“掉茅坑里了吧!”

几个人哄笑。

就在这时,黑影从暗处扑了出来。

动作快得看不清。

“砰!”

第一个被放倒。

“什么人?!”

穿蓝夹克的年轻人刚站起来,肚子上就挨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剩下的四个人想摸家伙,但已经晚了。

不到十秒钟,六个人全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

黑影从蓝夹克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仓库的铁门。

“哐当——”

门开了。

聂磊猛地睁开眼睛,借着月光,他看到了门口的人影。

“磊哥,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

聂磊愣了几秒,才认出来人:“小……小武?”

“快走。”

小武是聂磊在青岛的兄弟之一,晚上没跟着来码头,没想到这会儿出现了。

“你怎么……”

“先别问,出去再说。”

小武拉着聂磊往外走,路过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人时,聂磊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痛苦表情。

“小武,你……”

“磊哥,我在部队待过五年。”

小武简单解释了一句,带着聂磊钻进码头边的阴影里。

两人七拐八绕,来到一个集装箱后面,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上车,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驶离码头。

直到开出两三公里,聂磊才松了口气。

“小武,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晚上我给磊哥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就觉得不对劲。”

小武一边开车一边说:“后来打给跟着你的那两个兄弟,也打不通,我就知道出事了。去码头一看,果然……”

“谢谢。”

聂磊拍了拍小武的肩膀:“今天要不是你……”

“磊哥,别说这些。”

小武摇摇头:“现在怎么办?谢海发现你跑了,肯定要找你麻烦。”

“我知道。”

聂磊摸出手机,又给加代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代哥,我出来了。”

“出来了?”

加代有些意外:“怎么出来的?”

“我青岛的一个兄弟把我救出来的。”

“人没事吧?”

“没事。”

聂磊顿了顿:“代哥,谢海那边……”

“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杜成明天就到。”

加代的声音很稳:“等杜成到了,你们一起去找谢海。”

“代哥,谢海背后那个薛老……”

“我心里有数。”

加代说:“你把救你那兄弟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让人过去接应你们。”

挂了电话,聂磊把手机递给小武。

“小武,你把号码输进去。”

小武接过手机,输完号码还给聂磊。

“磊哥,四九城那边来的人……能搞定吗?”

“能。”

聂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我代哥说要管,就一定能管。”

面包车消失在夜色中。

码头那边,谢海已经接到了消息。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地上哼哼唧唧的手下,脸色铁青。

“一群废物!”

一脚踹在蓝夹克身上:“六七个人看不住一个,养你们有什么用!”

“海哥……对方身手太好了……”

“好你妈!”

谢海又踹了一脚:“查!给我查聂磊跑哪去了!还有,把他那艘船给我看好了,船上的货谁都不准动!”

“是……”

“另外。”

谢海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给我姐夫打电话,就说我这边出点事,让他问问小舅子,薛老那边能不能……”

他没说完,但手下都明白了。

电话接通了,谢海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挂掉电话后,他的脸色好了一些。

“聂磊,你以为跑了就没事了?”

他冷笑一声:“在青岛这一亩三分地,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海风还在吹。

码头的旗子还在哗啦啦响。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暗流涌动

凌晨三点,深圳。

加代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刚挂掉杜成的电话,确认了明天最早的航班信息和随行人员名单。

二十个兄弟,都是跟着杜成多年的好手,有从东北来的,有在四九城混过的,个个见过血。

人手够了。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人手的问题。

加代拿起桌上的便签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

谢海。

薛老。

青岛港。

他用笔尖在“薛老”两个字上点了点,然后划了个圈。

退下来的老领导,门生故旧还在位置上,儿子是某分公司副经理。

这种关系,说硬不硬,说软不软。

硬的是,在青岛本地,这层关系足够让大多数人低头。

软的是,放在更大的棋盘上,这种“退下来”的关系,其实经不起深究。

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搜索关于“薛老”的信息。

姓薛,青岛本地人,退下来五六年,以前当过副市级……

突然,他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他在广州参加一个饭局,听一位做进出口生意的老板提起过。

那位老板说,青岛有位姓薛的老领导,退下来后喜欢收藏古董,尤其喜欢明清瓷器。

当时加代没在意,现在却想起来了。

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加代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

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带着明显的睡意。

“杨总,是我,加代。”

“加代?”

对面的人清醒了一些:“哎呀,代弟啊,这么晚了……有事?”

“杨总,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

加代语气很客气:“我想跟你打听个人,青岛的薛老,薛老爷子,你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薛老爷子……你怎么问起他了?”

“有点事情,可能需要打交道。”

加代没有细说:“杨总要是方便,就跟我说说这位老爷子什么脾气,什么喜好。”

“这个……”

杨总顿了顿:“代弟,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跟你说实话吧。薛老爷子这个人,不太好打交道。”

“怎么说?”

“爱面子,脾气倔,护短。”

杨总说:“他退下来之后,家里几个亲戚仗着他的名头,在青岛做了不少事。老爷子不是不知道,但从来不管,甚至还帮着打掩护。”

“明白了。”

“你要跟他打交道,得注意两点。”

杨总压低声音:“第一,给足面子,千万别让他在人前下不来台。第二,别动他家里人,动了就真结仇了。”

“谢谢杨总。”

“客气了。”

杨总想了想,又说:“代弟,要是事情不大,能和解就和解吧。这老爷子虽然退下来了,但在青岛经营几十年,关系网很深。”

“我知道,谢了。”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有底了。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又写了几个字:

爱面子。

护短。

古董瓷器。

写完,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通了江林的电话。

江林是加代的军师,心思细,脑子活,很多棘手的事情都是他帮忙处理。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哥,还没睡?”

“睡不着。”

加代把青岛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江林听完,问:“哥,你想怎么办?”

“杜成明天过去,先礼后兵。”

加代说:“但我担心,谢海仗着薛老的势,不给面子。”

“那就动薛老?”

“不。”

加代摇头:“薛老这种老江湖,不能硬碰硬。得让他自己觉得,为了谢海这种小角色得罪我们,不值。”

“那……”

“你明天一早,去我保险柜里取一件东西。”

加代说:“第三层,左边那个锦盒,里面是一对清乾隆的青花瓷瓶。”

“哥,你要送薛老?”

“不是送。”

加代笑了笑:“是‘借’给他欣赏。”

江林明白了。

“哥,你是想用这对瓶子,引薛老出来说话?”

“对。”

加代说:“你亲自跑一趟青岛,把瓶子带上。到了之后先别露面,等我电话。”

“明白。”

“还有。”

加代补充道:“查一下薛老爷子最近在收藏什么,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咱们投其所好,让他欠个人情。”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加代终于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深圳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来。

楼下街边,已经有早点的摊子开始生火,白色的蒸汽在晨雾中袅袅升起。

加代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在想青岛的事。

聂磊是他的兄弟,跟了他快十年了。

当年在四九城,聂磊还是个愣头青,被人欺负得抬不起头,是加代帮他出头,教他做事。

后来聂磊去青岛发展,加代还给他介绍了几个当地的生意伙伴。

现在聂磊被人扣了船,还差点被扣了人,这口气,加代咽不下去。

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辱不及脸面。

谢海拍聂磊脸的那一刻,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钱的事,是面子的事,是规矩的事。

加代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给聂磊发了条短信:

“找个安全地方待着,等杜成。别私自行动。”

很快,聂磊回复了:

“知道了哥。”

加代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出来混的时候,也被人这样欺负过。

那时候他没背景,没靠山,只能忍。

忍到有一天,他抓住机会,把那个欺负他的人彻底踩在了脚下。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你对他客气,他以为你好欺负。

有些人你给他脸,他不要脸。

所以,该硬的时候,必须硬。

早上七点,青岛。

聂磊和小武在一家小旅馆里。

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床,一个破旧的电视,墙上还有霉斑。

但很安全。

这家旅馆的老板是小武的远房亲戚,不会多问什么。

聂磊一夜没睡,眼睛里有血丝。

小武买了豆浆油条回来,放在桌上。

“磊哥,吃点东西。”

聂磊点点头,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小武,你说谢海现在在干嘛?”

“肯定在找你。”

小武喝了口豆浆:“不过磊哥你放心,这地方他找不到。”

“我不是怕他找到我。”

聂磊放下油条:“我是担心我那船货。一百多万的建材,要是被他吞了,我这几年就白干了。”

“杜成大哥不是今天到吗?”

“嗯。”

聂磊看了眼时间:“应该快上飞机了。”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是杜成打来的。

“磊子,我登机了,两小时后到青岛。”

“成哥,我去接你。”

“不用。”

杜成说:“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到了直接过去找你。另外,你那个救你的兄弟在不在?”

“在。”

“让他接电话。”

聂磊把手机递给小武。

小武接过手机:“喂?”

“兄弟,贵姓?”

“我姓武,武建军。”

“武兄弟,谢了。”

杜成的声音很诚恳:“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喝酒。”

“成哥客气了。”

“这样,你帮我做件事。”

杜成说:“你去码头附近转转,看看谢海那边有什么动静,但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

“明白。”

“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了电话,小武把手机还给聂磊。

“磊哥,我去码头看看。”

“小心点。”

“放心。”

小武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出门了。

聂磊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想起昨晚谢海那张嚣张的脸,还有拍在他脸上的手。

那种屈辱感,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他不是没被人欺负过。

刚来青岛的时候,地头蛇收保护费,他给了。

同行排挤他,他忍了。

客户拖欠货款,他等着。

但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当面羞辱过。

拍脸。

这是江湖上最侮辱人的动作之一。

意思就是:我不把你当人看,你在我眼里就是个玩意儿。

聂磊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同一时间,青岛码头办公室。

谢海也一夜没睡。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

面前站着几个手下,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还没找到?”

“海哥,青岛这么大,他随便找个地方一藏,不好找啊……”

“废物!”

谢海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玻璃碎片四溅。

手下们吓得一哆嗦。

“给我继续找!”

谢海吼道:“把你们认识的人都发动起来,车站、旅馆、饭店,一个一个给我查!我就不信他能飞了!”

“是……”

手下们灰溜溜地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谢海一个人。

他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聂磊跑了,这让他很没面子。

更重要的是,那船货还在码头上,但他不敢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那船货里确实有违禁品,但不是聂磊的,是他让人偷偷放进去的。

原本的计划是,用这个借口敲聂磊一笔,然后以“没收违禁品”的名义把船扣下,过段时间再找个下家把货卖了,又能赚一笔。

一鱼两吃。

可现在聂磊跑了,事情就麻烦了。

如果聂磊找人来硬的,把货抢回去,一检查就会发现那些违禁品根本不是船上的原货。

到时候就露馅了。

谢海越想越烦躁。

他拿起手机,又给姐夫打了过去。

“姐夫,是我。”

“小海,又怎么了?”

“聂磊跑了,我担心他会找人……”

“你怕什么?”

姐夫的声音很不耐烦:“有薛老这层关系在,谁敢动你?”

“不是,姐夫,我是说那船货……”

“货怎么了?”

“货里……有点问题。”

谢海支支吾吾:“我怕被人查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姐夫的声音冷了下来:“小海,你跟我说实话,那些东西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我……”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姐夫骂道:“用这种手段,万一被人捅出去,薛老的脸往哪搁?!”

“姐夫,我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

姐夫叹了口气:“这样,你今天别动那船货,等我电话。我问问小舅子,看薛老什么意思。”

“好好好,谢谢姐夫。”

挂了电话,谢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工人。

远处,他那艘扣着聂磊货船的泊位上,几个手下在巡逻。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谢海心里不踏实。

他总觉得,要出事。

上午十点,青岛流亭机场。

杜成带着二十个兄弟走出航站楼。

二十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夹克,平头,走路带风。

机场里的人纷纷侧目。

杜成没在意,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聂磊的电话。

“磊子,我到了。”

“成哥,我在出口等你。”

“不用,我看到你了。”

杜成挂了电话,朝停车场走去。

聂磊和小武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看到杜成一行人,连忙迎了上来。

“成哥!”

聂磊握住杜成的手,眼眶有点红。

“委屈了。”

杜成拍了拍聂磊的肩膀,然后看向小武:“武兄弟?”

“成哥好。”

小武点点头。

“走,上车说。”

一行人上了两辆车,聂磊的面包车在前,杜成租的一辆中巴车在后。

车上,聂磊把昨晚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杜成听完,问:“谢海现在在码头?”

“应该在。”

小武说:“我早上去看了一眼,他手下的人还在巡逻,船还扣着。”

“行。”

杜成点点头:“先去见海爷。”

“海爷?”

“对,代哥安排的。”

杜成说:“海爷是青岛的老江湖,让他出面说和,给谢海一个台阶下。”

“成哥,要是谢海不给面子呢?”

聂磊问。

杜成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一个黑色旅行包。

“那就不给他台阶了。”

车子在市区穿行,最后停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

海爷住在这里,一栋三层的小楼,带个小院。

杜成让兄弟们等在车里,自己带着聂磊和小武进去。

敲门,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

“找谁?”

“我找海爷,姓杜,四九城来的。”

“哦,请进。”

阿姨让开身。

三人进了院子,海爷已经站在客厅门口等着了。

海爷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杜成是吧?”

“海爷好,我是杜成。”

杜成很客气:“代哥让我过来,给您添麻烦了。”

“客气了,进来坐。”

海爷把三人让进客厅,吩咐阿姨上茶。

落座后,海爷看着杜成,问:“代弟怎么说?”

“代哥说,先礼后兵。”

杜成说:“请海爷出面,约谢海出来谈谈。如果他能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这事儿就算了。”

“要是他不肯呢?”

“那就按江湖规矩办。”

杜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海爷听出了里面的决心。

“杜成啊,不是我不帮忙。”

海爷叹了口气:“谢海这个人,我了解,狂得很。他现在仗着薛老的势,恐怕不会轻易低头。”

“试试看吧。”

杜成说:“麻烦海爷给他打个电话,就说四九城来人了,想跟他谈谈。”

“行。”

海爷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通了。

“喂?谢海啊,我,老海。”

“海爷?您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谢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吊儿郎当。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海爷说:“四九城来人了,想跟你见个面,谈谈聂磊那件事。”

“四九城?”

谢海笑了:“海爷,您说的是那个什么加代的人?”

“对。”

“海爷,不是我不给您面子。”

谢海的语气变得不客气:“聂磊走私违禁品,人赃并获,我这是按规矩办事。四九城的人来了又怎么样?在青岛,就得守青岛的规矩。”

“谢海,听我一句劝……”

“海爷,您要是没事,我就挂了。”

谢海打断他:“我这边忙着呢。”

“谢海!”

海爷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别以为攀上薛老就高枕无忧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海爷,您这话说的。”

谢海冷笑:“我谢海在青岛混了十几年,什么规矩不懂?但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聂磊不守规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

“行了海爷,我还有事,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

海爷放下电话,脸色很难看。

“杜成,你也听到了。”

杜成点点头:“听到了。”

他站起来:“海爷,谢谢您。接下来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杜成,你想怎么做?”

“去码头。”

杜成说:“当面跟他谈。”

“带多少人?”

“就我们三个。”

杜成指了指自己、聂磊和小武。

海爷愣了一下:“就你们三个?谢海手下至少二三十号人!”

“够了。”

杜成笑了笑:“我们是去谈判,不是去打架。”

海爷看着杜成,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行,你去吧。不过杜成,听我一句劝,如果谈不拢,别硬来。谢海这个人,下手黑。”

“知道了。”

杜成带着聂磊和小武离开了海爷家。

回到车上,杜成对兄弟们说:“去码头。”

中巴车启动,朝着青岛港的方向驶去。

车上,聂磊有些担心:“成哥,就咱们三个去,会不会……”

“放心。”

杜成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放在腿上。

盒子不大,三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上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

“代哥说了,必要的时候,把这个亮出来。”

“这是……”

“别问。”

杜成打断他:“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车子在码头大门前停下。

门卫拦住:“干什么的?”

“找谢海。”

杜成摇下车窗。

“找海哥?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海哥……”

门卫话没说完,杜成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走到门卫面前,盯着门卫的眼睛。

“告诉谢海,四九城杜成来了,让他出来见。”

门卫被杜成的气势镇住了,连忙拿起对讲机。

“海哥,门口有人找你,说是四九城来的……”

对讲机里传来谢海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门卫放下对讲机,打开大门。

车子开了进去,停在码头办公室楼下。

杜成、聂磊、小武下车。

楼上,谢海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三个人,冷笑。

“就带两个人?加代也太看不起我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手下说:“叫兄弟们集合,在楼下等着。”

“是!”

几分钟后,杜成三人走到办公室楼下。

楼下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个个手里拿着家伙,钢管、砍刀、链条。

谢海从楼上走下来,嘴里叼着烟。

“哪位是杜成啊?”

“我。”

杜成上前一步。

谢海上下打量了杜成几眼,笑了:“加代就派你这么个人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呢。”

杜成没接话,直接说:“谢老板,聂磊的船,你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

谢海吐了个烟圈:“船扣了,货没收,人……哦,人跑了。不过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谢老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杜成说:“你想要多少钱,开个价。船和货还给我们,这事儿就算了了。”

“算了?”

谢海笑了,笑得很夸张:“杜成是吧?你他妈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聂磊走私违禁品,人赃并获!我没把他送进去,已经够意思了,你还跟我讨价还价?”

“那些东西不是我的!”

聂磊忍不住了:“是你栽赃!”

“栽赃?”

谢海看向聂磊,眼神阴冷:“聂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我栽赃,有证据吗?”

“我……”

“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谢海说:“诬陷加走私,罪加一等。”

杜成拦住还想说话的聂磊,看着谢海:“谢老板,这么说,没得谈了?”

“谈?”

谢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可以谈啊。二十万赎金,一分不能少。另外,聂磊得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赔礼道歉。”

他指了指地面:“就这儿,现在。”

聂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小武的手摸向了后腰。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谢海身后的手下往前逼了一步。

杜成却笑了。

他笑得很平静,甚至有点无奈。

“谢老板,我最后问你一遍:船和货,还还是不还?”

“不还。”

谢海扬起下巴:“你能把我怎么着?”

杜成点点头。

他弯腰,从脚边的旅行包里,拿出了那个红木盒子。

盒子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上面的龙纹栩栩如生。

杜成把盒子托在手里,看着谢海。

“谢老板,认识这个吗?”

谢海眯起眼睛,看了几秒,摇头:“什么玩意儿?骨灰盒?”

“你再仔细看看。”

杜成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盒子的正面,除了龙纹,还有两个小字。

刻得很深,但很小。

谢海凑近了一些。

当他看清那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唰”地变了。

他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两个字是——

勇哥。

第三章:兵分两路

码头上,风突然大了。

谢海盯着那个红木盒子,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惊疑,最后变成了恐惧。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小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谢海这个反应,也都紧张起来。

“海……海哥?”

一个黄毛小子试探着喊了一声。

谢海没反应。

他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盒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杜成托着盒子,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足足半分钟,谢海才艰难地开口:“这……这是……”

“谢老板认识?”

杜成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谢海耳朵里,却像针一样刺人。

“我……我不认识。”

谢海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杜成,你拿个破盒子吓唬谁呢?我谢海在青岛混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是吗?”

杜成笑了笑,把盒子往前又递了递:“那你再看看,盒子上刻的什么?”

谢海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当然看到了。

那两个小字,像两把刀,扎进他的眼睛里。

勇哥

在四九城,在北方,甚至在整个江湖上,这个名字代表的东西,他太清楚了。

那是真正的大人物。

是跺跺脚,整个圈子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谢海的手在抖。

他想起姐夫昨天晚上说的话:

“小海,你记住,在青岛你怎么闹都行,但千万别惹四九城那几个真正有背景的。那些人,咱们惹不起。”

当时他还不在意。

现在,他明白了。

“谢老板?”

杜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啊……啊?”

谢海擦了擦额头的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杜……杜哥,你看这事儿闹的……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好好说?”

杜成把盒子收回来,抱在怀里:“行啊,那就好好说。聂磊的船和货,什么时候还?”

“还!马上就还!”

谢海转身对手下吼:“还愣着干什么?去把聂老板的船开了,货卸了!快点!”

手下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老大怎么突然变脸了。

“快去啊!”

谢海又吼了一声。

几个手下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往泊位那边跑。

谢海回过头,搓着手对杜成说:“杜哥,你看这样行不行?船我马上还,货我也原封不动地还。另外……另外聂老板的损失,我赔!我赔!”

“怎么赔?”

“我……我出五万,不,十万!就当给聂老板压惊了!”

谢海说这话的时候,心在滴血。

十万啊,他得敲诈多少条船才能攒够?

但现在他不敢不给。

那个盒子,那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在他头顶上。

杜成没说话,看向聂磊。

聂磊咬着牙,盯着谢海:“我的脸呢?”

“啊?”

“你昨天拍我的脸,怎么算?”

谢海的脸色白了。

他咬了咬牙,抬手,“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声音很响。

码头上干活的人都看了过来。

“聂老板,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

谢海说着,又要跪下去。

杜成伸手拦住他。

“谢老板,不用这样。”

杜成说:“我们不是来羞辱你的,是来讲道理的。”

“是是是,杜哥说得对。”

谢海连连点头。

“船和货还了,赔偿给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杜成顿了顿:“不过谢老板,你得记住,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今天仗势欺人,明天就可能被别人仗势欺你。做人,得留一线。”

“记住了!我记住了!”

谢海点头如捣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手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海哥!海哥!不好了!”

“怎么了?!”

“船上……船上的货不对!”

“什么不对?!”

“那些……那些‘东西’,不见了!”

谢海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看向杜成。

杜成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谢老板,你不是说,人赃并获吗?赃呢?”

“我……我……”

谢海结巴了。

他现在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违禁品”,肯定是被杜成的人提前拿走了。

这叫什么?

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杜哥……杜哥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

杜成摆摆手:“货还了,赔偿给了,我们就走。至于其他的……谢老板自己处理吧。”

说完,他转身对聂磊和小武说:“咱们去船上看看。”

三人朝着泊位走去。

谢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同一时间,青岛市南区,一栋老式别墅里。

薛老爷子正在书房里喝茶。

他今年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笔直。

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慢悠悠地泡着功夫茶。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这是薛老爷子的儿子,薛明,在某分公司当副经理。

“爸。”

“嗯,坐。”

薛老爷子倒了杯茶,推过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爸,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薛明坐下,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

“什么事?”

“谢海那边……出事了。”

薛老爷子的手顿了一下。

“谢海?就是你司机那个小舅子的姐夫?”

“对。”

薛明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薛老爷子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四九城的人?叫什么?”

“叫杜成,是加代的手下。”

“加代……”

薛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搜索。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想不起来具体是谁。

“爸,这个加代不简单。”

薛明说:“我打听了一下,他在深圳那边很有名,外号‘深圳王’。四九城那边也有不少关系,听说跟……跟那位勇哥走得很近。”

薛老爷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勇哥。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虽然退下来五六年了,但江湖上的事,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谢海现在什么情况?”

“被吓住了。”

薛明苦笑:“对方拿出了一个盒子,上面刻着勇哥的名字,谢海当场就怂了,答应还船还货,还赔了十万块钱。”

“蠢货!”

薛老爷子骂了一句:“这种小事都办不好,还打着我的旗号!”

“爸,现在的问题是,谢海打着您的旗号,在码头上做了不少事。这次对方找上门来,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有所表示。”

薛明说:“至少得让加代知道,谢海做的事,不是咱们授意的。”

薛老爷子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你觉得,加代会相信吗?”

“不相信也得信。”

薛明说:“爸,咱们没必要为了一个谢海,得罪加代这种人。他在四九城的关系太深了,真要闹起来,咱们占不到便宜。”

薛老爷子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退下来这六年,他最大的感受就是:人走茶凉。

以前在位的时候,多少人围着他转,一口一个“薛老”。

现在呢?

除了几个老部下偶尔来看看,大部分人都把他忘了。

谢海这种人,之所以还能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不是因为别人还怕他,而是因为别人懒得管。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惹到的人,是真敢管,也真能管的。

“你安排一下。”

薛老爷子转过身:“请加代的人吃顿饭,我亲自出面。”

“爸,您要亲自出面?”

“嗯。”

薛老爷子点点头:“有些话,得我亲自说。”

“那……谢海那边?”

“让他滚出青岛。”

薛老爷子说:“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

“明白了。”

薛明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薛老爷子叫住他:“加代那边,你亲自打电话,语气客气点。就说我薛某人想请他吃个便饭,交个朋友。”

“好。”

薛明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薛老爷子一个人。

他看着墙上一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和气生财。

那是他退下来那年,一个老朋友送的。

当时他还不在意,现在想想,真有道理。

码头这边,聂磊的船已经开动了。

货也原封不动地装了回去。

谢海赔的十万块钱,用一个黑色塑料袋装着,递到了聂磊手里。

“聂老板,您点点。”

谢海陪着笑,脸上还留着刚才自己打的巴掌印。

聂磊接过袋子,看都没看,递给小武。

“谢老板,钱我收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是是是,过去了,过去了。”

谢海连连点头。

杜成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

等一切处理完了,他才开口:“谢老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杜哥您说。”

“打着别人的旗号做事,得有分寸。今天你运气好,遇到的是我们。要是遇到脾气不好的,你这码头,恐怕就开不下去了。”

“是是是,杜哥教训得对。”

谢海低着头,不敢看杜成的眼睛。

“行了,我们走了。”

杜成转身,带着聂磊和小武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码头。

谢海站在岸边,看着船越来越远,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海哥!”

手下连忙扶他。

谢海摆摆手,脸色灰白。

他知道,自己在青岛的日子,到头了。

就算加代不找他麻烦,薛老那边,也不会放过他。

用薛老的旗号惹了这么大的祸,薛老能饶了他?

想到这里,谢海打了个哆嗦。

“海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黄毛小子问。

“怎么办?”

谢海苦笑:“收拾东西,走人。”

“走?去哪?”

“去哪都行,反正青岛是待不下去了。”

谢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们也散了吧,以后别跟着我了。”

“海哥……”

“别说了,走吧。”

谢海摆摆手,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像个老头子。

船上,聂磊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心里五味杂陈。

昨天他还被人关在仓库里,今天却拿着十万赔偿款,开着船离开。

这一切,都因为加代的一个电话,杜成的一个盒子。

“成哥,那个盒子……”

聂磊看向杜成。

杜成抱着盒子,靠在栏杆上。

“别问。”

杜成说:“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明白。”

聂磊点点头,又问:“成哥,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完了?”

杜成笑了:“这才刚开始。”

“什么意思?”

“谢海只是个小角色。”

杜成说:“他背后的薛老,才是正主。代哥说了,薛老那边,得有个交代。”

“那……”

“别担心。”

杜成拍了拍聂磊的肩膀:“代哥已经安排好了。”

正说着,杜成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喂?江哥。”

电话那头是江林。

“杜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办完了,船和货都拿回来了,谢海赔了十万。”

“行。”

江林说:“你现在带着聂磊,去海天大酒店,薛老要请你们吃饭。”

“薛老请我们吃饭?”

杜成有点意外。

“对,薛明亲自打的电话,语气很客气。”

江林顿了顿:“代哥的意思是,既然对方给了台阶,咱们就顺着下。记住,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多听。薛老说什么,你就应什么。”

“明白了。”

“另外,我晚上到青岛。”

江林说:“代哥让我带了一件东西,送给薛老。”

“什么东西?”

“一对清乾隆的青花瓷瓶。”

江林笑了笑:“薛老最近在收藏这个,代哥投其所好,给他送个礼,这事儿就算彻底了了。”

“还是代哥想得周到。”

“行了,你们先去酒店,我到了联系你。”

挂了电话,杜成对聂磊说:“薛老要请我们吃饭。”

“薛老?”

聂磊愣住了:“他……他请我们吃饭?”

“对。”

杜成说:“看来,薛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那我们去吗?”

“去。”

杜成说:“为什么不去?人家给面子,咱们得接着。”

船靠岸后,三人打车去了海天大酒店。

这是青岛最高档的酒店之一,面朝大海,风景很好。

到了酒店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很干练。

“是杜先生吗?”

“我是。”

“薛经理让我来接您,请跟我来。”

男人带着三人进了酒店,坐电梯上了顶层。

顶层是一个私人宴会厅,装修得很豪华,落地窗外就是大海。

薛明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起来,主动迎上来:“杜先生,聂老板,欢迎欢迎。”

“薛经理客气了。”

杜成跟他握了握手。

“坐,坐。”

薛明招呼三人坐下,吩咐服务员上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扑鼻。

“杜先生,这次的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

薛明开门见山:“谢海打着家父的旗号,在外面胡作非为,我们也是刚刚知道。家父很生气,特意让我向两位道歉。”

“薛经理言重了。”

杜成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就不用再提了。”

“不不不,一定要提。”

薛明说:“家父说了,晚上他要亲自过来,给两位赔不是。”

“这可使不得。”

杜成连忙说:“薛老是长辈,我们做晚辈的,怎么能让长辈赔不是?”

“这是家父的意思。”

薛明说:“另外,家父还让我转告加代先生,等他下次来青岛,一定要告诉他,他要亲自做东,请加代先生吃饭。”

“我一定转告代哥。”

正说着,宴会厅的门开了。

薛老爷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年纪大了,但气场很足。

杜成三人连忙站起来。

“薛老。”

“坐,坐,别客气。”

薛老爷子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他看着杜成,问:“你就是加代手下那个杜成?”

“是。”

“嗯,不错。”

薛老爷子点点头:“年轻人,做事有分寸,我很欣赏。”

“薛老过奖了。”

“不是过奖。”

薛老爷子说:“今天这事儿,换成别人,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你能点到为止,给谢海留条活路,说明你懂规矩。”

杜成没说话。

“谢海那边,我已经让他离开青岛了。”

薛老爷子说:“从今往后,他不会在青岛出现。另外,聂老板的损失,除了谢海赔的那十万,我再补十万,就当是赔礼了。”

说着,他看了薛明一眼。

薛明连忙拿出一个信封,推到聂磊面前。

“聂老板,一点心意,请收下。”

聂磊看向杜成。

杜成点点头。

聂磊这才接过信封:“谢谢薛老。”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

薛老爷子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我敬三位一杯,算是赔罪了。”

四人碰了杯。

气氛缓和了很多。

薛老爷子又问了一些加代的情况,杜成都一一回答了。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薛老爷子说:“行了,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晚上我还有个会,咱们改天再聚。”

“好的,薛老您忙。”

三人站起来告辞。

薛明送他们到电梯口。

等电梯的时候,薛明对杜成说:“杜先生,家父很喜欢收藏古董,尤其喜欢瓷器。听说加代先生手里有不少好东西?”

杜成心里一动,明白了薛明的意思。

“代哥确实收藏了一些。”

杜成说:“不过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钱。”

“呵呵,加代先生太谦虚了。”

薛明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电梯来了。

三人上了电梯,下楼。

走出酒店,聂磊长长地舒了口气。

“成哥,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完了。”

杜成说:“薛老给了面子,咱们也得给面子。江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各退一步,海阔天空。”

“那十万块钱……”

“你拿着。”

杜成说:“这是你应得的。”

“成哥,要不是你和代哥,我这船货就没了。”

聂磊说:“这钱,我不能全拿。”

“让你拿着就拿着。”

杜成拍拍他:“不过记住了,以后做生意,多个心眼。谢海这种人,到处都是。”

“我记住了。”

正说着,杜成的手机又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杜成,我到了,你在哪?”

“在海天大酒店门口。”

“等着,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

江林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江哥。”

杜成迎上去。

江林点点头,看了看聂磊:“磊子,没事吧?”

“没事,江哥。”

“没事就好。”

江林把锦盒递给杜成:“这对瓶子,你明天给薛老送过去。记住,要私下送,别让外人知道。”

“明白。”

“另外,代哥让我告诉你,青岛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你就带兄弟们回去。聂磊这边,我会安排几个人过来,帮他一段时间。”

“好。”

江林又看向聂磊:“磊子,经过这次的事,你在青岛的名气算是打出去了。以后做生意,会顺利很多。但记住,树大招风,凡事低调点。”

“知道了,江哥。”

“行,那我先走了。”

江林拍了拍杜成的肩膀:“辛苦了。”

“应该的。”

江林打车离开了。

杜成和聂磊、小武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聂磊突然说:“成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也谢谢代哥。”

聂磊的声音有点哽咽:“要不是你们,我……”

“行了,大老爷们,别矫情。”

杜成打断他:“走吧,找个地方喝酒,我请客。”

“好!”

三人找了家小饭店,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

酒过三巡,聂磊问:“成哥,那个盒子,到底是什么?”

杜成喝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勇哥送给代哥的。”

他说:“代哥帮勇哥办过一件事,勇哥就送了他这个盒子,说以后遇到麻烦,拿出这个盒子,能挡灾。”

“就一个盒子?”

“盒子不重要,重要的是盒子上刻的名字。”

杜成说:“在江湖上,有些人的名字,就是护身符。”

聂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小武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

“武兄弟。”

杜成看向小武:“这次多亏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小武说:“磊哥对我有恩,我跟着磊哥。”

“好。”

杜成举起酒杯:“来,敬武兄弟一杯。”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青岛的夜晚,灯火通明。

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故事发生。

今天的故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但江湖的路还长,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杜成看着窗外的夜景,想起了加代常说的一句话: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今天,他算是真正理解了这句话。

第四章:雷霆扫穴

酒喝到一半,杜成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加代打来的。

“代哥。”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都处理完了,薛老请我们吃了饭,赔了礼,还补了十万块钱给聂磊。”

“嗯。”

加代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江林到了吗?”

“到了,把东西给我了,让我明天给薛老送过去。”

“好。”

加代顿了顿:“杜成,有件事得你去办。”

“代哥你说。”

“谢海离开青岛了吗?”

“应该还没有。”

杜成说:“薛老让他滚出青岛,但他肯定得收拾东西,没那么快。”

“你去盯着他。”

加代说:“我收到消息,谢海在码头上还有一批货没处理完,他可能会趁着今晚把货转走。”

“什么货?”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正经生意。”

加代说:“薛老让他走,是给他留面子。但这批货,不能让他带走。”

“明白了。”

杜成说:“我这就去。”

“小心点。”

“知道。”

挂了电话,杜成对聂磊和小武说:“你们继续喝,我出去办点事。”

“成哥,什么事?”

聂磊问。

“代哥交代的。”

杜成没细说:“你们别管了,吃完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我跟你去。”

小武放下酒杯:“我对码头熟。”

杜成看了小武一眼,点点头:“行。”

两人结了账,走出饭店。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街上人少了,风更大了。

“去码头?”

小武问。

“嗯。”

杜成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小武问:“成哥,谢海那批货,是什么货?”

“不知道。”

杜成说:“代哥只说是‘不正经’的生意。”

“那咱们去干什么?”

“盯着,看看是什么货。如果是违法的,就报上去。如果是其他东西……”

杜成没说完,但小武明白了。

如果是其他东西,比如走私的、偷来的,那就可以扣下来。

车子很快到了码头附近。

杜成让小武先下车,去码头周围转转,看看谢海的人在不在。

他自己则在码头对面的一个茶楼坐下,要了壶茶,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码头大门。

茶很普通,但杜成的心思不在茶上。

他盯着码头大门,脑子里在盘算。

谢海这种人,不可能就这么认栽。

他肯定会在临走前捞一笔,把能带走的都带走。

那批货,就是他的目标。

十分钟后,小武回来了。

“成哥,谢海的人都在仓库那边,好像在搬东西。”

“搬什么?”

“用箱子装着的,看不清。”

小武说:“但我看到有辆车停在仓库门口,车牌是外地的。”

“外地车牌?”

“对,辽宁的。”

杜成心里一动。

辽宁的车上青岛码头,还停在谢海的仓库门口,这不太正常。

“走,去看看。”

两人出了茶楼,绕到码头侧面的围墙边。

这里有个缺口,平时没人注意。

小武轻车熟路地翻了过去,杜成也跟着翻过去。

码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仓库那边有灯光和声音。

两人贴着阴影,慢慢靠近仓库。

仓库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谢海正指挥手下搬箱子,嘴里骂骂咧咧。

“快点!都他妈快点!搬完赶紧走!”

“海哥,这些货怎么办?”

黄毛小子问。

“装车上,一起带走。”

谢海说:“这批货值钱,不能留在这儿。”

“可是海哥,薛老不是说让咱们离开青岛吗?带着这些货,万一被查……”

“查个屁!”

谢海骂道:“咱们今晚就走,等明天他们发现,咱们早到辽宁了!”

黄毛不敢再说话,埋头搬箱子。

杜成和小武躲在仓库外面的一个集装箱后面,看着里面的情况。

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两个人抬一个都吃力。

“成哥,看。”

小武指了指仓库角落。

角落里堆着几个打开过的箱子,里面露出一些金属零件。

杜成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些零件,好像是……枪械零件。

他脸色一变。

谢海不仅在走私普通违禁品,还在走私军火!

这可是大罪!

“小武,你手机呢?”

“在。”

“拍照。”

杜成压低声音:“把那些箱子,还有车牌,都拍下来。”

小武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仓库里面拍了几张照片。

就在这时,谢海突然转身,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谁在那儿?!”

杜成心里一紧。

小武也愣住了。

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谢海拿起手电筒,朝着集装箱这边照过来。

光束在集装箱上扫过,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一米。

“海哥,怎么了?”

黄毛问。

“我刚才好像看到那边有人。”

谢海说:“你们几个,过去看看!”

四个手下放下箱子,朝着集装箱走来。

杜成和小武对视一眼。

跑,还是打?

跑的话,肯定会被发现。

打的话,对方有七八个人,他们只有两个,而且对方可能有家伙。

就在杜成准备动手的时候,码头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刺耳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仓库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谢海脸色大变:“妈的!条子来了!快跑!”

手下们慌了,扔下箱子就想往外冲。

但已经晚了。

十几辆警车冲进码头,把仓库团团围住。

车门打开,几十个警察冲下来,手里拿着枪。

“不许动!警察!”

“双手抱头!蹲下!”

谢海想往仓库后面跑,但后门也被堵住了。

他绝望地站在原地,看着警察冲进来,把手下一一按倒在地。

“谢海是吧?”

一个中年警察走过来,亮出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人举报你走私军火,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我没有……”

谢海还想狡辩,但警察已经打开了那些箱子。

里面,全是枪械零件。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

中年警察一挥手:“带走!”

谢海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他的手下也一个没跑掉,全被带走了。

警察开始清点货物,拍照取证。

杜成和小武躲在集装箱后面,看着这一切。

“成哥,这……”

小武有点懵。

“应该是代哥安排的。”

杜成说:“走,先离开这里。”

两人趁着警察忙乱的工夫,悄悄从原路翻了出去。

回到茶楼,杜成给加代打了电话。

“代哥,谢海被抓了。”

“我知道。”

加代说:“我报的警。”

“那些枪械零件……”

“是我让人放的。”

加代的声音很平静:“谢海在码头上走私军火,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以前就知道,但没管。这次他惹到咱们头上,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送进去。”

杜成明白了。

难怪加代让他来盯着谢海。

原来不是为了那批货,而是为了确保谢海被警察抓个正着。

“代哥,那些零件……”

“放心吧,都是废品,打不响的。”

加代说:“但足够定他一个走私军火的罪了。”

“明白了。”

“行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加代说:“明天把东西给薛老送去,然后回深圳。”

“好。”

挂了电话,杜成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小武问:“成哥,怎么了?”

“没事。”

杜成摇摇头:“就是觉得,江湖这碗饭,不好吃。”

小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喝了杯茶,起身离开。

第二天上午,杜成带着锦盒,去了薛老爷子的别墅。

开门的是薛明。

“杜先生,这么早?”

“薛经理,代哥让我给薛老送件东西。”

杜成把锦盒递过去。

薛明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一亮。

“这是……”

“一对清乾隆的青花瓷瓶。”

杜成说:“代哥知道薛老喜欢收藏,特意让我送过来。”

“这太贵重了……”

“薛老喜欢就好。”

杜成笑了笑:“代哥说了,一点心意,请薛老务必收下。”

薛明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杜先生,请里面坐,家父正好在。”

“不了。”

杜成说:“我还有点事,得赶下午的飞机回深圳。薛老那边,麻烦薛经理替我道个谢。”

“这么急?”

“嗯,代哥那边还有事。”

“那行,我就不留你了。”

薛明把杜成送到门口:“杜先生,替我向加代先生问好。以后来青岛,一定要告诉我,我请你们吃饭。”

“一定。”

杜成上了出租车,离开了。

薛明拿着锦盒回到客厅。

薛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爸,加代让人送来的。”

薛明把盒子放在桌上。

薛老爷子放下报纸,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对青花瓷瓶,品相极好,一看就是真品。

“好东西。”

薛老爷子拿起一个瓶子,仔细端详:“这对瓶子,市面上至少值五十万。”

“五十万?”

薛明吃了一惊:“加代这么大手笔?”

“他不是大手笔。”

薛老爷子放下瓶子,叹了口气:“他是在告诉我,这件事,到此为止。”

“什么意思?”

“他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是给我面子。但同时也告诉我,谢海的事,他已经处理完了,不用我 操心了。”

薛老爷子说:“这个人,不简单啊。”

“那谢海……”

“谢海咎由自取。”

薛老爷子摆摆手:“走私军火,谁也救不了他。以后,别再提这个人了。”

“是。”

薛明点点头。

薛老爷子看着那对青花瓷瓶,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小明,你记住了。江湖上,有些人可以惹,有些人不能惹。加代这种人,就是不能惹的那种。”

“我记住了。”

“还有,以后管好你手下的人,别让他们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乱来。这次是加代给面子,下次遇到不给面子的,咱们就麻烦了。”

“知道了。”

薛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但他心里,却有点发冷。

江湖啊,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是讲实力的地方。

下午,杜成和聂磊在机场告别。

“磊子,以后做事小心点。”

杜成拍拍聂磊的肩膀:“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就不一定了。”

“我知道,成哥。”

聂磊眼圈有点红:“代哥那边,替我谢谢他。”

“行。”

杜成看向小武:“武兄弟,以后跟着磊子好好干。有事打电话。”

“谢谢成哥。”

小武重重地点头。

杜成带着二十个兄弟,过了安检,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

杜成看着窗外的云海,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加代常说的那句话: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但有时候,不打打杀杀,就没人跟你讲人情世故。

这个道理,他今天才真正明白。

深圳,加代的办公室。

江林坐在沙发上,汇报青岛的情况。

“谢海被抓了,走私军火,至少十年。”

“薛老收了那对瓶子,很满意。”

“聂磊的生意可以继续做了,以后在青岛,应该没人敢惹他了。”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代哥,还有件事。”

江林说:“谢海背后那个薛老,好像对您很感兴趣,托人打听您的情况。”

“打听就打听吧。”

加代转过身:“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打听。”

“我是担心……”

“不用担心。”

加代笑了笑:“薛老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次咱们给了他面子,他也会给咱们面子。”

“那就好。”

江林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嗯。”

江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代哥,那对瓶子,您真舍得送?”

“舍得。”

加代说:“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用一对瓶子换一个朋友,值了。”

江林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红木盒子。

盒子很轻,但里面的分量很重。

这是勇哥送给他的。

当年他帮勇哥办了一件事,勇哥说:“加代,以后遇到麻烦,把这个盒子亮出来,能挡灾。”

他一直没舍得用。

这次为了聂磊,他让杜成带去了。

还好,没用到。

他把盒子放回抽屉最底层,锁好。

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聂磊的号码。

“磊子,是我。”

“代哥!”

聂磊的声音很激动。

“事情都处理完了,以后好好做生意。”

“我知道,代哥,谢谢您。”

“别说谢。”

加代说:“记住,你是我的兄弟。兄弟有事,我不能不管。”

“代哥……”

聂磊的声音哽咽了。

“行了,大老爷们,别哭哭啼啼的。”

加代笑了笑:“好好干,年底我去青岛看你。”

“好!代哥,我一定好好干!”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聂磊还是个愣头青的时候。

那时候的聂磊,被人欺负了只会躲起来哭。

现在,他已经能在青岛独当一面了。

时间过得真快。

加代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

这座城市,这个江湖,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今天的故事结束了。

但明天,还有新的故事等着他。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敬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忙完了?”

“嗯。”

加代接过茶,喝了一口:“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你帮聂磊解决了青岛的事?”

“消息传得这么快?”

“江湖上哪有秘密。”

敬姐在沙发上坐下:“听说你还送了一对乾隆的瓶子给薛老?”

“嗯,投其所好。”

“那可是你最喜欢的瓶子。”

“瓶子再喜欢,也是死物。”

加代说:“兄弟是活的。”

敬姐笑了。

“你啊,总是这样。”

“哪样?”

“太重情义。”

敬姐说:“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弱点。”

“我知道。”

加代放下茶杯:“但我改不了。”

敬姐没再说话。

她走到加代身边,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累了就休息休息,别总撑着。”

“不累。”

加代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就不累。”

窗外,华灯初上。

深圳的夜晚,开始了。

三天后,青岛。

聂磊的建材生意重新开张了。

经过这次的事,他在青岛的名气打响了。

以前那些看不起他、排挤他的人,现在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连码头上那些地头蛇,见到他都喊一声“磊哥”。

小武正式成了他的左膀右臂,帮他打理生意。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聂磊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他做生意,总想着息事宁人,能忍就忍。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不能忍。

你越忍,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江湖就是这样,弱肉强食。

你要想站住脚,就得让人怕你。

当然,不是让你去欺负别人。

而是要让别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这天下午,聂磊正在办公室看账本,手机响了。

是杜成打来的。

“磊子,忙什么呢?”

“成哥!我在看账本呢。”

聂磊很高兴:“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生意比原来好多了。”

聂磊说:“对了成哥,我打算过段时间去深圳看看你和代哥。”

“行啊,随时欢迎。”

杜成顿了顿:“磊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说。”

“谢海虽然进去了,但他手下还有几个人没抓到,你得小心点。”

“我知道。”

聂磊说:“小武已经安排人盯着了。”

“那就好。”

杜成说:“还有,薛老那边,逢年过节记得送点礼,不用贵重,但要有心意。江湖上,人情往来很重要。”

“我记住了。”

“行,那就这样,有事打电话。”

“好,成哥再见。”

挂了电话,聂磊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了谢海被抓那天的场景。

警察冲进来,谢海绝望的眼神。

还有那些枪械零件。

他知道,那些零件是加代安排的。

加代为了他,动用了关系,布了这个局。

这份情,他得记一辈子。

“磊哥。”

小武推门进来:“晚上有个饭局,赵老板请客,去吗?”

“去。”

聂磊站起来:“对了小武,过段时间,咱们去趟深圳。”

“去深圳?”

“嗯,去看看代哥。”

聂磊说:“咱们能翻身,全靠代哥。这份情,得还。”

“怎么还?”

“用一辈子还。”

聂磊看着窗外,轻声说。

窗外,青岛的天空很蓝。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码头,吹过街道,吹过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江湖还在继续。

故事还在继续。

第五章:规矩解决

两个月后,深圳。

深秋的天气已经有了凉意,但这座南方的城市依然绿意盎然。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请柬。

请柬是聂磊寄来的,邀请他去青岛参加新公司的开业典礼。

聂磊在青岛开了一家新的建材公司,规模比原来大了三倍,还拉了几个当地的老板入股,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江林坐在对面,笑着说:“磊子这次是真起来了。”

“嗯。”

加代放下请柬:“这小子有股韧劲,摔倒了能爬起来。”

“要不要去?”

“去。”

加代说:“兄弟开业,得去捧场。”

“那我安排行程。”

江林站起来:“对了代哥,薛老那边也发了请柬,听说也要去。”

“薛老去很正常。”

加代说:“聂磊现在在青岛也算一号人物了,薛老给他面子,也是给我面子。”

“那咱们去了,要不要单独跟薛老见个面?”

“看情况吧。”

加代想了想:“到时候再说。”

江林出去了。

加代拿起手机,给聂磊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代哥!”

聂磊的声音很兴奋。

“请柬收到了。”

加代笑着说:“你小子可以啊,两个月不见,公司都开起来了。”

“都是托代哥的福。”

聂磊说:“代哥,您一定要来,我都安排好了。”

“去,肯定去。”

加代说:“不过我不喜欢大场面,简单点就行。”

“知道知道,就几个老朋友,一起吃个饭。”

“行。”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变化太快了,快得让人有时候会恍惚。

他还记得十年前刚来深圳的时候,这里还是个遍地工地的小渔村。

现在,已经是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了。

时间不等人啊。

一周后,青岛。

聂磊的新公司开业典礼办得很热闹。

来了不少人,有生意伙伴,有朋友,还有青岛本地的一些头面人物。

薛老也来了,带着薛明。

老爷子穿着一身唐装,精神矍铄,看到加代,主动走过来握手。

“加代先生,久仰久仰。”

“薛老太客气了。”

加代很尊敬:“您是长辈,叫我加代就行。”

“好,那我就托大了。”

薛老爷子笑着:“加代啊,上次那对瓶子,我很喜欢,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薛老喜欢就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薛老爷子压低声音:“加代,有句话我得跟你说。”

“您说。”

“谢海那件事,谢谢你。”

薛老爷子说:“要不是你出手,我还真不知道他在外面做那些勾当。这次他进去,也算是给我敲了个警钟。”

“薛老言重了。”

加代说:“都是江湖人,互相照应。”

“对,互相照应。”

薛老爷子拍了拍加代的手:“以后来青岛,一定要找我。咱们多走动。”

“一定。”

开业典礼很顺利。

剪彩,致辞,吃饭。

饭桌上,聂磊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敬到加代这里时,他眼圈红了。

“代哥,这杯酒,我敬您。”

聂磊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行了,别矫情。”

加代端起酒杯:“都是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薛老爷子年纪大了,坐了一会儿就先走了。

加代送他到门口。

“加代,留步吧。”

薛老爷子说:“我让小薛送你回酒店?”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

“那行,咱们改天再聚。”

薛老爷子上了车,走了。

加代站在酒店门口,点了根烟。

深秋的青岛,海风很凉。

他紧了紧外套,沿着街道慢慢走。

聂磊跟了上来。

“代哥,我陪您走走。”

“嗯。”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了十几分钟,聂磊突然说:“代哥,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小武……他想去深圳。”

加代停下脚步:“去深圳?做什么?”

“他想跟着您。”

聂磊说:“这次的事,他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想跟着您学点东西。”

“你呢?舍得放人?”

“舍不得。”

聂磊苦笑:“但小武是个人才,跟着我,屈才了。”

加代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他才开口:“让小武来找我吧。”

“代哥……”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加代看着聂磊:“跟着我,不一定比跟着你好。我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聂磊说:“但小武铁了心了。”

“行,那让他来吧。”

加代说:“不过你这边也得留人,生意做大了,身边得有可靠的人。”

“我明白。”

两人走到海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海浪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

“代哥,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没有您,我现在会在哪?”

聂磊看着大海,轻声说。

“在哪都是活。”

加代说:“江湖这条路,走得好是风光,走得不好是悬崖。你能有今天,主要是你自己的努力。”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加代打断他:“聂磊,你记住,江湖上混,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帮你,是情分。但你能站起来,是你自己的本事。”

聂磊点点头。

他懂加代的意思。

江湖不是过家家,今天有人帮你,明天可能就没人帮你了。

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代哥,我还有个事想问您。”

“说。”

“谢海进去后,他手下那几个漏网之鱼,最近在青岛出现了。”

聂磊说:“我怀疑他们想报复。”

加代皱了皱眉:“确定吗?”

“确定。”

聂磊说:“小武的人看到他们在码头附近转悠,好像在打听我的消息。”

“报警了吗?”

“还没。”

聂磊说:“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糊涂!”

加代的声音严厉起来:“这种事能等吗?万一他们真动手,你怎么办?”

“我……”

“马上报警!”

加代站起来:“这种亡命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别以为自己现在行了,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阴沟里翻船的例子,还少吗?”

聂磊被说得低下了头。

“代哥,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

加代拿出手机:“我现在给青岛的朋友打电话,让他们帮你处理。”

“代哥,不用麻烦您……”

“闭嘴!”

加代瞪了他一眼:“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电话很快接通。

加代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安排好了。”

他说:“今天晚上,那几个人就会被带走。以后在青岛,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谢谢代哥。”

“别谢我。”

加代说:“聂磊,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一家公司,有几十号员工指着你吃饭。做事之前,多想想后果。”

“我记住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加代看了看时间。

“走吧,该回去了。”

“嗯。”

回酒店的路上,聂磊一直没说话。

加代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点破。

年轻人,总得经历一些事,才能长大。

第二天,加代准备回深圳。

聂磊和小武送他到机场。

在安检口,小武突然说:“代哥,我跟您一起去深圳。”

加代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小武说:“磊哥这边已经稳定了,我想去深圳闯闯。”

“行。”

加代点点头:“到了深圳,找江林,他会安排你。”

“谢谢代哥。”

聂磊握住加代的手:“代哥,一路平安。”

“嗯,你也是,好好干。”

“我会的。”

加代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

聂磊和小武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候机厅。

飞机上,加代坐在头等舱,看着窗外的云海。

这次青岛之行,算是圆满了。

聂磊站起来了,薛老那边的关系也搭上了。

还收了个小武。

小武这个人,他观察过。

身手好,脑子活,最重要的是,重情义。

这样的人,值得培养。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敬姐打来的。

“喂?”

“到了吗?”

“在飞机上,马上起飞。”

“行,那我不多说了,等你回来吃饭。”

“好。”

挂了电话,加代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十年前,他刚来深圳的时候,一无所有。

想起了这些年,他一路打拼,才有了今天。

想起了那些跟着他的兄弟,有的还在,有的走了。

江湖啊,就是这样。

有人来,有人走。

有人风光,有人落魄。

但不管怎样,路还得继续走。

一个月后,深圳。

小武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江林安排他在一家安保公司当教练,平时没事就在加代的会所帮忙。

这小子确实能干,很快就跟兄弟们打成一片。

这天下午,加代在会所喝茶,小武在旁边陪着。

“代哥,有件事我想请教您。”

“说。”

“我在青岛的时候,跟着磊哥,做的就是普通的生意。但来了深圳,我发现这里的江湖,跟青岛完全不一样。”

小武说:“这里的人,好像更……更复杂。”

“怎么个复杂法?”

“说不上来。”

小武挠挠头:“就是觉得,这里的人,心思更深。”

“那是因为深圳发展快,机会多,人也杂。”

加代喝了口茶:“江湖在哪里都一样,都是人组成的。人有好坏,江湖就有好坏。”

“那代哥,您说,在江湖上混,最重要的是什么?”

加代放下茶杯,想了想。

“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

他说:“很多人混了一辈子江湖,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跟风,随大流,别人干什么他干什么。这样的人,永远成不了气候。”

小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

加代说:“江湖上混,要讲规矩。不是所有的规矩都是白纸黑字写的,但你不守规矩,就没人带你玩。”

“就像谢海那样?”

“对。”

加代说:“谢海就是不懂规矩。他以为攀上高枝,就可以为所欲为。结果呢?栽了。”

小武沉默了一会儿。

“代哥,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我遇到谢海那样的事,该怎么办?”

“怎么办?”

加代笑了:“你记住,在江湖上混,有三种人不能惹。”

“哪三种?”

“第一种,有真本事的。这种人你惹了,他真能弄死你。”

“第二种,有真关系的。这种人你惹了,他一个电话就能让你消失。”

“第三种,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敢干的。这种人你惹了,他能跟你玩命。”

小武认真听着。

“谢海就是没搞清楚,他惹的是哪一种人。”

加代说:“他以为聂磊是第三种,但实际上,聂磊背后有我,我就属于第二种。所以他栽了。”

“那代哥,您属于哪一种?”

“我?”

加代笑了笑:“我哪一种都不是。我就是我,加代。”

小武没再问。

他听懂了。

加代的意思是,在江湖上,最重要的是做自己。

有自己的人设,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底线。

这样的人,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

加代站起来:“晚上跟我去个饭局,带你认识几个人。”

“好。”

晚上,加代带着小武去了一个私人会所。

饭局上都是深圳本地的一些老板,还有几个从香港过来的朋友。

小武跟在加代身边,看着加代跟这些人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他心里很佩服。

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说话滴水不漏。

但加代跟他们打交道,既不卑不亢,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

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饭局结束后,加代让小武先回去。

他自己坐在会所的包厢里,点了根烟。

江林推门进来。

“代哥,都安排好了。”

“嗯。”

加代说:“小武这孩子不错,好好培养。”

“我知道。”

江林坐下:“代哥,还有件事。”

“说。”

“聂磊那边,最近又接了个大单,是青岛一个市政工程的材料供应。”

“好事啊。”

“但是……”

江林顿了顿:“那个工程,原来是一家本地公司在做,聂磊抢了人家的生意,对方好像不太高兴。”

加代皱了皱眉:“聂磊知道吗?”

“应该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凭本事吃饭,不怕竞争。”

加代笑了。

这小子,有骨气。

“行,那就让他凭本事吃饭。”

加代说:“不过你得提醒他,竞争可以,但不能用下三滥的手段。咱们做事,要光明正大。”

“明白。”

江林出去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有人成功,有人失败。

有人欢笑,有人哭泣。

但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

江湖,也还得继续。

又过了半年。

聂磊的公司在青岛越做越大,成了当地建材行业的龙头。

小武在深圳也站稳了脚跟,成了加代身边的得力助手。

这天,加代在办公室接到聂磊的电话。

“代哥,我要结婚了。”

“结婚?”

加代很意外:“跟谁?”

“一个青岛本地的姑娘,做服装生意的。”

聂磊的声音很幸福:“代哥,您一定要来当证婚人。”

“行啊,肯定去。”

加代很高兴:“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八号。”

“好,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聂磊要结婚了。”

“好事啊。”

江林笑着说:“这小子,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是啊。”

加代走到窗前:“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聂磊都要成家了。”

“代哥,您呢?”

“我什么?”

“您跟敬姐……”

加代摆摆手:“我们这样挺好。”

江林没再说话。

他知道加代和敬姐的事。

两人在一起很多年了,但一直没结婚。

不是不想,是不能。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无奈。

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行了,不说这个了。”

加代转过身:“下个月十八号,你跟我一起去青岛。”

“好。”

一个月后,青岛。

聂磊的婚礼办得很隆重。

来了很多人,有生意伙伴,有朋友,还有青岛本地的头面人物。

加代当证婚人,站在台上,看着聂磊和新娘。

聂磊穿着西装,精神抖擞。

新娘很漂亮,笑得很甜。

“聂磊,从今天起,你就是有家的人了。”

加代说:“以后做事,要多想想家庭,多想想老婆孩子。江湖上的事,能放就放,该收就收。”

“我知道了,代哥。”

聂磊重重地点头。

婚礼很热闹。

敬酒的时候,聂磊带着新娘,第一个敬加代。

“代哥,这杯酒,我敬您。”

聂磊的眼睛又红了:“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也没有我的家庭。”

“行了,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

加代端起酒杯:“来,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婚礼结束后,加代准备回深圳。

聂磊送他到机场。

在安检口,聂磊突然抱住加代,哭了起来。

“代哥……谢谢您……”

“行了,大老爷们,哭什么。”

加代拍拍他的背:“好好过日子,好好对老婆。”

“我会的。”

聂磊擦干眼泪:“代哥,您也多保重。”

“嗯。”

加代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

聂磊还站在那里,朝他挥手。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候机厅。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

加代看着窗外的云海,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见聂磊的时候,那小子还是个愣头青。

想起了这些年,聂磊的成长。

想起了今天,聂磊结婚的样子。

时间啊,真是神奇。

它能改变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不了。

比如兄弟情义。

比如江湖规矩。

飞机降落在深圳,已经是晚上。

加代走出机场,敬姐已经在等着了。

“回来了?”

“嗯。”

“聂磊的婚礼怎么样?”

“很好。”

加代说:“那小子,总算是成家了。”

两人上了车,敬姐开车。

“加代。”

“嗯?”

“我们……要不要也办个婚礼?”

加代愣了一下。

他看向敬姐,敬姐的脸上有期待,也有不安。

“你想办?”

“嗯。”

敬姐点点头:“我想有个名分。”

加代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好,那就办。”

“真的?”

“真的。”

加代握住敬姐的手:“这些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

敬姐笑了,笑得很甜。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穿过深圳的街道。

窗外,灯火辉煌。

这座城市,这个江湖,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今天的故事结束了。

但明天,还有新的故事等着他们。

生活还在继续。

江湖,也还在继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