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川,梁雪岚快不行了,你快去帮帮她吧。”
我把药罐从火上挪下来,抬头看向门口。顾绍廷站在那儿,西装外套还带着夜里的潮气,领口松着,脸色发青,和六年前我在曜晟实业楼下见到他时完全不像一个人。
那时候他连正眼都没给过我。
现在他自己找到了青棠旧街,站在我这间不到二十平的济生堂门口。
我没让他进,只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排全是我的名字。
“她的命,轮不到我管。”我说。
顾绍廷喉结动了动,像是早料到我会这么回。他把手机解锁,直接递到我面前。
屏幕里是北宁圣和国际医学中心的重症监护室,梁雪岚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胸口起伏很弱,旁边机器一声接一声地响。
我目光停了两秒,心口还是沉了一下。
顾绍廷盯着我,声音更哑了:“许成川,也许你不知道,但六年前那碗18块的馄饨,是雪岚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01
我把顾绍廷递过来的手机推回去,转身去收炉子上的药。
“看完了。”我说,“人还没死,你回去找别人。”
顾绍廷跟进门,站在我诊桌前,声音压得很低:“车在外面,机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点头,我们现在就走。”
我没接话,把药壶放到一边,低头擦手。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条件你开。钱,房子,股份,随你说。”
我抬眼看他:“顾总,你真忘了?”
顾绍廷脸色一顿。
我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声音不高:“六年前,曜晟实业那场酒会,梁雪岚倒下去的时候,是谁把我从会场侧门带出去的?”
他没说话。
“又是谁让崔正山把我送到路边,点了一碗十八块的鲜肉馄饨,跟我说,‘梁总那边忙,您先吃点,算是心意’?”
顾绍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又顶了上来。
六年前,我还跟着我爸在省城接诊。那天晚上,曜晟实业酒会临时出事,我爸人在外地,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我背着针盒赶过去的时候,梁雪岚已经躺在休息室沙发上,脸色发白,胸口起伏乱成一片,旁边围了一圈人,谁都不敢动。
有人说等救护车,有人说赶紧联系医院。
我上去摸了一下她的脉,心里就沉了。等车来不及,我只能先下针。
那是我第一次单独用许家的针法救这种急症。屋里很乱,旁边的人一直问我行不行,敢不敢。我没理,只盯着梁雪岚的气口。针扎下去以后,她手指动了一下,脸色慢慢缓过来,呼吸也顺了。
人是救回来了。
可我收针以后,屋里那些人已经又全围到她身边去了。有人递水,有人叫名字,有人给她披衣服。没人问我一句累不累,也没人跟我说一句谢谢。
我站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崔正山过来,把我领了出去。
那晚风很冷。他把我送到街口一家小店,替我点了一碗馄饨,坐在对面跟我说:“梁总这会儿脱不开身,您先吃点,算她谢过了。”
我当时看着那碗馄饨,没说话。
十八块,皮薄,肉不多,汤面上飘着一点葱花。
我吃了两个就放下了,连汤都没碰,背着针盒自己走了。
这些年,我一直记得那股味。
顾绍廷低声开口:“那晚我人在国外,第二天才知道她出事。”
我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
顾绍廷脸上有点挂不住,还想解释:“成川,当年的处理是下面的人——”
“顾总。”我打断他,“你们家的事,我没兴趣分是谁的手。”
我走回桌边,把平时出诊用的行医箱扣上,啪的一声,屋里安静了不少。
“箱子我不拿,人我不救。你回去吧。”
顾绍廷站着没动。
外面天已经黑了,青棠旧街的灯光透进来,照在他鞋尖上。他那身衣服一看就贵,站在我这小医馆里,怎么看都不合适。
过了几秒,他声音低下去:“北宁、临川、海州,我都跑遍了。能找的专家都找了,能上的方案都上了,没用。”
我还是没出声。
“我今天来,不是觉得别人不够好。”他看着我,“是别的办法已经走到头了。”
“那也跟我没关系。”
顾绍廷盯着我,眼底压着火,可他忍住了。
“许成川,你真能看着她死?”
我把药柜门关上,转头看他:“六年前,你们能看着我坐在馄饨摊上,那时候也没人在意我怎么想。”
这句话落下,屋里彻底静了。
顾绍廷站了很久,最后只点了点头。
“行,我今天先走。”
他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现在说不出话了,意识也断断续续。”他声音有些发哑,“可昨晚昏过去前,她手里一直攥着一张旧药方。唐知宁掰了半天,才从她手里拿下来。”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顾绍廷慢慢转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张方子,是你六年前留下的。”
他说完就走了。
门外车灯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整条旧街恢复了平静,只有后院药炉还在小声咕嘟。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六年前那张方子,我自己都快忘了内容。
梁雪岚却一直留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济生堂”的门板卸下来,就看见顾绍廷站在对面。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司机,也没带保镖,手里拎着昨天那件西装外套,眼下发青,像一夜没睡。
我没请他进门,低头去摆门口的药盆。
顾绍廷先开了口:“昨天是我说错话了。”
我把最后一个药盆放好:“你没说错,你们顾家和梁家的路子一直都这样。”
他听完没顶,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放平了些:“我今天来,不跟你谈条件,也不催你马上跟我走。我只把六年前那晚没说完的话补上。”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绍廷看着我:“那天你走后,梁雪岚醒了。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救她的人去哪了。”
我抬起头。
他继续说:“她知道是你把她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她当场就让唐知宁出去找人,还让法务准备一份东西,说等你回来,她亲自交给你。”
我皱起眉:“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顾绍廷说,“唐知宁现在就在北宁,崔正山也在。你见了他们,问一遍就知道我有没有胡说。”
我没说话。
这六年,我离开省城回到青棠旧街,开了这间济生堂,给街坊看病,给老人扎针,偶尔上门出诊,日子不算热闹,但清静。省城那些场面,我基本都断了。
我心里一直知道,自己不回去,不只是嫌麻烦。
那碗馄饨,我始终没咽下去。
顾绍廷看我没开口,继续往下说:“那天晚上,曜晟内部突然出事,一笔并购案临时翻盘,几个股东和银行的人全到了。梁雪岚刚醒,就被拉去处理事。她让唐知宁去找你,找了很久,没找到。”
“找不到?”我冷笑,“我那时候连诊所地址都没换。”
“你人第二天就离开省城了。”顾绍廷看着我,“你原来的号码停了,住处也退了。等她忙完那一阵,再去找,你已经不在了。”
我盯着他,还是觉得这话来得太巧。
顾绍廷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干脆把话挑明了:“那碗馄饨是真的,轻慢也是真的。这件事我不替谁洗。可事情没停在那一碗馄饨上。”
我心口微微发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在我诊桌上。
“这是北宁那边会诊记录里抄出来的一段药单。你看看。”
我没碰,只扫了一眼,上面几味药很熟,配伍的路子也熟。
那就是我当年留下的旧方子,只是后面几味做了些调整。
“她这六年一直照着你的方子调养。”顾绍廷说,“医院那边知道,唐知宁知道,我也知道。她每年发作的次数很少,一直压得住。可这次不一样,根子又翻上来了,跟六年前那次几乎一样。”
我问他:“既然一直在用,为什么六年都没找过我?”
顾绍廷沉默了两秒:“有些话,她一直没整理好。也有些事,她压着没让人碰。”
这话说到这儿,我已经听出不对。
“顾总,”我盯着他,“你今天来,到底是请我救人,还是想借这个机会,把别的事一块推给我?”
顾绍廷没有绕,直接说:“都有。”
我脸色一下冷了。
他立刻接上:“可救人这件事是真的急。昨晚她短暂清醒过一次,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手也抖得厉害。唐知宁拿来纸,她一共写了三次,写的都是同两个字。”
我喉咙发紧,还是问了出来:“什么字?”
“济生堂。”
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我站在桌边,手指压在桌角上,半天没动。
她不仅记得我。
她还知道我现在在哪。
顾绍廷盯着我,声音很低:“我今天来,不是想请你去试一试。她是在找你。”
院子里有风吹进来,把门口那块旧布帘掀了一下。
我沉默了很久,才把桌上的药单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先说清楚。”我抬头看他,“我不是答应救她。”
顾绍廷没催,只看着我。
我把挂在墙边的外套取下来,转身去拿行医箱。
03
到北宁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顾绍廷把我直接带到圣和国际医学中心顶层。电梯门一开,外面站着一排医生和家属,气氛很紧。最前面的男人五十多岁,胸牌上写着韩柏年。
他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顾绍廷,脸当场沉下来。
“顾总,你把人从临州连夜接过来,我还以为请了哪位老前辈。”韩柏年语气很硬,“结果就是这么一位民间大夫?”
顾绍廷说:“许成川不是来旁观的。”
韩柏年直接抬手:“我不同意。病人已经在多器官衰竭边缘,所有指标都在往下掉。这个时候让一个没有医院执业背景的人进重症区,出了问题谁担?”
我没接他前面的刺,只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梁雪岚。
她躺在床上,脸色发灰,呼吸机和监护仪全开着,手指都没什么血色。
我转头问韩柏年:“她现在,是不是连你们也保不住了?”
韩柏年脸色一僵,嘴角压了下去。
他没回答,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顾绍廷低声说:“我请你来,就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到头了。”
这时,旁边有人轻轻叫了我一声:“许医生。”
我转过去,看见崔正山站在走廊尽头。他比六年前老了不少,鬓角都白了。
他把我带到楼梯间,门一关上,先递了根烟过来。我没接,他又收了回去。
“六年前那碗馄饨,是我带你去吃的。”他说,“这事我认。”
我看着他:“然后呢?”
崔正山低着头:“你走后不到半小时,梁总就醒了。她醒来第一句问的是,人去哪了。唐知宁跟她说,我把你送走了,她当场就发了火,让人立刻把你找回来。”
我盯着他,心口慢慢绷紧。
“那为什么没人找到我?”
崔正山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那晚不想让你留下来的,不止一个人。有人觉得你救完就该走,有人怕你看见不该看的,也有人觉得一个年轻大夫,不配进那个圈子。”
我问:“梁雪岚知道是谁做的?”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正面答,只说:“那晚后半夜,她把我叫过去骂了一顿。第二天一早,我就被调走了。”
话说到这儿,已经够了。
我刚从楼梯间出来,唐知宁就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深色套装,脸上有疲惫,眼神却很稳。
“许医生,梁总交代过,如果你肯来,就请你先去休息室。”
我跟着她进去,顾绍廷也在。
门一关,唐知宁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又放了一支录音笔在桌上。
顾绍廷皱了下眉:“这是什么?”
唐知宁说:“梁总昏迷前交代的。只有许医生答应进病房,这两样东西才能交出来。”
顾绍廷明显也愣了一下:“她没跟我说过这个。”
唐知宁没接这句,只看着我:“梁总说,先救人,救完再看。”
我盯着桌上的档案袋,半天没说话。
顾绍廷急着把我从青棠旧街接来,到了这儿我才明白,他要的已经不只是救命。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向他们两个。
“我进病房,可以。”我把针盒放到桌上,“先把规矩说清楚。”
顾绍廷立刻点头:“你说。”
“第一,从现在开始,病房里我说了算。谁都别插手。”
“可以。”
“第二,诊金我不要。”
顾绍廷顿了一下,还是点头:“行。”
“第三,”我看着他,“人救回来以后,六年前没说清的事,我要梁雪岚亲口告诉我。”
这次,顾绍廷没立刻接。
唐知宁先开了口:“只要梁总醒过来,这件事她一定会说。”
我拎起针盒,转身往外走。
韩柏年正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脸色很难看。顾绍廷没再解释,只在后面说了一句:“开门。”
我没回头,径直走向那扇门。
04
重症监护室的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我走到病床前,先看梁雪岚的脸,再搭她的脉。
脉象比六年前散得厉害,气口很乱,心脉浮空,底子已经被拖坏了。她这回不只是旧症翻上来,后面这几天的治疗也把人硬撑到了边上。再晚一点,我来了也没用。
我掀开她身上的薄被,手指碰到她腕口,凉得厉害。
旁边两个护士看着我,明显有些不安。我没多说,只让她们把位置让开。
耳机里传来韩柏年的声音,他在外面连着监控通话:“顾总已经签了授权,但我提醒你,一旦病人数据继续往下掉,我们医院会立刻接手。”
我没理他,打开针盒,把九根银针一根根摆开。
外面很快又吵起来了。
隔着玻璃,我能看见梁家的人围上来,还有几个曜晟的高管,脸色都不好看。有人在跟顾绍廷争,有人抬手往病房里指。顾绍廷站在门口,一个都没让进。
我收回视线,先取最长那根针,对准梁雪岚胸前的穴位落下去。
针刚进半寸,她整个人猛地一颤,监护仪瞬间尖叫起来。
门外一下乱了。
韩柏年冲到最前面,张口就喊:“开门!马上停手!”
顾绍廷抬手拦住他,整个人绷得很紧。我没再看,只稳住手腕,把第二针压进她上腹,再接第三针落到腕间。
第一针是强提心气,第二针往下压,第三针是给她截住那口往外散的气。
三针走完,我后背已经冒了一层汗。
屏幕上的曲线还在晃,但没刚才那么乱了。心率一点点往回拉,血压也慢慢抬起来。
我没停,继续往下走针。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梁雪岚指尖轻轻抽了一下,原本发灰的嘴唇开始慢慢见点颜色。到第七针下去时,她胸口的起伏终于稳了些,监护仪的声音也不再乱叫。
我这才缓了口气,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
最险的一段,算是压住了。
我把最后两针补完,又重新搭了下她的脉。还是虚,但已经能接上了。只要后面不再乱动方案,人就有机会缓回来。
我收针的时候,手有点发沉。耗得太快,眼前也有些发黑。我扶了一下床栏,才把气稳住。
05
门一开,外面的人全看了过来。
韩柏年先冲到监护屏前,盯着上面的数据,半天没说话。他身后那几个医生也全愣着,谁都没再提“立刻接手”。
顾绍廷扶着门框,手还在抖,嗓子有些发哑:“怎么样?”
我把针放回盒里:“命先拽住了。今晚别再折腾她,方案也别乱改。”
走廊里安静得厉害。
刚才吵得最凶的那几个亲属,这会儿一个字都没了。连韩柏年都只是皱着眉,看我,又看里面的梁雪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拎着针盒刚走出两步,唐知宁就把那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来。
她声音很轻:“梁总交代过,只有你亲手把针落下去之后,才能打开。”
我接过来,顾绍廷站在旁边,也盯着没动。封口拆开的时候,我心里其实还算平静。
可第一页翻开,我的手就停住了。
顾绍廷察觉不对,伸手把文件接过去,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唐知宁站在边上,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外面那些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看出不对,连韩柏年都皱着眉往这边看。
我盯着纸面,半天没说话,只觉得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顾绍廷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抬头看向唐知宁,又看向病房里的梁雪岚,眼神已经全变了。
整条走廊静得发紧,谁都不敢先开口。只有我把文件捏得发皱,声音沙哑着发出一句质问:
“这......这怎么可能?你们实话告诉我,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06
我把那几页纸重新摊开,先看最上面那张。
是一份六年前的样本送检记录,送检人写的是唐知宁,时间就在那场酒会后的第二天。下面附着一页结论,写得很克制,大意却很清楚:梁雪岚当晚体内检出过异常成分,那种东西本身不致命,可一旦碰上她原本的旧症,就会把心脉一下子拖垮。
我手心一点点发凉。
第二份,是一页内部调查摘要。上面没写完整结论,只写了几个关键人名和去向。我一眼就看到了“梁志达”三个字,后面还跟着一句:酒会现场人员调度异常,监控缺失十五分钟,接触过梁雪岚酒杯的人里,有他安排进去的服务生。
顾绍廷接过去时,手都紧了:“梁志达?”
唐知宁这才开口:“梁总查到这里,就没再往下公开。她怕证据不够,打草惊蛇,也怕把许医生卷进来。”
我抬头看她:“所以她知道我被人送去吃馄饨,不是她的意思?”
唐知宁点了头,声音很低:“她醒来以后知道这件事,当场就发火了。她让我找你,也让法务准备一份致谢和长期医疗顾问合同,想亲手交给你。可那天晚上曜晟实业的并购线突然出事,几个合作方同时翻脸,银行也临时压了授信。梁总被拖在公司,整整三天没抽开身。”
我捏着纸,没说话。
崔正山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他看了我一眼,终于把后面的话补了出来:“送你走,是梁志达的意思。他当时只跟我说,梁总醒过来也未必记得清,让我先把你打发走,省得场面更乱。我当时糊涂,真信了。”
“后来呢?”
“后来梁总醒了,问人,问针盒,问你叫什么。我才知道自己办错了事。”崔正山低下头,“第二天我就被调离主车队。再后来,梁总私下查那晚的事,查到梁志达头上,事情就没法简单收了。”
顾绍廷盯着那几张纸,脸色越来越沉:“她为什么连我都没说?”
唐知宁看着他:“因为那时候你刚回国,曜晟里外都乱。梁总说你护得住公司,护不住每一个人。许医生已经走了,她不想让人继续找他。”
我心里那口气堵了六年,堵到这一刻,忽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冤没白受。馄饨也的确是吃了。可把我推开的人,跟我想的那个人,差了一层。
顾绍廷把最后那支录音笔拿起来:“这里面是什么?”
唐知宁说:“六年前停车场的备份音频。”
她按下播放键,里面先是一段风声,随后传来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我听不出来,另一个我一听就认出来了,是崔正山。
对面那人说得很快,意思却很清楚:把人送走,别让他留下,随便找个地方塞口吃的,让他以为事情结束了。再后面还有一句,声音压得低,提到了“梁总醒来前把尾巴收干净”。
顾绍廷听到一半,额角的筋都起来了。
录音还没放完,休息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色发沉,正是梁志达。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又看向唐知宁:“谁让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的?”
顾绍廷转身就把门关上了,声音冷得厉害:“你来得正好。”
梁志达脸色一变,很快又压住:“嫂子人还没脱险,你们在这里翻旧账,有意思吗?”
我盯着他:“六年前那晚,梁雪岚喝的那杯酒,到底是谁动的手?”
他没答,先来抢顾绍廷手里的录音笔。
顾绍廷一把推开他,动静大得外面都听见了。韩柏年和两个保安很快赶过来,门一开,屋里气氛一下绷住。
唐知宁直接把文件递给顾绍廷:“梁总有公证备份。她交代过,只要许医生到了,这套东西就同时送董事会和警方。”
梁志达这下是真的慌了,张口就说:“你们别听她乱说,那份检测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想起第四章里梁雪岚的脉。旧伤是旧伤,可她这回往下掉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我转头问韩柏年:“她这次住院以后,日常补液和口服清单能不能马上调出来?”
韩柏年还没从眼前这堆事里缓过来,愣了一下:“能。”
“现在就调。”我说,“还有她近三个月所有化验指标,尤其肝肾代谢那一栏。我怀疑她这次,不只是旧症翻上来。”
顾绍廷当场接了过去:“封存病房用药,谁也不准碰。”
梁志达还想说话,保安已经把人按住了。走廊外面乱成一片,梁家的几个亲属想进来,又被顾绍廷拦了回去。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六年前那碗馄饨,终于从喉咙口往下掉了一截。
可事情还没完。
如果梁雪岚这次真是被人又动了一次手,那我今晚把她拉回来,只是把门重新推开了。
后面那条线,得一口气扯到底。
07
那一晚我没离开医院。
韩柏年把梁雪岚的用药和检查都调了出来,我坐在值班室里一页页看。到凌晨三点,问题还是翻出来了。
梁雪岚这半年一直在吃一款外部定制的保健制剂,名义上是帮助心脏代谢和睡眠恢复,实际成分却和六年前检测出来的异常物有很高重合。量不大,平时只会拖着人往下走,不会立刻出事。可她最近准备重启六年前的调查,精神绷得紧,旧症本来就在边上,一撞上这东西,身体就垮得很快。
韩柏年看完报告,脸色比谁都难看。他低声说了一句:“这回是医院漏了眼。”
我没接这句,只让他先把东西送检,再把来源链条封住。
天亮前,顾绍廷那边也有了结果。梁志达这几年一直借着梁家旁系的身份插手曜晟实业的几条采购线,那款制剂背后的供应商,正好和他有关系。六年前的酒会服务团队,也是他临时换进去的人。
到这一步,事情已经说死了。
上午九点多,警方和董事会那边的人都到了。梁志达被带走的时候,还想解释自己只是“怕公司动荡”,没人再听他一句。
顾绍廷站在走廊尽头,整个人看上去像被抽空了一层。他走到我面前,第一句话却不是谈公司。
“成川,这事我欠你一句道歉。”他说,“六年前我没在场,这六年我也没把她心里的结看明白。是我迟了。”
我看着他,没接重话,也没替谁圆场,只说:“该说的人醒过来再说。”
下午两点,梁雪岚第一次真正醒了。
我进病房的时候,她刚撤掉部分支持,人还虚,说话也慢。可她一睁眼,先看的就是我。
唐知宁把床头摇高一点,顾绍廷想上前,被她轻轻抬手拦住。她看着我,眼圈一点点红了,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许成川,对不起。”
我站在床边,没说话。
她喘了口气,慢慢往下说:“六年前,是我欠你的。谢谢你救我。也谢谢你这次还肯来。”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绍廷站在旁边,眼神也跟着沉了。
梁雪岚缓了一会儿,才把后面的事说清楚。六年前她醒来就知道,自己那次发作不对劲。她让唐知宁去找我,也准备好了合同和致谢,想亲自把事情说透。可并购危机突然爆出来,她一边稳公司,一边暗查那晚的事,很快查到梁志达和供应商那条线。她担心我已经被对方盯上,后来即便查到我回了青棠旧街,也没敢贸然来找,只让唐知宁暗中留意“济生堂”的情况。
“我想等证据坐实,再亲自去。”她说,“这一等,就拖了六年。”
我问她:“那袋东西,为什么非得等我进病房之后再打开?”
她看了顾绍廷一眼,又看向我:“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醒。我得把证据和道歉一起交到你手里,也得让绍廷知道,你这次来,不是来替谁收烂摊子的。”
话说到这儿,很多事也就算落了地。
梁雪岚住院半个月,情况慢慢稳下来。我前后又给她调了两次方子,把旧伤往回扶了扶。韩柏年也没再像一开始那样端着,见了我会主动把检查数据递过来,有几次还认真问了我两个配伍思路。我照说了,他记得很认真。
出院那天,梁雪岚没回公司,先让顾绍廷把车开到了青棠旧街。
她下车的时候,街口不少人都在看。她人还瘦,走得慢,唐知宁和顾绍廷都跟着。我原本以为她是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结果她先停在了街口那家老馄饨店门口。
店早换了招牌,老板也换人了。
她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才转头看我:“当年欠你的,不是一碗馄饨能补回来的。我今天来,也不是来摆样子。”
她当着整条街的面,向我鞠了一躬。
“许成川,谢谢你,也对不起你。”
我没躲开,也没让她再说第二遍。
后来,梁雪岚和顾绍廷按那份六年前就准备好的合同,把青棠旧街旁边空着的一处院子买了下来,挂在“济生堂”名下,专门做平价问诊和康复调养。钱是他们出,账目公开,我管看病,唐知宁管后勤。梁雪岚还亲自去董事会说明了六年前和这次的经过,把那条供应链彻底清了出去。
至于我和她之间那笔旧账,到那天也算真正结了。
我没原谅得多轻松,她也没指望几句话就把六年抹平。可有些话,总得有人亲口说出来,事情才算过去。
一个月后,梁雪岚来复诊。
她坐在我诊桌对面,把手腕伸过来,脸色比第一次见时好了很多。顾绍廷坐在边上,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一身火气,反倒安静了不少。
我搭完脉,说了句:“照方子吃,少熬夜,公司的事别亲自顶到半夜。”
梁雪岚点头:“记住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次我不会再让人把你随便送走了。”
我把药方递给唐知宁,只回了一句:“你先把自己养好。”
门外天色正亮,青棠旧街照旧有人买菜,有人看病,有人站在门口说闲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药香一点点带出来。
我看着他们上车,心里很平。
六年前那碗十八块的馄饨,我一直记着。
现在那口气,总算顺下去了。
(《我用祖传医术救了一个女富豪,她却只让司机带我去路边请我吃了碗18元的馄饨,六年后她再次病危,她的丈夫给我打了98个电话》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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