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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形象的国际传播在日常生活视域的转向下，可以循着从唤醒到对话、从共创到共鸣的路径纵深推进。它始于具体而微的活性建构，于生活情境中勾勒立体真实的中国，在对话协商中持续生成流动的文化意义，最终走向深入人心的感通之路，在真实与拟态的交往互动中，实现价值的深层共鸣。

原文：《日常生活：世界了解中国的鲜活文本》

作者 |华中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辛静

图片 |网络

在全球化与数字化交融的当代语境中，世界对中国文化形象的感知与理解正日益嵌入日常生活的意义网络。清晨，四川乡村灶台上的家常美食经由李子柒的视频，成为数千万海外观众认识中国的窗口；午后，北京胡同里的市井生活在外国博主的镜头中流淌，“China Travel”成为国际社交媒体上的热门标签；傍晚，TikTok平台上“书写最复杂汉字”的挑战吸引着全球用户提笔尝试。正如列斐伏尔所言，平庸而神奇的日常生活是内涵丰富、充满创造潜能的文化沃土。

在此背景下，中国文化形象的国际传播正经历一场深刻的日常生活视域转向。这是传播观念的革新，也是方法论的突破。它意味着国际传播的目标从塑造他者眼中的正面形象转为激发共同生活世界中的对话与共鸣；传播主体从仪式化的“象阵式”播报转向浸润性的“蚁群式”共创；传播场域从特定时空舞台拓展为流动可及的全球日常生活网络；传播内容则从对文化本质特征的提炼与彰显，转向在具体生活情境中推动文化意义的实时生成与动态协商。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全球的交流碰撞中，根植于日常实践的互动对话与文明互鉴正将中国文化形象融入世界的“生活流”。

活性建构：在日常实践中唤醒文化基因

在流动的现代性语境下，中国文化形象的活性建构本质上是文化基因从历史深处向生活现场的创造性复归。例如，李子柒视频中的田园劳作并非对往昔的简单复现，而是将邻里和睦、天人合一的东方哲学转译为全球观众可感可思的生活美学；在持续升温的“China Travel”标签下，外国游客正从景点打卡走向深度体验，从走马观花看景到融入市井生活。这些日常生活实践经由媒介的捕捉与传播，成为世界了解当代中国的鲜活文本。基于日常原真性的传播不断唤醒文化基因，形成独特的跨文化吸引力。

活性建构离不开“双重具身”的实践。一方面，身体作为活态文化载体，通过日常行为、仪式互动等直接传播中国文化。例如，外国博主漫步中国街巷、体验非遗技艺、参与家庭聚餐，正是在具身接触中建立起“我”和“你”的对话关系，进而打破隔阂、深化认知。另一方面，短视频、直播、游戏等媒介实现了技术具身，延展了感官体验。传统节日在社交媒体上突破线性时间和特定空间的束缚，使春节、中秋等内容得以被常年观看和讨论。游戏《黑神话：悟空》借助数字技术将中国神话角色与场景深度沉浸化，并通过全球化发行与跨媒体叙事，把中国神话的思想与价值世界转化为国际受众可感知、可参与的文化实践场域。

此外，日常生活传播具有浸润性特质，即通过生活细节的持续渗透，使中国形象在跨文化语境中自然传播。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技术门槛的降低，越来越多普通人得以跨越语言障碍、掌握数字叙事工具，成为文化故事的主动创作者与传播者。这不仅推动了传播主体的多元拓展，还使民间智慧与生活经验在更广阔的舞台上自由绽放，赋予跨文化传播内容更具生命力的底色。

实在叙事：在生活情境中呈现立体中国

文化形象的建构并非悬浮于日常之上，而是依托实实在在的叙事，在琐碎而鲜活的日常中、在人与物及人与人的互动关系中，逐渐勾勒出中国当代社会发展的立体图景。

实在叙事兼具空间赋值和关系嵌入的双重属性。真实可感的叙事将家屋、社区、博物馆等日常空间转化为承载记忆与意义的文化容器，以及情感联结的关系场域。外国游客入住中国民宿、参与社区活动、聆听博物馆志愿者的讲解，在人际交往中切身感受“礼”与“和”的文化温度；电子支付、高铁出行、外卖速达等日常场景，则让中国形象褪去抽象符号的外衣，在私域化、家庭化的叙事中展现更强的亲和力与感召力。

实在叙事还需要直面问题，并尝试站在他者视角观察与思考。海外播出的纪录片《中国面临的挑战》围绕“走进真实的中国”这一主线，呈现出中西方的交流互动：主持人库恩提出西方视角下的中国问题，中方则直面这些问题，通过事实呈现与关联分析予以回应。库恩在片中很少采用全知全能的零聚焦视角，而多以外聚焦视角和坦率真诚的语言进行叙述。他常使用“就我所知”“我不止一次地听到”“我的想法有所不同”等表达，向观众讲述亲历的中国现实。不回避社会发展中的挑战，同时展现突破困境的决心、努力与实践，以此呈现中国社会的多元面貌与生活本真，从而构建起多维而立体的中国形象。

动态共创：在对话协商中生成文化意义

当代国家文化形象建构正逐步走向多元主体对话、协商与共创的动态过程。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推出的《遇鉴文明》节目为例，其通过中外双主体对话、以物为媒的生活叙事以及日常美学的跨文化诠释，探索在文明交流互鉴中实现认知融合与形象共鸣的可能路径。节目中，古琴与钢琴、瓷器与玻璃器、京剧与歌剧、国画与油画等中外文化符号，在中外“文明互鉴者”的对话中实现跨文化转译与创造性转化，呈现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互文景观。正如《遇鉴文明》的常驻嘉宾于丹在节目中所言：“所谓互鉴，并不一定是我影响了你还是你影响了我，而是人类在寻寻觅觅之中，他真正地遇见。”这也映照出中国文化全球传播正步入以“遇见”与互鉴为重心的新阶段，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持续注入动力。

多元主体共创不仅体现在专业内容的生产机制上，更延伸至普通公众的文化参与之中。在TED等公共演讲平台上，拥有多重文化经验的讲述者通过分享在华生活的亲身经历，打破单向度的文化想象，推动中国形象从“远观的符号”走向“可参与的日常”。此外，全球用户借由模仿、戏仿、再创造等数字实践，主动参与文化意义的阐释与生成。例如，海外社交平台上“你看起来不像中国人”等话题，以反讽叙事挑战刻板印象。许多普通网民的日常生活片段也常在不经意间成为席卷全球的网络模因，展现出源自民间的“通俗创造力”。

通过跨文化对话、数字参与和日常叙事的深度交织，文化传播正逐渐超越单纯的故事讲述，日益侧重于编织共享的意义网络。跨文化群体在协商中消解隔阂，在参与中凝结共识。文化形象也随之演化为持续生长、不断被补充、改写与重构的动态文本——它由传播者塑造，更在每一位参与对话的“他者”的共创中获得新的生命力。

感通之路：在交往互动中促进价值共鸣

中国文化形象的国际传播亟待转向以“通”为核心的感通式路径。这意味着从文明间“可沟通性”的底层逻辑出发，借助真实与拟态的多层次交往互动，推动从日常接触到意义共享再到情感共振与价值共鸣的深化过程。

日常生活是文化相遇最直接、最本真的界面。匠人们的技艺、家庭的节庆准备、市集中的方言交谈……这些日常生活实践蕴含着中国人的伦理观念、审美倾向与生活哲学。衣食住行等具身实践以“越熟悉，越真实”的方式唤醒认知共通，并将其中蕴含的参赞化育、和合共生等价值转化为人类的共同追求。

感通之路依托真实交往与拟态互动的双轨协同，铺就行稳致远、通达人心的文化旅程。面对面的直接互动，如文化交流活动、中外对话节目等，凭借即时反馈与情境共享的优势，为建立基于具身经验的信任、打破刻板印象奠定基石。同时，数字媒介催生了更为显著且“可见”的准社会交往与拟态亲密关系。根据准社会交往理论，受众会对媒介人物产生情感依恋，并与之形成一种想象的人际关系。在传统媒体时代，这种关系往往是单向的、缺乏有效互惠的。而在数字时代，不同文化背景的群体通过关注、评论、反应视频再创作等方式，将单向依恋转化为彼此陪伴的互动生态，从而拓展情感联结的深度与持续性，有力促进跨文化的理解与包容。因而，数字空间具有培育尊重差异、寻求共识的跨文化准社会交往的潜力。这样的数字亲密关系往往能唤起对彼此生命经验的珍视，推动跨文化群体在“休戚与共”的价值层面形成认同。这种由“感”而“通”的内在能量正悄然改变数字时代的文化格局。

概言之，日常生活并非琐碎无序的片段，而是文化意义最深厚的沉淀层。日常生活视域的转向推动中国文化形象的建构从“物的宫殿”走向“人的剧场”，也深刻呼应了中华文化“道不远人”、道在伦常日用中的精神传统。生活的妙道在当代传播中被创造性地激活，使抽象的文化精神可感知、可体验、可分享，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注入源自日常、通向未来的蓬勃生机。

然而，这一转向亦伴随内在张力。日常生活的碎片化与算法逻辑可能使文化呈现滑向表面化、奇观化，甚至陷入新的刻板印象；商业流量与平台规则也在无形中塑造传播的内容与形式，文化深度面临被“流量逻辑”稀释的风险。因此，未来传播实践的关键课题，在于如何在拥抱日常生活脉搏的同时，保持文化的整体性与批判性反思，在技术赋能与人文价值之间寻求平衡，让跳动的字节谱写文明对话的诗行，助力不同文明在持续相遇、对话、共情中走向共生共荣。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日常生活视域下中国文化形象的建构与对外传播研究”（20BXW009）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97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